“有棲是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現任理事長的女兒,我就是拜託她在幾個月後的文化祭帶我們兩個人一起進去。”
北川涼像是沒有注意到堀北鈴音的異狀一樣,依然自顧自地解釋道。
“關於學進入東京高度育成中學後的情報也是有棲告訴我的。”
他的語氣平和,話語間彷彿帶著一股讓人信賴的魔力一般。
“這次讓有棲來這裡也只是希望讓你們提前認識一下,畢竟名頭上我們還得頂著有棲家裡人的身份,因為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的封閉性,哪怕是部分對外開放的文化祭,也只會邀請校方人員的家屬而已。”
“今天其實也去鈴音的校門口接你的,但是正好看見鈴音你在忙就沒打擾了,看來是當上了執行委員嘛。”
北川涼三言兩語就把堀北鈴音安撫了下來,她囁嚅了兩句硬是不知道怎麼開口,原本心頭的那點無名火也是散了。
“下次帶人來我家之前起碼和我說一聲吧。”
堀北鈴音有些弱氣地反駁道。
“知道了知道了,泡茶去吧,難得家裡來客人。”
“都說了這是我的家。”
堀北鈴音搖了搖頭,但是身體卻相當誠實地走到廚房裡去了。
坂柳有棲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象牙般的小腿併攏,手裡拿著的手杖也橫放在膝蓋上,她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從櫥櫃裡取出茶具的堀北鈴音: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表妹?”
“嗯,雖然腦子不太好使,性格又有點彆扭,但是還算是不錯吧。”
含含混混地糊弄過去,北川涼暗有所指地問道:
“怎麼樣?”
“沒根。”
坂柳有棲淡淡地評價道,她凝望著堀北鈴音泡茶時有模有樣的動作笑道:
“一會你就知道了。”
堀北鈴音端著茶具走了過來,她像是渾身上下都卯足了勁。
似乎是因為屋裡有些熱,坂柳有棲脫掉了自己的外套,乾淨妥帖的白色小襯衫讓她的身軀顯得更加嬌小了幾分,但是堀北鈴音卻彷彿能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種別樣的氣場,有些像堀北學。
“堀北鈴音,堀北學的親生妹妹,對吧。”
坂柳有棲輕輕地抿了一口茶水。
“雖然之前聽說了涼要把你帶進東京高度育成中學和堀北學見面,但是就我個人來說,我還是十分好奇,所以請允許我當面詢問一遍。”
“你這麼做的理由,或者說原因是甚麼?”
“當然是讓他見識到我的成長。”
堀北鈴音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為甚麼非要讓他來見證呢,所謂的成長應該是自己的事情吧。”
“因為哥哥一直都是我的目標和榜樣,只有讓他看見,不,只有看見他,我才能知道現在的我到底比過去有沒有進步。”
“好吧。”
坂柳有棲乾淨利落地結束了這個話題,然後她抬起頭微笑著開口道:
“可是如果堀北學本身並不想見你呢?”
“比如說他覺得你只不過是個愚蠢的妹妹之類的。”
堀北鈴音第一時間並沒有反駁,明明是毫無根據的話,但她卻陷入到了掙扎的思考中,看來類似這樣的話她從前也沒有少聽過。
這也確實像是堀北學會對堀北鈴音說的話。
或者說,這是堀北鈴音臆想中最可能出現的情況。
“好吧實話告訴你,我已經和堀北學溝透過了,他並不歡迎你作為嘉賓去到東京高度育成中學,他還說了不希望你報考那裡。”
坂柳有棲拍了拍手,她露出惡作劇一般的笑容:
“這就是選項一呢。”
“選項一?”
堀北鈴音愣了愣,因為坂柳有棲的發言太過跳躍,她一時甚至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又是假。
“因為堀北同學觸發了通往這個選項的條件啦。”
坂柳有棲放下手裡的茶杯,她站起身。
“甚麼?”
堀北鈴音察覺到對方正向自己伸出手去,這是一個頗為輕浮的動作,但是坂柳有棲的目標並不是堀北鈴音的臉。
她捏住了堀北鈴音的一縷髮絲。
“很好看的頭髮呢。”
“但是卻是長髮。”
坂柳有棲收回了自己的手,她看著露出愕然神色的堀北鈴音解釋道:
“長髮的話,就是通往選項一哦。”
“你到底在說些甚麼?”
堀北鈴音似乎是還沒有反應過來,抑或是想起來了某事但不願意接受。
“因為你的哥哥堀北學在聽我說了你會去文化祭看他的事情後,只讓我來確認一下你的頭髮長短。”
坂柳有棲坐回了沙發上,她撐著臉回應道:
“只要是長髮的話,他就不需要再去親眼確認你的成長了,學習也好,體育也好,才能也好,都不需要確認了。”
“妹妹只因為哥哥的一句謊言就放棄了自己的色彩和喜好。”
“這樣的堀北鈴音再怎麼成長也不會超過他的。”
堀北鈴音呆在了原地,這應該是北川涼第一次近距離地看見這個年紀的堀北鈴音落下眼淚,從哭泣的角度來看,和十幾歲的普通少女並沒有甚麼區別。
畢竟她自以為努力了這麼多年的事情,在這一個瞬間就被否定了。
只需要堀北學的一句話,她就輕而易舉地遮掩了自己的真面目,又輕而易舉地在其他人面前露出了自己的本來面目。
堀北鈴音被自己的頭髮燒出了原形。
不管這麼多年裡她怎樣費力地讓自己更接近哥哥,讓自己相信自己的路途是正確的,但其實從最開始,堀北鈴音就是一個……
她缺掉了自己最重要的根,是她自己在幼年時刨掉的,然後自己把自己嫁接到了名為“堀北學”的個體上去。
像是在大樹上攀附的藤蔓一般,抬頭是茂密的枝葉灑下的陰影,偶爾透出的陽光似乎也像是大樹的恩賜一般。
而且沒有根。
不管之後長的如何鬱鬱蔥蔥,枝繁葉茂。
她是張揚的,所以看起來獨立。
她是被連根拔起的,所以看起來無所畏懼。
這才是名為【堀北鈴音】的少女的真實。
至於坂柳有棲為甚麼能敏銳地注意到這一點,是因為她的性格本來就是這樣。
可以說是腹黑,或者更惡劣一些,坂柳有棲很擅長於也很樂於去看到人的本質,人的根。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坂柳有棲和堀北鈴音都是問題兒童。
“行了,別哭了。”
北川涼走上去輕輕拍著堀北鈴音的後背,他哄孩子的經驗全部來源於螢,不過螢不怎麼哭,所以一時間也有些頭疼,只能是瞪了坂柳有棲一眼。
堀北鈴音本來還以為今天的北川涼改了性子,沒想到對方接下來就說道:
“再哭的話吃飯時間就結束了,該練琴了。”
堀北鈴音抽了抽鼻子,然後在坂柳有棲有些無言的注視下坐上了餐桌。
好吧,看來【廚神】這個金色天賦還是挺有含金量的。
北川涼一邊嘆氣一邊端菜上桌,他本來還打算再培養堀北鈴音一段時間,如果對方能堅持下來,就讓她親手擊敗堀北學了結自己的夙願,如果對方堅持不下來,就直接讓她重新審視自己過去的人生打感情牌。
但是誰想到坂柳有棲一通操作下來,堀北鈴音已經趨於自閉了。
之前的幾次模擬裡,這兩人的相性也沒有這麼不合吧。
鬱悶歸鬱悶,但是現在也只能看一步走一步,大不了再開一次模擬好了。
不過一邊抹眼淚一邊吃飯的堀北鈴音還是第一次見到。
就是時不時地會因為抽噎而嗆兩下。
“她不許吃飯。”
哪怕這樣了,在看見北川涼端出第三份食物時,堀北鈴音還是忍不住開口說道。
“還指望著有棲帶我們進去呢。”
“進不進已經無所謂了。”
堀北鈴音的鬥志似乎已經掉到了谷底,怎麼感覺說話都像變了個人一樣。
“真的?”
“嗯。”
“確定?”
“嗯。”
“確定一定以及肯定?”
“好煩啊,涼。”
堀北鈴音癟著嘴。
“我可是怕你之後又後悔,畢竟錯過了這次,你可就真要等到兩年後自己去東京高度育成中學讀書了。”
“哥哥不是都說了不想見我嗎,而且也不希望我去那裡讀書。”
堀北鈴音垂下眼簾,如果忽略掉鼓鼓的兩頰說不定哀傷的氣氛還能再強一點。
“你應該換個角度想想,說不定這也是謊話呢。”
“畢竟人家小時候就敢對妹妹說謊了,欺騙小女孩的傢伙。”
北川涼真的感覺自己在哄小孩子了,他甚至能看見坂柳有棲捂著嘴在偷笑。
其實他自己確實也覺得堀北學有點問題,畢竟對崇拜自己的小妹妹說謊話確實不太厚道。
不過仔細想想,他好像也沒少對螢說謊就是了。
咳咳。
但是堀北鈴音並沒有再回答,她吃完飯之後就突然又垮掉了。
整個人像是散了一樣,目光也很虛幻,稀里嘩啦地掉了一地。
“起來了,練琴。”
北川涼推了一下堀北鈴音的肩膀。
“不要。”
堀北鈴音把頭埋進自己的膝蓋,她在沙發上縮成了一小團。
這下看起來倒是比規規矩矩坐在那裡的坂柳有棲還要小上一圈了。
北川涼嘆了一口氣,他走進練琴的那個房間把琴身上的照片給撕下來了。
“抬頭。”
堀北鈴音下意識地抬了一下頭。
“pia——”
那張照片被貼在了堀北鈴音的額頭上。
如果是過去的堀北鈴音,對她做這種類似羞辱一樣的舉動說不定會被趕出家門。
但是現在的堀北鈴音就完全沒有這種風險,畢竟已經是軟耷耷的了。
坂柳有棲的話抽走了堀北鈴音這幾年來所有的信念,差不多把她的骨頭也給一起拿走了。
“甚麼東西?”
所以現在的堀北鈴音只是有些疑惑地搖頭晃腦,似乎是想把頭上貼著的不明物體甩下來一樣。
居然有點可愛。
“堀北學的照片啊。”
北川涼把手插進口袋,他玩味地打量著堀北鈴音,然後嘴角勾起一個笑容:
“你當時不就是像我這樣半強迫地把他給塞給自己了嗎?”
“雖然看不見也摸不著,但是你總覺得他每時每刻都在,真的是很無聊的事情。”
“這樣根本就沒辦法打敗他的。”
“其實被騙了的話,只是再回到原點而已。”
“重新長大一次吧,鈴音。”
“她只是在用自己最熱烈的回憶和最殷切的願望編織出了一個幻影而已,幻影裡的堀北學只會走在她的前面,她永遠都不能追上對方。”
坂柳有棲靠在來接自己的轎車車門上對著送她下來的北川涼說道,夜色已經深沉了,初秋的夜晚有些寒意,坂柳家的司機拿了一件外套遞給了坂柳有棲。
他並沒有終止兩人的對話,只是恭敬地侍立在一旁。
“明明他們一年加起來都見不到幾個小時而已。”
“就是因為見不到,才會有愈演愈烈的幻想。”
北川涼站在樓道里,路燈的光正好只打在他的身前,少年在陰影裡只露出半個身子。
“幼時留下深刻印象,中間再分開很長一段時間,很多時候只會讓當年的想法和感情如美酒一般醞釀,但是偶爾也會變質就是了。”
“其實就算沒有我們的干涉,堀北鈴音總有一天也會醒過來的,不過那得等她親自見到堀北學了。”
“畢竟真正騙她的不是堀北學,是她自己。”
一輪皎潔的月亮很近地掛在坂柳有棲的頭頂,從北川涼的角度上來看,似乎對方伸伸手就可以觸碰到它。
“我還需要填上她的名字嗎?”
“當然了,因為堀北鈴音一定會去的。”
“即使她現在這樣?”
“即使她現在這樣。”
坂柳有棲對北川涼的回應感到有趣,她輕聲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
“下次我再來的時候,作為回報給我演奏《月光》吧,涼。”
坂柳有棲的影子在路燈下被拉的很長很長,她銀白色的髮絲在月輝中趨近於透明,整個人虛幻地如同遙遠的幻影。
“還是說我應該叫你……”
精靈般的少女眨了眨眼睛,紫色的瞳孔裡閃過狡黠的神色: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