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帆波也知道,當時有許多家長注意到了我之後,一下子就好像找到了甚麼捷徑一樣,那個時候每天都有不少的大人找到劇團長,想讓自己的孩子也過來當戲劇演員。”
北川涼的臉上閃過一抹嘲弄的神色:
“其實他們大多數人根本就不瞭解這方面,只是單純地覺得可以賺錢而已。”
“而且當時其他的劇團為了應對沖擊,也順勢以各式各樣的童星為賣點,少數人的成功又帶動多數人的瘋狂。”
“戲劇的演藝圈和偶像的演藝圈本質上是一樣的東西,不管演技好還是演技差,包裝和鑽營才是重要的。就算是不世出的天才,要是不善於經營和宣傳,最終也不過是曇花一現。當然,如果包裝地十分完美,哪怕演技一般,起碼也能成為人們口中的話題,大概會有三個月左右的時間?”
北川涼看向手機上佐倉愛裡的照片:
“佐倉就是在那段時間被父母送到我們劇團裡來的,她的父母和劇團長有些關係,所以也不好拂了他們的面子,只是答應讓她先待在劇團裡,看有沒有這方面的天賦,將來能不能吃上這一口飯。”
一之瀨帆波撐著頭回憶了一下:
“可是我從來沒見過對方出演過。”
她雖然沒有一場不落地看完北川涼的每一場戲劇,但是也關注了對方每一天的日程表和演出安排,確實對佐倉愛裡這個名字沒有甚麼印象。
“因為佐倉根本就沒辦法上場。”
北川涼搖了搖頭解釋道:
“她本來就是被父母硬送過來的,剛來的時候連話都不敢說一句,明明是個小不點還喜歡走路佝著腰,別人跟她說話的時候也不敢抬頭。”
一之瀨帆波看向照片裡在舞臺上揮灑自若的少女偶像,有些難以想象北川涼描述的和這上面是同一個人。
“諾。”
於是北川涼也就翻了翻手機的相簿,最後找了一張之前的照片:
照片裡的女孩子有著漂亮的紅色長髮,五官也非常精緻,可是卻總給人一種畏畏縮縮的感覺,眼神也十分飄忽。
“這是佐倉剛來我們劇團時的照片。”
北川涼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其實剛開始劇團長還是比較照顧她的,有試著去解決她害怕與他人接觸的毛病,但是效果都不好,甚至有好幾次說著說著都把佐倉給說哭了。”
“然後呢?”
一之瀨帆波有些好奇地問道。
“然後就只能讓我上了唄,劇團長那老頭說甚麼我們是同齡人應該有共同語言之類的。”
北川涼敲著桌子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不過一之瀨帆波也知道他和劇團長的關係很好,說這些也只是開個玩笑而已。
“其實要我說也確實是大人們不會注意到的東西,就是……”
“咳咳。”
突然意識到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有些不對勁,北川涼也是趕快停了下來。
“嗯?是甚麼?難道說佐倉的家裡有甚麼問題嗎?被家暴之類的。”
一之瀨帆波也有些疑惑北川涼說的好好的怎麼突然停了下來。
“沒那麼嚴重,就是女孩子特有的,額,那種方面的煩惱。”
語調有點卡殼,北川涼也不好意思精確地描述出,也辛虧一之瀨帆波冰雪聰明,又低頭看了兩眼照片後也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所以意識到問題後就比較好解決了,再加上那時候惠也在劇團裡,有同齡的女孩子一起說說話聊聊天,起碼到後來沒之前那麼自閉就是了。”
北川涼趕緊帶過這個話題。
“雖然後來佐倉還是離開了劇團,但是聽說和惠還保持著聯絡,兩人的關係還挺密切的。”
“嗯,下次讓惠跟她說一聲,畢竟這麼多東西我一個人也吃不完。”
“時間不早了,走吧,去學校。”
一之瀨帆波也不多問,乖巧地答應了一聲,站起身幫著收拾了下桌子:
“涼先去換鞋子吧,我把碗筷放回去。”
“好。”
看到北川涼先一步去門口換鞋,一之瀨帆波也是抿了抿嘴唇,將放著點心的盒子又重新蓋好收起來。
涼剛才說的雖然乍一聽沒有甚麼問題,但是卻沒有辦法解釋這個。
如果兩人的關係只是這樣的話,那為甚麼涼之後就沒有和佐倉愛裡有過聯絡,而佐倉愛裡又為甚麼在這些天突然開始給涼寄東西。
手作的精緻點心。
“涼。”
一之瀨帆波開口叫住正在換鞋子的北川涼,他正倚靠在門上,剛剛換上的新鞋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手裡已經拿著一盒燕麥牛奶,正插著吸管慢慢地喝。
“嗯?”
北川涼朝她望去,目光中流露出疑惑的神色。
“好久沒看到涼去學校了,感覺怎麼樣?”
想問的話突然就說不出口,這還是一之瀨帆波第一次看見黑白色的男子制服穿在北川涼的身上,常年出演戲劇的北川涼體態相當完美,明明是統一的制服卻傳出了讓人眼前一亮的味道,右手夾著包,輕輕地扭過頭來,明眸如星,嘴裡的吸管在已經乾癟的牛奶盒中發出響亮的聲音。
“感覺嘛。”
“感覺很好啊,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北川涼稍微呆愣了一下,笑著回答道。
“嗯。”
一之瀨帆波也不再多問,她走上前去略略地踮起腳:
“等一下,領帶歪了。”
這樣說著,她纖細的手指撫摸上了領帶上的結。
“……”
有些尷尬的沉默並沒有讓少女手中的動作變慢。
一之瀨帆波仔細地將領結上的褶皺撫平。
在整理完儀表之後,她才心滿意足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北川涼:
“這樣就好了。”
“愛裡,明天還有演出安排,早點洗完澡睡覺哦。”
隔著浴室的毛玻璃,連母親的話都變的有些模糊而聽不清。
隨口答應了一聲,然後便聽見母親關上房門的聲音。
自從成為出名的偶像之後,就連父母的態度都變的有些微妙起來。
佐倉愛裡打量著這個巨大的浴室,直到現在都還有一種略略的不真實感。
從水裡伸出手去,這是坐進去兩個大人都綽綽有餘的浴缸,在她進來之前就已經放好了熱水,旁邊的架子上擺著各式各樣的洗浴用品,甚至還有一隻明黃色的橡膠鴨子,摁住會發出奇怪的叫聲。
因不明理由花大錢所裝設的照明裝置散發著柔和的暖色光暈,在一週來三次的清潔人員保養下的半點黴都沒長的潔白牆壁,反射著令人昏昏欲睡的色澤。
估摸著時間,佐倉愛裡從浴缸裡站起身,用乾毛巾擦拭好身體。
洗漱臺上安裝的半邊鏡子已經被水汽氤氳成模糊不清的模樣,佐倉愛裡伸出手去將它擦出一道明顯的亮痕,映照出她雪白的脖頸。
佐倉愛裡一點點擦去了鏡面上的水霧,她一件一件地開始穿起衣服。
在鏡子前把睡衣上方的紐扣故意解開兩顆,將右半邊雪白的肩裸露出來。
胸罩的帶子只繫上一半,絲帶軟耷耷地搭在裸露的肩頭。
用力地抱緊胳膊,白膩的胸部擠出讓人心眩神迷的幅度。
曾經想象過的姿勢,打算匿名發到網路上的照片。
腦海裡閃過當初固執堅持現在卻覺得荒唐的想法。
但只是一瞬間的光景,佐倉愛裡叼著髮圈,將衣服老老實實地穿著整齊。
這是早就沒有用處的,被那個人禁止的知識。
被規規矩矩裝在粉紅色睡衣裡的,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幅美麗姿態。
明明與兩年前相比,身體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成長著,但其餘部分,卻毫無實感地停留在過去。
學習、體育、社交,與同齡的女孩子相比,她像是一個甚麼都不會的空殼。
即使按照他的話努力地成為了偶像,但是卻總有一種不真實的錯覺。
“我,到底想要,甚麼樣的未來呢?”
佐倉愛裡垂下眼簾,喃喃自語。
突然想起了一個月之前在舞臺上見到的,站在觀眾席裡為自己鼓掌的北川涼。
少女的心情突然雀躍起來。
【麻布中學,戲劇部。】
這是從輕井澤惠口中得到的情報。
纖細的手指在玻璃鏡面上畫著圈圈。
想去再見見對方。
麻布中學。
堀北鈴音獨自一人走在學校的路上,絲毫沒有在意周圍的學生們對她投來的略微異樣的目光。
因為早上梳理頭髮多花了些時間,所以她的腳步有些匆忙。
在堀北學無意中說過一句“喜歡長頭髮”後,堀北鈴音就開始蓄起長髮,她似乎天生就是長髮的胚子,短短几年間就擁有了一頭及腰的美麗長髮,每天早上梳頭將髮帶解開時,黑髮便如水一般嘩地流滿她一整個肩膀。
因為是國中二年級才轉入,班裡的大大小小圈子也都已經在過去的一年成型,所以剛入學的堀北鈴音事實上很難插進已經趨於固定的社交中。
不過其實也有機會。
僅僅在開學的第一週,就有班裡甚至別班的男生在堀北鈴音的鞋櫃裡放了情書,但是她每次都沒有一點要看的意思,甚至不會像其他的女生一樣還專門將人叫出來正面予以回覆。
如果是當面收到情書的話,她會直截了當地原物奉還。
如果是放在鞋櫃裡的話,她會在發現的第一時間將它們扔進垃圾桶裡,花花綠綠地堆積在那裡。
堀北鈴音不會去想多餘的事情,也不願意進行人際交往,所以在這麼拒絕了一個星期後,她便終於被自然而然地孤立出去,堀北鈴音應對起這種冷暴力簡直太過輕鬆,她之前就是這麼過來的,而且如果要真動起手來,她也自覺足夠自保。
哪怕是在新的學校,堀北鈴音還是很快成為了一個班級裡的異類,但是這些對堀北鈴音來說都不會有影響。
她將放學後的時間投入到戲劇部裡去,但是很快堀北鈴音在戲劇部的處境也開始糟糕起來。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除了櫛田桔梗外,幾乎沒有新生願意和她說話,但是她的名字又經常出現在別人的談話中,每當堀北鈴音試著去聽聽有甚麼事情時,對方就又閉了嘴。
堀北鈴音的戲劇天賦顯然並沒有櫛田桔梗稱讚的那樣,但即使這樣,櫛田桔梗依然溫柔耐心地教導著堀北鈴音有關戲劇的知識,每當她又說錯了一句時,旁邊總會傳來若有若無的嗤笑。
不過櫛田桔梗這個時候總會站起來替她說話,然後再重新回來安慰堀北鈴音。
不厭其煩的教導和長進緩慢的現狀讓戲劇部的其他新生愈加不滿,本來大家都是等待著終審,還沒進入戲劇部的成員,為甚麼只有你能得到戲劇部可愛學姐的一對一輔導?
如果說之前還能用或許對方天賦異稟的由頭來安慰自己,但直到現在堀北鈴音也沒有展現出一丁點的天分和能力。
於是走後門有後臺的帽子很快便理所當然地被扣在了堀北鈴音的頭上,只要她還在戲劇部,流言就讓她無路可逃。
傳聞甚至越來越扭曲和變形,有人說在開學的時候就見過堀北鈴音和北川涼在一起;有人說堀北鈴音以前就和北川涼認識;有人說櫛田桔梗也是因為堀北鈴音的後臺而不得已只能哄著她。
堀北鈴音的形象在這場流言中好像變成了一個無法溝通無法交流,仗著自己和北川涼認識就耍大牌的小人。
櫛田桔梗默然地看著事態的發展,但是表面上仍然呵斥著這些流言,維護著堀北鈴音的形象。
就好像越抹越黑一樣,反而讓大家更加堅定了流言的真實性。
終於,戲劇部的新生們聯合要求取消掉堀北鈴音的終審資格,他們認為和這種走後門的人一起競爭是最不公平的事情。
堀北鈴音直到這時才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更要命的是她幾乎沒有任何反制的手段,因為沒有一個熟悉的人,所以哪怕一個為她說話的都不存在。
這是奉行獨自生存理念的堀北鈴音第一次被逼入到這樣的困境。
如果是哥哥堀北學的話,會怎麼做呢?
設想了一下這種情況,但是堀北鈴音卻完全得不到答案。
因為她終於發現了一件事情:
無所不能的天才,一直被自己追趕的哥哥,從來沒有接觸過戲劇。
如果說過去的人生中,堀北鈴音是在亦步亦趨地跟在堀北學的身後,一腳一腳地踩在對方曾經走過的路途上的話,現在的她居然已經有了偏離軌道的跡象。
雖然只是幾步。
堀北鈴音突然開始下意識地恐懼起來,因為未來完全是未知的。
哥哥努力學習,成績優秀;她也努力學習,讓成績優秀。
哥哥努力鍛鍊,身體素質好;她也努力鍛鍊,讓身體素質變好。
哥哥去了東京高度育成中學,那她也必須跟著去這所學校。
但是……
腦海裡完全沒有哥哥練習戲劇的畫面。
完全不知道後果,以至於未知的驚悚感一點點地爬滿了身體。
堀北鈴音是最擅長自欺欺人的妹妹,這個時候只需要縮回腳,重新走回到哥哥走過的路里就好,回到這片古怪的舒適區。
只是——
“如果透過終審並且表現良好的話。”
北川涼久違地找到了堀北鈴音,像是通知一件小事一般隨意地開口:
“東京高度育成中學今年的文化祭,我可以帶你進到學校裡去。”
有人把她逼到了斯芬克斯的懸崖邊上,推著她的背,抬起她的臉,讓她直面了這頭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