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81章

  黑白二色的棋子正在棋盤上被棋手指揮著,你來我往,互相進行著博弈與廝殺。

  在這款以國際象棋為主體,包含多種棋類競技的遊戲平臺上,這一場對局的直播吸引了多達數千人的觀眾,在右側的聊天版上,幾乎每一秒都可以刷出幾十條新的彈幕。

  但是隨著對局的逐漸白熱化,彈幕的數量也逐漸減少,這並不是因為觀眾正在流失,而是越來越多的人已經沉浸進了這場精彩而難得一見的對局,已經無暇傳送彈幕進行討論。

  十四歲的坂柳有棲屏氣凝神地注視著螢幕,緊緊地捏著手中的滑鼠,用力地抿著幾無血色的嘴唇,她移動著游標在螢幕裡漫無目的地移動著,在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地方,少女的膝蓋正微微地顫抖著。

  倒計時的秒數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耳邊似乎能聽見滴滴答答的催促聲。

  “Check(將軍)。”

  彷彿能看見對手的指尖推動著黑色的棋子,對方朝著坂柳有棲推進了最後一步:

  右側的彈幕裡已經刷起了“GG(GoodGame)”。

  與其說是GoodGame,倒不如說是碾壓,簡直一面倒的屠殺。

  “非常出色的棋藝,閣下應該不是業餘水準吧。”

  坂柳有棲也並不是計較一時成敗的性格,更何況在這幾天裡她已經足足輸給了對方五場,輕輕地撥出了一口氣,她在聊天版內傳送了這樣的資訊。

  為了表示自己的善意,她在資訊的末尾還加了一個小小的笑臉符號。

  “謝謝,你的棋藝也很出色,應該是有專門練過吧。”

  對方很快地回過資訊,在這個以新人和業餘水準扎堆的平臺上,他們兩個人因為分段過高,基本上都快成了固定的對手。

  “是的,我從八歲開始系統地學習國際象棋的有關知識,現在已經有六年了。”

  雖然是輸掉了對局,但是坂柳有棲還是坦然地說明了自己學習國際象棋的時間,畢竟在她的視角看來,對方完全可能是浸濡此道幾十年的老前輩也說不定。

  換個角度說的話,坂柳有棲還是有點小小的不服氣。

  對方似乎也被坂柳有棲的訊息震驚了一下,好久都沒有再回復,坂柳有棲便主動又發去了資訊:

  “您接下來還有時間嗎?我想和您再下上兩盤。”

  其實倒不是說坂柳有棲找不到適合的國際象棋對手,以坂柳家的條件,就算是國內出名的國際象棋大師也可以找來一兩個作為家教,但是這些大師也不會願意放下身價去和身為學生的她去如此痛快地切磋,像面前這個棋風非常合她的胃口,實力又高超的對手錯過之後確實不太好找下一個。

  “不行。”

  對方相當爽快地打字回覆道,拒絕得簡直是不帶半點的委婉和客氣。

  “為甚麼呢?可以請教一下具體的原因嗎?”

  “你的技術很好,幾乎是已經逼近職業的水平,但是還是太菜了一點。”

  電腦螢幕前的坂柳有棲整個人身子微微僵住了一下,平素裡一向以修養好著稱,被見過的人都稱讚大方得體的少女乾淨白皙的額角稍稍跳了跳。

  “那還真是抱歉。”

  “看來大師對欺負我這個新人的事情相當沾沾自喜呢。”

  坂柳有棲深吸了一口氣,幾乎是發洩般地瞬間回覆瞭如上的資訊。

  “那我這種菜鳥就不打擾大師您了。”

  “……大師還當不起。”

  “其實我學國際象棋的時間也就只有兩年而已。”

  坂柳有棲第一次如此失態地瞪大了眼睛,甚至連身旁的手杖被碰落都截然不知。

  “——哈?”

  緊接著,她又像突然想到了甚麼一樣,眯著眼傳送出新的資訊:

  “那,我給您找一個另外的對手,如何?”

  那天透過玻璃所看到的景象,在坂柳有棲的記憶中宛如隔日。

  時隔六年再次來到這所深山中的設施,坂柳有棲感受到了比幼年時來的更加直白的不適感。

  建築的外觀,走廊,一模一樣的房間全都被染成了一片純白。

  走在被厚厚地塗成了純白一色的建築裡,幾乎讓人產生了些許的暈眩感,坂柳有棲抿著嘴唇,一旁的父親看出了她的難受,主動扶住了女兒的肩膀。

  “坂柳,不,現在應該是叫坂柳理事長了,對吧。”

  大概四十餘歲的男人出現在走廊的盡頭,他伸手做出迎接的姿勢,銳利的眼神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綾小路老師,好久不見。”

  父親微微躬身致禮。

  “真是讓人懷念的稱呼,自從你在六年前接任了你父親的理事長職位後,就基本上沒怎麼和我聯絡了吧,更別說來到這裡。”

  被稱為綾小路的中年男人審視著兩人:

  “這位就是你的女兒了吧,我記得她曾經和你一起來過這裡。”

  “是。”

  “我很清楚你這些年對這項實驗的態度從贊同轉成了反對,所以我才會同意讓你過來這裡,知道嗎?”

  稍微的寒暄之後,綾小路走上前來在坂柳理事長的耳邊說道,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滿足:

  “因為快要出現一個真正的成功品了。”

  “以他的培養方案為樣本的話……”

  坂柳有棲並沒有在意男人這自我陶醉般的嘀嘀咕咕。

  她用雙手緊緊地貼在通透的玻璃上,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房間裡面。

  這是單向的玻璃,只能從外面看到裡面,而裡面的人則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情況。

  穿著統一服飾的少男少女們在裡面在進行著閱讀的樣子,每個人都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機械地翻著書頁。

  “這是第五期的孩子們,其中也有幾個優秀的樣品,但是和第四期的他比起來就差的太遠了。”

  注意到了坂柳有棲的動作,綾小路停下了自己的宣講,面無表情地介紹道。

  “聽起來確實很厲害,但是這個實驗有很多問題存在吧。”

  坂柳有棲回過頭,將雙手背在身後笑著說道。

  “如果你是指人道方面的話,那並沒有說的必要。”

  綾小路微微皺起了眉,如果不是想要展示出實驗的成果把坂柳家重新拉回到自己的陣營,他根本不會在這裡浪費時間。

  “我要說明的當然不是這些,畢竟這個實驗已經進行了這麼多年,我說出來又阻止不了。”

  坂柳有棲搖了搖頭,她接下來的話讓綾小路面色一下子難看了不少:

  “我只是覺得這個實驗本身根本不能成功地造出人工天才而已。”

  人在出生的瞬間、在獲得生命的那一瞬間,其潛力就已決定好了。

  這基於偶然的產物,會不斷在各種各樣的領域時而表現出來。

  這就是,這個人類社會的結構。

  人不可能超越烙印在其基因上的東西。

  這是從祖先代代繼承下來的血脈、亦或是由於突然變異而產生的覺醒。

  這也就是說,倘若想製造天才,那便只能在基因的層面進行處理,除此之外別無它法。

  作為從出生起就落後的凡人,無論怎麼做都無法走出凡人的領域。

  無論被賦予怎樣優越的環境,學習的人不優秀便不會成為天才。

  這是坂柳有棲從幼年開始便抱有的看法,這也是她從過去就一直排斥這項實驗的原因。

  這種後天製造天才的實驗與她的想法處於完全的對立面。

  少女重新將目光放回到了身後的白色房間裡,閱讀時間已經結束了,裡面和她年紀相仿的人們正在完成日常的鍛鍊。

  不過,他們都是一副拼了命與其撕咬的樣子。

  這是當然的。

  無論是學習還是體育運動,在這裡的互相競爭都已經超越了孩子的級別。

  而在這種競爭環境下脫穎而出的,被稱為“接近成功品”的……

  “綾小路清隆,我在以前曾經看過那個人下棋的現場。”

  坂柳有棲無視了綾小路本人越來越陰沉的面色,她笑著遞出手中的資料說明道:

  “如果您覺得那就是白色房間的極限,最接近成功品的一位。”

  “那我只能說是閉門造車,充其量也只是透過教育來創造的虛假的天才。”

  “如果您不能接受的話,要不要試著和外面與他同年齡的,真正的天才比上一場呢?”

  “據我所知,綾小路清隆君似乎是從四歲時就開始系統地接受國際象棋的訓練,即使是在這裡,也並沒有任何一個人足以做他的對手。”

  【北川涼,男,十四歲。】

  資料的首頁印著這樣的字,綾小路眯縫著眼,臉色有些陰晴不定。

  事實上,綾小路本人對白色房間的上心程度比坂柳他們想象的還要更高一些,用他的話來說,這是足以改變這個國家未來的機制。

  “過去曾以童星身份在戲劇圈出道,被譽為近十年來最天才的戲劇演員,在短短的兩年間就俘獲了無數觀眾,上個月突然宣佈退出戲劇圈不再出演,引起了社會的廣泛討論和猜測。”

  一頁看下去,甚至找不到一點和“國際象棋”有關的字眼。

  綾小路捏著紙張的右手微微鬆開,在被手指遮住的右下角的小塊空間裡找到了僅有的一句話:

  【於兩年前開始接觸國際象棋,曾獲第三屆‘棋開得勝’杯冠軍。】

  “這個棋開得勝杯,是一個棋類遊戲平臺舉辦的業餘比賽。”

  坂柳有棲貼心地在一旁提醒道。

  冷哼了一聲,綾小路將手裡的資料捏成一團廢紙,他垂下眼看向兩人說道:

  “跟我來。”

  綾小路清隆。

  我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知曉這個名字的呢。

  就算想要試著去回憶,也難以想起準確的日期來。

  然而可以確定的是,從我記事起,這個名字就已經刻在了我的記憶中。

  只要是在白色房間裡學習的,沒人不知道這個名字。

  原因很簡單,因為他比任何一期、不管幾歲的學生都要優秀。

  因為沒有一個人,能夠超越第4期生的綾小路清隆。

  結果而言,作為完美的範本,綾小路清隆被供奉了起來。

  第5期的孩子們聽從著教師們的指示,魚貫而入進一所空白的教室,雪白的牆面上正投影著畫面,端坐在畫面中央的正是給他們留下深刻印象的綾小路清隆。

  作為只比他低上一屆的白色房間第5期生,他們是受其影響最深的一批。

  無論在座的每一個人如何努力,無論取得多麼拔尖的成績,依舊沒有得到一絲的認可。

  得到的,就只有追上那遙不可及的、宛如神一般的存在的命令而已。

  在這種近乎窒息的高壓下,有人開始崇拜起對方,有人開始憎惡起對方,更多的人,則希求著擊敗對方。、

  甚至有少數人懷疑過“綾小路清隆”這個人物是不是真的存在,會不會只是教官們為了激勵他們而捏造出來的一個虛擬的人物。

  直到後來的某一天,第五期生中最出彩的幾個孩子被帶到了綾小路清隆的面前。

  以挑戰者的身份。

  結果自然而然是全敗。

  從那天開始,不少第五期生都產生了有對方在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會成為第一的可怕念頭。

  出現這種想法的人在之後的測驗中都被淘汰了。

  最後留在這裡的,只有將綾小路清隆視作對手的人們。

  無論採取何等手段,都一定要證明『綾小路清隆』並不是無敵的。

  人生中幾乎只剩下了這個目標。

  然後,他們看見了在“白色房間”裡被視作“神明”和“最接近成功品”的綾小路清隆的失敗。

  國際象棋的棋盤上,漆黑的大龍橫掃了白色的一方。

  純白的房屋似乎也如同棋盤上的白色棋子一般逐漸溶解,過去堅持的東西一瞬間淅淅瀝瀝地破滅了。

  漆黑的感情上被塗抹著的甜美與潔白被肆意地撕扯開來,第五期的孩子們目光熾熱地看向投影,不,應該是白色的牆壁,因為教官們早就在局勢不妙時就關掉了它。

  Kitakawaryo(北川涼)。

  天澤一夏記住了與綾小路清隆對弈的那個使用者的名字。

  她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