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80章

“戲劇衝突,即戲劇中矛盾的產生,發展以及結束,大部分戲劇的劇情基本上都是圍繞著一個乃至多個衝突展開。”

  “這一點在很多其他型別的文學作品中也有所展現,譬如椎名最喜歡的推理小說中,偵探與兇手之間,就存在著尋求真相與遮掩真相的衝突,並以此為基礎展開故事。”

  練習的餘裕時間,北川涼也趁著機會向兩人說明一些基本的概念名詞。

  椎名日和有些疑惑地歪了歪頭,她和北川涼不過剛認識兩天,也並不記得自己之前和他說過自己喜愛推理小說的事情,不過她也沒多想,反正對方也沒說錯,於是便點點頭表示贊同。

  “那《海的女兒》原著裡的戲劇衝突就是小人魚明明救了王子,但是卻因為向巫婆獻祭了自己的聲音而無法說出真相,只能看著王子和公主在一起,對嗎?”

  盤腿坐在另一邊的輕井澤惠迅速舉一反三地開口道。

  “對,這也是戲劇衝突的一種常用方法。”

  北川涼一邊在面前的白板上用油性筆寫著東西一邊說道:

  “比較常見的方法是這三種。”

  他敲了敲白板:

  【一、讓觀眾知道一些秘密而劇中的角色並不知道。】

  【二、讓觀眾感到角色是走在一條錯誤的路上。】

  【三、設定時間的緊近感。】

  “作為經典童話的《海的女兒》也基本上符合了這三條定律。”

  “其實安徒生大師作為全世界最出名的童話大師,在整部作品裡還設定了不少值得細品的小設定。”

  即使在童話這個類別裡,《海的女兒》的篇幅也絕對算不上長,兩人聽著北川涼的話又快速地將原文給過了一遍,閱讀量更大的椎名日和率先有了自己的看法:

  “是眼淚。”

  她指著某一處段落說道:

  “【有一天晚上,當姐妹們這麼手挽著手浮出海面的時候,最小的那位妹妹單獨地待在後面,瞧著她們。看樣子,她好像要哭一場,不過人魚是沒有眼淚的,因此她更感覺難受】”

  “人魚沒有眼淚,這是開頭的幾段裡提及過的一個設定。”

  “天才的作家從來不會在書裡設定無用的伏筆,推理小說的二十條守則裡也有提過證據必須在之前的章節裡出現。”

  椎名日和咬著筆頭一點點地說出自己的看法。

  她非常享受這種和他人討論書籍的氛圍,這是她之前從未有過的經歷。

  “我記得在中國的神話中,人魚是可以流淚的,而且眼淚還具有著不可思議的神奇力量。”

  “對。”

  北川涼接過了椎名日和的話頭繼續說道,因為他自己的名字就取自中國的唐詩,所以在這一方面也是相當瞭解:

  “在中國關於人魚的神話中,有著‘南海之外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泣,則能出珠’的記載,唐朝詩人李商隱也寫過‘滄海月明珠有淚’的詩句。”

  “所以為甚麼《海的女兒》中要專門指出人魚不會流淚這個設定呢。”

  因為兩個人之間的談話觸及到了輕井澤惠的知識盲區,沒辦法參與進這個話題的她老老實實地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我想,應該是有時候哭不出來比哭出來更讓人難過吧。”

  “你看,直到最後小美人魚變成泡沫消失在陽光中時,她仍然哭不出來。”

  椎名日和將劇本合上並貼在胸前,她輕輕地闔上眼:

  “哭是表現自己悲傷的,最直接的方式。”

  雖然會有喜悅的哭泣這一說法,但在大多數時候,笑會與高興相配,哭會與悲傷相連。

  “小美人魚每一次邁足都如同踩在刀尖,但是她仍然為王子表演舞蹈。”

  “當王子要迎娶公主的時候,當她在公主的婚禮上託著新娘的婚紗時,當她最後跳進大海變成泡沫時,這種應該痛痛快快大哭一場的時候,她都哭不出來。”

  椎名日和將原著的段落一個一個分開,在其中尋覓著當初作者的想法。

  安徒生在構建《海的女兒》這篇故事時,在風景上的描寫是大膽而富有想象力的,各種瑰麗的場景幾乎是信手拈來,但在對於感情的描寫上,他又是含蓄的,有很多地方僅僅是點到為止。

  “而且小人魚不能說話不能哭本身也是推動劇情的一個伏筆。”

  “構成悲劇的一個重要要素就是誤會。”

  因為誤會才會產生戲劇衝突,只有在衝突中,人與人性格中不同的點才會展現,故事也才能繼續發展。

  “明明是小人魚救下了王子,但她卻沒有辦法告訴王子這個事實。”

  “她不會流淚,她在王子的面前永遠快樂永遠高興永遠為了王子舞蹈,所以王子根本不會在乎她的想法。”

  “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設定,但是卻為最後的悲劇做了十足的鋪墊。”

  椎名日和小小地撥出一口氣:

  “真的,非常厲害。”

  椎名日和似乎深深地沉浸在了安徒生的奇思妙想中,等她再睜開眼時,深紫色的瞳孔熠熠生輝,如同做出了甚麼重大決定一般:

  “我想改一下劇本。”

  一口氣興奮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椎名日和翻著手裡原有的劇本介紹道:

  “在希臘神話中,海妖塞壬有時會扮演成美人魚,用自己的歌聲來蠱惑過往的水手,讓他們的船最終沉沒。其實在《海的女兒》中也有這樣的段落:

  “【黃昏的時候,五個姐姐常常手挽著手浮上去,在海面排成一行。她們唱出好聽的歌聲——比任何人類的聲音還要悅耳。當風暴快要到來、她們認為有些船隻快要出事的時候,她們就浮到這些船的面前,唱起非常美麗的歌來,說海底是多麼可愛,同時告訴那些水手不要害怕沉到海底;然而那些人卻聽不懂她們的歌詞。】”

  北川涼第一個明白了椎名日和的意思,他示意日和接著說下去:

  “就像舉行了求雨祭典後隔天下雨,因此得出會下雨是因為舉行了求雨祭典的結論。先有某個事件存在,然後再去尋找之前發生過的事情,接著想像兩件事之間的因果關係。這是人類的智慧,也是業障。人類就是要找出因果關係,才能得到安心的生物。”

  得到了北川涼的認可,椎名日和也是站起身用油性筆在白板上寫下幾個關鍵詞。

  “海中的人魚會在風暴即將到來的時候為了將要沉沒的船隻歌唱,她們的本意是想安慰這些可憐的水手不要害怕沉入海底,因為在她們看來,海底是可愛的家園。”

  “但是在那些水手的眼中。”

  “會不會是這些人魚的歌唱,招來了災厄與風暴呢?”

  輕井澤惠也終於聽懂了椎名日和的想法,她下意識地開口詢問道:

  “你是說王子的海難……”

  “嗯。”

  “小人魚為了一見鍾情的王子而獻上歌聲,但是那天晚上王子恰逢遭遇了海難。”

  “結合著之前姐姐們的傳說,王子大機率會認為是海妖的歌唱引發了災難吧。”

  “但事實上這和小人魚根本沒有關係,相反,她還是王子真正的救命恩人。”

  看起來相當激動,椎名日和的臉頰都飛起了兩片紅暈。

  “固執己見地堅守著虛假的真相,比從頭到尾都不瞭解真相更加具有悲劇的色彩吧。”

  “將真正的恩人和追尋的物件視為仇讎,卻對冒牌貨付之以真心,甚至直到最後都不清楚有人為自己做出的巨大犧牲。”

  “……太棒了。”

  北川涼終於理解椎名日和的社交為甚麼在高中前毫無進展了,畢竟小孩子之間應該不會去討論這種奇奇怪怪的世界線展開。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文學少女的想法確實讓人難以琢磨。

  你看,一旁的輕井澤惠不也是一副完全無法理解的……

  “公主甚麼時候是冒牌貨了?”

  為甚麼會在意這種莫名其妙的細節啊!

  扯了扯嘴角,看著因為“公主”和“人魚”的人設問題又重新開始吵起來的兩人,北川涼默默地找了個角落,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不過爭吵似乎只持續了一會,兩個人居然出乎意料地統一了口徑。

  “其實歸根結底,還是王子的問題吧。”

  “明明說著喜歡小人魚卻跑去和另外的女人結婚。”

  “明明有未婚妻卻還對來歷不明的其他女人抱有感情。”

  椎名日和與輕井澤惠你一句我一句地抱怨起來,她們最後異口同聲道:

  “渣男!”

  “渣男!”

  七天後。

  “《海的女兒》,終幕,排練開始!”

  小人魚的姐姐們以失去頭髮為代價在海巫婆那裡換來了一把刀子,她們浮出海面告訴最小的妹妹:

  “拿去吧,你看,它是多麼鋒利!在太陽沒有出來以前,你得把它插到那個王子的心裡去。當他的熱血流到你腳下時,你的雙腳將會又連到一起,成為一條魚尾,那麼你就可以恢復人魚的原形,你就可以回到我們這兒的水裡來。

  這樣,在你沒有變成無生命的鹹水泡沫以前,你仍舊可以活過你三百年的歲月。

  快動手!趕快回來吧!你沒有看到天上的紅光嗎,幾分鐘以後,太陽就出來了,那時你就必然滅亡!”

  人魚的姐姐們用歌聲蠱惑了她們的妹妹,讓公主和王子陷入了沉沉的夢。

  她們堅信這是正確的行為,是對家人的關愛,是能將小人魚重新救回海中的唯一辦法。

  對於不知道愛情的她們來說,親情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感情,最小的妹妹是她們的瑰寶。

  腳步一搖一晃。

  意識模模糊糊地分不清界限,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每走一步,腳下不再傳來刀尖的刺痛,而是如同踩在雲朵上一般柔軟。

  小人魚把那帳篷上紫色的簾子掀開,看到那位美麗的新娘把頭枕在王子的懷裡睡著了。天邊朝霞漸漸地變得更亮了。她向尖刀看了一眼,接著又把眼睛朝向這個王子。他正在夢中喃喃地念著他的新嫁娘的名字,他思想中只有她存在。

  小人魚的心中湧上發狂一般的名為嫉妒的酸楚。

  “教堂的大鐘都響起來了,人魚只能在一旁看著呢~”

  “訂婚的喜訊都已傳遍了,人魚只能在一旁看著呢~”

  “主教的祝福都念誦完了,人魚只能在一旁看著呢~”

  “穿著絲綢、帶著金飾的人魚只能拖著新娘的婚紗~”

  “看不見、聽不見的人魚只能為王子和公主的婚禮獻上舞蹈~”

  痛苦的回憶就像剛剛掉了牙,光禿禿的牙床。

  不去觸碰,是空蕩蕩的失落。

  嘗試觸碰,是鑽心的痛。

  她把手裡的刀,刺進了王子的心房。

  鋒利的刀刃一寸又一寸地破開名貴的衣物,劃開白皙的面板,刺進心臟。

  每往前進一寸,小人魚的心似乎也在跟著一起痛上幾分。

  鮮血汩汩地流出來了。

  與寒冷的海水不同的是,沒過腳踝的鮮血是溫熱的。

  它一點一點地將人魚飽受創傷的雙腳包裹。

  漆黑的霧氣升騰起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雙腿在合攏,再過幾分鐘,自己將重新擁有魚尾,變回人魚。

  心喀拉喀拉地在動搖。

  滴滴答答,好像有甚麼液體在滑落。

  回過神後,才發現剛才的一切只是自己的幻想。

  【但是救你的人明明是我啊,你愛的人應該也是我啊。】

  人魚的雙手顫抖著,幾乎要握不住手中的刀,那把刀咣咣噹當地跌到了地上。

  只要將刀插進這個背叛自己的男人的心臟,再走出這個房間,跳進大海。

  她又會重新擁有三百年的漫長壽命,再次和關愛她的姐姐與親人們相會。

  椎名日和向前邁出一步。

  一步,兩步,三步,只有三步的距離。

  回憶著第一次愛上他人的感覺,少女扭過頭去。

  視野被眼淚模糊,嗚咽聲在風中飄散。

  仰望天空,夜晚快要變成清晨的顏色了。

  她將手中的刀壓在愛人的心口,俯在他的耳畔,為他唱起歌來,那是少女愛慕的歌謠。

  有哭泣的聲音。

  是誰的呢?在漆黑的世界裡,有一點模糊的光明。

  王子睜開了眼,漆黑的瞳孔中閃爍著剛剛醒來的迷惑神色。

  耳邊傳來的歌謠如此悠遠又如此靠近,就像那時候聽到的……

  風暴聲,求救聲,哭喊聲,漫長的夜與深不見底的大海。

  海底的怪物在歌唱。

  他想起來了死在海難中的船長聲嘶力竭的呼喊:

  “海妖!是這群怪物帶來了災厄與風暴!”

  王子發出了慘叫。

  他狼狽地揮舞著手想要撐起身子。

  手掌四處亂抓之中碰見了那把虛握在椎名日和手中,正壓在自己心口的利刃。

  王子瘋了一般地向前遞出刀,向著自己的噩夢出刀。

  四周的聲音一下子安靜了。

  刀尖沒有刺入實物的觸感。

  破曉的第一縷晨輝已經傾瀉下來。

  他刺進了一團泡沫。

  雖然已經瞭解過椎名日和有著按自己的喜好修改劇本的才能,上一次的模擬中北川涼也有和對方共演過相當多的,被魔改到讓莎士比亞都能掀開棺材板重新爬起來的戲劇。

  但是當椎名日和改寫的《海的女兒》的劇本真正展現在自己面前時,北川涼才切實地感受到了對方的潛能。

  那是在大量的閱讀積累下養成的對文字的把控以及對情緒的調動能力。

  “非常棒。”

  “如果明天考核時也能保持今天的表現的話,應該是可以過關的。”

  北川涼把玩著手裡的道具匕首讚歎道。

  “好耶!”

  輕井澤惠首先舉起手歡呼道,椎名日和也配合著鼓起掌來。

  “作為紀念,一起拍一張合影吧。”

  因為今天的排練是在正式的舞臺,因此劇團的專用攝影師也來到了排練的現場,舉著相機向臺上的三人示意道。

  “要擺個甚麼樣的pose呢?”

  一聽到要拍照,輕井澤惠也是一下子就來了勁,拉著椎名日和跑到角落裡嘀嘀咕咕起來。

  一個星期的共同排練後,這兩人的關係也是熟稔起來。

  等到兩人再回來時,就連一向沉靜的椎名日和的臉上都帶上了幾分若有若無的古怪笑容。

  “那麼,準備了。”

  “三、二、一!”

  “Cheese——”

  就在攝影師剛喊出聲,按下快門的瞬間,原本站在北川涼身邊的兩人卻同時默契地從懷裡拿出一把劇團裡的道具匕首,一左一右地朝著中間的北川涼捅了過去。

  “大——渣——男!”

  兩個女孩子一起笑了出來。

  北川涼相當配合地倒在了地上。

  他將目光投向雪白的天花板,但是很快視野又被湊過來的兩張小臉給佔了個嚴嚴實實。

  北川涼的心裡第一次湧上來一種奇妙的感情。

  窗外已經顯現出些許碧綠的樹影,那些逐漸柔順的枝條在風中婆娑,燦爛的光從新葉的間隙中灑下,在窗上打下點點的光斑。

  今年的春天,來的比往年要更早一些。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