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清晨,街旁兩側綠化帶上的草葉還帶著些許未化去的白霜,光是聽見從耳邊灌進來的朔風聲響,都讓人忍不住想在溫暖的被子裡縮起手腳多藏上一會。
“呼呼,呼呼。”
輕井澤惠上氣不接下氣地小跑著跟在北川涼的身後,在聽到對方示意可以停下後才氣喘吁吁地停住腳步,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原地歇了一會後找了路旁的一處長椅坐下,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形成一團又一團的白霧。
又過了幾分鐘,看起來更加不堪的椎名日和才拖著沉重的身體用應該不算跑的速度趕到了這裡,絲毫沒有風度地直接坐在了輕井澤惠的旁邊,同樣仰著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體力還是跟不上。”
看見了兩人各自的疲態,靠在一旁電線杆上的北川涼也是毫不客氣地點評道。
“戲劇雖然看起來只是在一個舞臺上的表演,但是一場下來花費的體力也絕對不會少,更何況還是戲份最多的主角。”
其實在兩人之中,輕井澤惠的身體素質倒是還好,只是椎名日和的體力絕對算得上平均值以下,也算是和她文學少女的形象相符。
單就對戲劇的瞭解來說,椎名日和的基礎無疑是比剛接觸的輕井澤惠好上許多的。
不過戲劇可不僅僅是念兩句臺詞就可以,想要表現出人物和劇情的張力的話,各種各樣的動作絕對少不了,這也是今天一大早北川涼將兩人給叫起來晨練的原因。
好不容易捋順了氣,喉嚨間火辣辣的痛感也消退了些,輕井澤惠也是好奇地問道:
“涼一直是堅持這樣的鍛鍊的嗎?”
“一開始或許會很難受,但是堅持下來也就習慣了。”
北川涼點了點頭回答道,他將關切的目光投向還沒緩過來的椎名日和:
“怎麼樣?如果實在受不了的話可以先壓一下訓練的強度。”
椎名日和並不是擅長運動的型別,況且北川涼也沒指望只花這一個星期就能讓她的體能一下子增加,鍛鍊畢竟是一個長期的過程。
“畢竟椎名這次拿到的角色對演員的體能方面沒有那麼高的要求,只要注重面部神態表情和臺詞就好了。”
與巫婆進行交易,從海底剛剛走上岸,第一次獲得人類雙腿的小人魚每走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雖然劇中有不少人魚獻舞的場景,但是並不要求演員的舞蹈能力,更加註重的是如何表達出那份隱忍著的痛苦和在心上人面前的自我展現。
“我可以堅持下來的。”
椎名日和小小地回應了一聲,雖然看起來相當底氣不足,但是還是拒絕了北川涼提出的建議。
畢竟昨天是她自己對北川涼出演的戲劇著了迷才央求母親詢問劇團長的,如果連這種最基礎的體能鍛鍊都不能完成的話,那自己的這份感情也太過廉價了。
雖然自己喜歡的推理小說中也有“安樂椅神探”這種坐在家裡就可以推理案件的人物設定,但是椎名日和還是會更向往福爾摩斯那種拿著手杖自己乘著馬車去調查事件的親力親為感。
而且鍛鍊身體,總歸不是甚麼壞事。
自己過去一直宅在家裡一方面是因為確實喜讀,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社交層面的匱乏,即使偶爾想出去動一動,也沒有人可以同行,今天雖然跑了非常遠的一段路,但是也有輕井澤惠和北川涼兩個人一直陪著。
因此椎名日和覺得自己還能咬著牙再堅持一下。
況且,椎名日和回憶了一下自己昨晚閱讀的劇本。
如果連這些都無法克服的話,那她要怎麼演出劇中小人魚的那種淋著血的堅韌呢。
“那大家各自回家修整一下,兩個小時後在劇團的練習室見,那裡有專門的隔音房,地址已經發給你們了。”
交代了一下後面的練習事宜,北川涼也是揮著手和兩人告別。
與自己腦海裡的記憶相比,椎名日和與輕井澤惠的命運軌跡似乎已經偏移了不少,北川涼並不清楚這是好是壞,這裡並不是甚麼模擬,而是真實的現實,所以在人際關係中的每一步他都走的有些小心翼翼。
尤其是面對著輕井澤惠與椎名日和她們,北川涼或許自己都還不清楚他現在到底是抱著怎樣的心態。
轉身離去的北川涼默默思考著之後的人生,他非常珍惜自己這次重來的機會,所以早在幾年前他就定下了兩項一定要實現的目標。
一、脫離北川家。
二、在螢病情惡化前攢出足夠的治療費用。
透過幾年的努力,第一項已經基本完成,第二項也在順利地進行中。
事實上,北川涼並不是特別喜歡戲劇表演,哪怕是現在擁有著“戲骨”這項金色天賦,戲劇只是他達成這兩專案標的一個跳板,等到錢攢夠了,他自然就會退出戲劇的舞臺。
如果順利的話,大概只需要花上兩年的時間。
戲劇的演藝圈和偶像的演藝圈本質上是一樣的東西,不管演技好還是演技差,包裝和鑽營才是重要的。就算是不世出的天才,要是不善於經營和宣傳,最終也不過是曇花一現。當然,如果包裝地十分完美,哪怕演技一般,起碼也能成為人們口中的話題。
經歷過這些的北川涼非常清楚這個圈子的規則,所以在真正陷進去前,及時抽身非常重要。
等到這兩件事情都完成了,自己或許才有時間和精力去找一找自己真正喜歡做的事情。
北川涼伸了一個懶腰,將意識沉浸在腦海裡的頁面中:
【目前玩家共持有道具物品八項:一之瀨帆波的祝福、一之瀨帆波的自我、輕井澤惠的白玫瑰、輕井澤惠的自我、婚約(一次性道具)、入學資格、一枚戒指、兩百萬個人點數(一次性道具)。】
既然模擬中天賦實實在在地反應在了自己的現實中,那麼這些道具應該也是在可以使用的範疇內。
【入學資格:獲得東京高度育成中學入學資格】
東京高度育成中學。
掌握著大量社會資源,可以為A班的畢業生們提供最優渥的條件和支援。
暫時將這個也作為計劃的備選之一好了。
【婚約:一次性道具,可與任意一名角色締結婚約關係】
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被這個道具所吸引,事實上在過去的幾年中北川涼都有想過要如何處理這件特殊的道具。
或許是第四次模擬中與堀北鈴音的婚約給自己留下的陰影太大,他從來沒想過要用這個和別人締結所謂的婚約關係,如果不是不能摧毀和遺棄道具,北川涼早就將它捨棄。
如果真的喜歡的話,婚約根本沒有必要。
如果沒有緣分的話,即使締結了婚約,最後也只是互相將就。
“婚約!是有婚約的!”
“公主一開始就是和王子締結婚約的未婚妻,事實上王子一開始並沒有想要迎娶她,王子真正念念不忘的是在海難裡將他救出去的那個神秘的姑娘,但是事實上將衝上海岸的王子救活的正好是那位公主。”
面積不大的隔音房裡,輕井澤惠和椎名日和正在激烈地討論著劇本。
“但是真正將王子救活的明明就是人魚才對,是她把王子放在了海岸上,就算沒有公主,王子也能自己活下來才對。”、
“你不能否認的是,公主只是撿了便宜,盜竊了人魚的功勞。”
椎名日和涉及到書籍方面的話題立刻頭頭是道地反擊道。
“安徒生的原著裡並沒有對公主進行批判,你的這種偏見是因為在後續的二次改編中,公主多半都變成了襯托小人魚善良的反派形象而已。”
輕井澤惠看起來做足了功課,伶牙俐嘴地回嘴道。
“人魚愛上王子只是希望王子可以愛上她,賜予人魚一個屬於人類的永恆不滅的靈魂而已。”
“愛情一旦帶有功利性,就很難讓人感動的吧。”
椎名日和毫不示弱:
“所以《海的女兒》真正感動的地方就在於小人魚一開始是為了功利的目的接近王子,最後卻無可自拔地愛上了王子,並且在愛情與生命之中選擇了終結自己的生命,而化成泡沫後依然可以透過善舉來實現靈魂的不滅也體現了安徒生對小人魚行為的歌頌和讚美。”
等到北川涼從外面拿來演出服,推開門進入到房間裡時,兩人還是互不相讓地緊緊盯著對方的瞳孔,默契地冷哼了一聲同時背過身去。
“……那個,演出服你們自己換一下。”
“一會先拿著劇本過一遍臺詞。”
完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的北川涼放下衣服後就離開了房間。
仔細想想的話,輕井澤惠和椎名日和在一起的危險程度完全不亞於和一之瀨帆波待在一起,不過還好這兩人都沒有模擬的幾次記憶,剛才應該也只是在討論劇本而已。
蹲在房間的門口一邊等待著裡面的兩人換著衣服,北川涼也順手翻開了《海的女兒》的劇本。
因為原作內容不長,所以改編後的戲劇也就只是個短篇,比較適合新人演員去演繹,這一點上劇團長倒是選擇的沒有問題。
兩人分配的角色一個是女主角的小人魚,一個是女二號的公主。
可能是覺得椎名日和那種寧靜的氣質更有海底人魚的感覺?
猜測著劇團長的想法,北川涼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
因為這部劇裡的王子戲份並不多,大部分時候就是個背景板,所以他到時候只需要隨便劃劃水就好。
反正也是她們兩個進行入團的考核,自己懈怠一點也沒問題。
就比如說現在,他甚至都懶得換上那身準備好的王子演出服。
等到手機收到了兩人已經換好衣服的訊息,北川涼才收起了劇本重新推開門。
“涼,怎麼樣?”
以明黃色和天藍色為主色調的演出服讓人眼前一亮,蜂蜜色的長髮柔順地披灑在肩頭,輕井澤惠提起蓬鬆的裙襬,輕笑著在北川涼的面前轉了一圈。
“很適合。”
點了點頭表示認可,北川涼又將目光投向另一邊的椎名日和。
為了展現出人魚的特徵,椎名日和的演出服特意被設計成了貼身的魚尾狀的樣式,勾勒出少女纖細的身姿和微微隆起的胸型,半透明淺藍色裙襬一直延伸到小巧的腳踝,給人以芭蕾舞演員的感覺。
“椎名的也很適合。”
起碼在人物形象上兩人都過關,畢竟椎名日和與輕井澤惠本身也都是相當亮眼的女孩子。
想起了之前看過的某電影公司公佈的黑人女演員出演《海的女兒》的訊息和劇照,北川涼扯了扯嘴角,搖晃著腦袋把這段頗有些辣眼睛的記憶給忘掉。
“因為第一幕沒有公主的戲份,所以就拜託輕井澤幫忙念一下旁白了,正好練習一下臺詞功底。”
“嗯。”
想到接下來可能會出現的場面,輕井澤惠自己也有些失落,但是還是很快收拾了心情。
【當那隻小小的人魚終於等到了自己的十五歲生日,興奮地把頭伸出海面的時候,太陽已經下落了,可是所有的雲塊仍然像玫瑰花和黃金似地發著光;同時,在淡紅色的天上,太白星已經在美麗地、光亮地眨著眼睛。
空氣是溫和而新鮮的。平靜的海面上停著一艘有三根桅杆的大船。
空中有音樂、也有歌聲。天色越來越暗,各種各樣的燈籠一齊亮起來了。
小人魚一直向船艙的視窗游去。每當海浪把她托起來的時候,她可以透過像鏡子一樣發亮的窗玻璃,人群之中最美的是那個擁有著漆黑色迷人眼眸的王子;他的年紀只不過十六歲。今天是他的生日,正因為這個緣故,今天才顯得這樣熱鬧。
王子走出來的時候,有一百多發火箭一齊向天空射出。它們照耀得如同白晝,因此小人魚非常驚恐,趕快沉到水底。可是不一會兒,她又把頭伸出來了——這時她覺得好像滿天的星星都在向她身上落下來。她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的焰火。
許多巨大的太陽在周圍發出咻咻的響聲,光彩奪目的火魚向藍色的空中飛躍,這一切都映到清澄平靜的海上。
夜已經很深了;但是小人魚沒有辦法把她的視線從那艘船和這位美麗的王子身上移開。
她是姐妹中唱歌唱的最好的一個。
她不知道對方究竟能不能聽見,但是小人魚在這個夜深人靜的時候,想為這位美麗的人類唱一首歌。
人魚的歌聲不需要歌詞。
她們是天生的歌唱家,小人魚的歌聲尤其動人。
她的歌聲從海面一直傳到雲霄,在寂靜的夜裡,在深藍的海上,在璀璨的星光下,小人魚為王子歌唱。
所有人都聽入了迷,在飄渺又深遠的歌聲中,王子似乎能聽到愛慕的感情,他下意識地想詢問旁邊的船長……
“王子殿下。”
但是身邊的老船長卻有些驚慌地搖了搖頭,他健碩有力的身軀甚至在微微顫抖,像是在害怕:
“這是人魚的歌聲,這些海妖一旦唱歌……”
“就會引來風暴!”
他的聲音因驚恐而變得尖利,還沒等王子反應過來,這位老船長就已經吩咐著手下的水手開始做好準備。
於是那些彩色的燈籠熄滅了,火箭不再向空中發射了,炮聲也停止了,王子被人簇擁著送回了船艙。
小人魚有些疑惑地搖著尾巴湊近了船隻,她不認識這個大傢伙,她只想知道那位王子去了哪兒。
像是命運的安排一樣,在海的深處,響起了一片嗡嗡隆隆的聲音。
小人魚坐在水上,一起一伏地飄著,她是海的女兒,她從來不會畏懼大海。藉著起起伏伏的浪濤,她能看到船艙裡的東西。
可是船加快了速度;船上的帆都先後張起來了。
浪濤大起來了,沉重的烏雲浮起來了,閃電在遠處掣起來了。
啊,可怕的大風暴快要來了!
水手們因此都收了帆,富有經驗的老船長一邊破口大罵著海妖,一邊指揮著大船的航行。
在這狂暴的海上,那隻船搖搖擺擺地向前急駛。浪濤像龐大的黑山似地高漲起來,似乎下一秒就會折斷桅杆。可是船像天鵝似的,一忽兒投進洪濤裡面,一忽兒又在高大的浪頭上抬起頭來。
小人魚並不清楚發生了甚麼,浪濤對於海的女兒來說只是尋常的景象,於是她依然在起伏的波濤中繼續歌唱。
她的每一個高音似乎都帶起了洶湧的浪濤。
這艘船現在發出碎裂的聲音;它的粗厚的板壁被襲來的海浪打彎了。船桅像蘆葦似地在半中腰折斷了。後來,船開始傾斜,水向艙裡湧了進來。
當這艘船裂開、向海的深處下沉的時候,小人魚看到了他。
她馬上變得非常高興起來,因為他現在要落到她這兒來了。可是她又記起人類是不能生活在水裡的,他除非成了死人,否則是永遠不能進入海底的。
小人魚想要救他。
她不想看著他死在自己的面前,哪怕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抱著這樣的想法。】
“噗,咳咳,救,救命!”
如同真的溺在了漫無邊際的大海中,北川涼的語氣充滿了無助和對死亡的恐懼,他正輕鬆地駕馭著名為“王子”的角色。
“請,請抱緊我。”
椎名日和有些結結巴巴地念著自己的臺詞,演技的差距幾乎是一目瞭然。
但是她還是在努力地表演著。
輕井澤惠看著兩人的表演,她抿著嘴唇告訴自己這不過是舞臺上的表演。
彷彿是胡亂地想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小人魚與王子在漆黑的海域裡相擁。
像她曾經見過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