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剛剛做好,還升騰著熱氣的可可就這樣被遞到了兔子的嘴邊,在這個已經開始寒冷的冬天,哪怕只是注視著杯口氤氳而起的白霧,似乎就能想象出將它捧在手裡,從掌心處傳來的那份熨帖的暖意。
“咕。”
但是一之瀨帆波並沒有立刻接過,她有些倉皇地轉過身子,像是沒聽見,又像是故意逃避著地走到另外一邊去繼續自己的工作,似乎想要離北川涼以及他手中的那杯可可遠一點。
作為在這裡工作的臨時員工,一之瀨帆波很清楚這杯可可的價錢,她下意識地就會將它劃分成其他的用處,然後得出完全不值得的結論,花上這樣一筆錢只是為了暖和一下身子,對於她來說是沒有必要的事情。
更何況還是由涼親自遞來的。
雖然看起來他完全沒有認出自己,畢竟自己渾身上下都被包在兔子的皮套裡。
“啊,抱歉,忘記你現在戴著皮套不好拿。”
北川涼撓了撓頭,將手裡的吸管插進杯子裡,再次走到對方的身邊:
“其實就是單純地覺得你在這種天做這個工作很辛苦,我以前也在冬天做過這種戶外的發傳單,真的很冷。”
“因為現在的我已經度過了最艱難的時候,所以也希望能幫上別人。”
回憶著自己當初的心境,北川涼儘量將聲線放得更輕柔些:
“我並不知道你到底是誰,所以不用擔心會有甚麼傳言和閒話。”
“只是一杯可可而已,如果感覺欠了甚麼的話,那以後等你有能力的話,也可以再請別人一杯同樣的可可。”
對方似乎也被北川涼的話給打動了,主動湊過來一點,北川涼也笑了笑,將吸管順著對方頭套下面,脖頸處的縫隙裡伸了進去。
“謝謝。”
一之瀨帆波這樣回答道。
兔子小姐並不想取下自己的頭套,所以她只是稍稍揚起了脖子,看起來不怎麼怕燙的她一口氣喝了一大口,咽喉都在微微地顫動著,離得近了似乎都能聽見咕咚咕咚的吞嚥聲響。
“你以前也做過這種工作嗎?”
一之瀨帆波透過專門在眼睛處留出的透明的塑膠薄膜看向北川涼,看向他的眼睛。
就像是之前無數次對視時看到的那樣,漆黑的雙眸裡清澈透亮,噙著溫柔的笑意,似乎可以從中看到美好的一切。
“嗯,也是和你一樣穿著這種吉祥物的皮套在外面發傳單,不過那時候的雪下得比今天可大多了。”
北川涼握著杯子回答道,一想到對方正咬著手中杯子裡的吸管,就莫名地產生了一種餵食的奇妙感覺。
像是在拿著胡蘿蔔喂一隻可愛的小兔子一樣。
今天的雪確實不是特別大,與記憶裡那天簌簌而下的漫天大雪不同,只是些許的幾粒雪籽,在風中如砂礫般飄著,遊蕩在行人們的鼻尖。
“那,當時也有人給你送上這樣一杯免費的可可嗎?”
“沒有。”
因為少女突如其來的問題而微微愣了一下,北川涼搖了搖頭誠實地回應道。
其實如果真說起來的話,他當時還被顧客要求著扮演從雪裡一路行來的聖誕老人的使者,最後只得到了一杯冷掉的,摻著雪的可可而已。
“嗯。”
似乎並不意外他的回答,一之瀨帆波輕輕地點了點頭,她用手推開了還剩下半杯的可可,悄悄地湊到了北川涼的耳邊,用比之前發放傳單時還要溫柔甜膩幾分的聲音輕聲說道:
“喂……天冷了,要來喝點熱可可嗎?”
配合著這份甜蜜的誘惑,就連兔子皮套上的那永遠一成不變的笑容都好像更親切了幾分。
“誒?”
“剛才你不是說把這一整杯都送給我了嗎?那我把我所屬的這半杯再回贈給你也很合理吧。”
一下子變得狡黠起來的兔子,她蹦蹦跳跳地一會就走遠了:
“就當做是你之前發傳單時,也被人這樣遞上了半杯可可怎麼樣?”
“抱成團分享著取暖的話,兩個人都會暖和起來的吧。”
望著手裡還剩下半杯,吸管口微微溼潤的可可,北川涼也是不由得輕笑了一聲。
雖然不清楚到底是誰,但是對方這種敏感到連好意都小心翼翼的性格確實讓他有些親切。
而且對方總給他一種熟悉的感覺。
北川涼一邊思考著一邊走回店裡,他也沒打算真的喝掉這剩餘的一半,只是和前臺的店員叮囑了兩句,將可可放在了那裡,帶著手心裡的餘溫回到了座位上。
“哥哥去哪了,消失了這麼久。”
懶懶散散地趴在桌子上,枕著手臂只露出一雙螢色的眸子的妹妹發著小小的牢騷。
另一旁的一之瀨真希也是有些緊張地將目光投向了北川涼。
螢雖然沒怎麼注意,但是全程關注著北川涼行動的她可是看見了對方與自己的姐姐說了些甚麼。
一之瀨真希並不是不能理解姐姐的打工行為,也不覺得這是一件多麼丟人的事情。
但是……
她藏在桌面下的手已經絞作一團,手心都出了一層薄薄的細汗。
一之瀨真希確實不太希望被自己的朋友知道這件事情,這是不應該被責備的想法。
察覺到了一之瀨真希的異樣,北川涼也沒有第一時間詢問,而是隨意地回答了妹妹的疑問:
“給外面那個發傳單的小兔子送了一杯可可而已。”
“喔喔,兔子姐姐很可愛呢,人也很好。”
“這幾天班裡也有許多人在討論,感覺這家店也是因為這個人氣一下子上來了。”
螢也是贊同地點點頭:
“所以兔子姐姐接受了嗎?”
望著因為這個話題而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的妹妹,北川涼一邊拿著桌上的紙巾擦拭著螢的嘴角一邊吐槽道:
“所以你剛才趴著是因為在偷吃甜點吧。”
“唔,我應該擦乾淨了才對?”
“真希真希?你不是說看不出來嗎?”
一臉驚恐的螢趕快側著身子向自己的朋友詢問。
“呃,那個。”
一之瀨真希弱弱地舉起手:
“有可能只是你的哥哥在單純地詐你,大概?”
“哥哥好過分!”
看著螢一瞬間展現出的泫然若泣的可憐樣,北川涼都有些懷疑妹妹是不是天生就有演戲的天賦。
“好吧,所以哥哥親手送出的可可對方接受了嗎?”
打了個響指,螢湊上來緊張兮兮地問道,她的性格簡直就和貓一樣,每一刻都在變化,讓人完全捉摸不透。
“喝了半杯,剩下的我放在前臺了。”
因為想到了貓,所以北川涼也就順勢捋了捋螢的頭髮,正好對方主動湊近了來。
“螢的哥哥真是很溫柔的人呢。”
確認了自己姐姐的身份並沒有被拆穿,一之瀨真希也是鬆了一口氣,嗓音甜甜地說道。
“不聽妹妹話的哥哥根本算不上溫柔。”
螢一邊享受著哥哥的摸頭一邊還在發著小牢騷:
“我都說過了我也想和哥哥一起在外面住,但是哥哥非不讓。”
“我住在外面是因為要參加劇團的日常訓練,螢又沒有這樣的理由,而且在家裡也有人照顧著。”
“喔……”
超級失落,但也就是一瞬間,螢又重新回覆到了往日的活力:
“哥哥每天都在做些甚麼呢?只是訓練嗎?”
“做做飯,下下棋,跑跑步之類的吧,都是些很平常的事情。”
隨意地聊了些閒話,螢都有些睏倦了,大大地打了個哈欠。
“不用再等我啦,天都要黑了。”
抓住這個機會,一之瀨真希趕緊又開口勸道。
“不行啦,答應過真希的。”
螢趕緊揉揉眼睛說道:
“而且就是因為越來越晚了才要陪啊,萬一真希的姐姐因為甚麼事情不能來,真希也不好一個人回家,到時候我們送你一起也安全一點。”
被朋友無懈可擊的理由再次輕鬆擊敗,一之瀨真希也就只能祈禱著姐姐能注意到這邊的情況,千萬不要穿著兔子皮套過來和她說話,手裡更不要還拿著那半杯的可可。
畢竟在她的視角里,姐姐一之瀨帆波會留下那半杯可可一定是為了帶給自己的,從以前開始就一直這樣。
今天她敢來這裡本來就是因為螢說了可以幫著買她那一份的單,而剛剛又看到自己的姐姐也被螢的哥哥送了一杯可可,這種雙重的饋贈讓她已經有些羞愧了,如果姐姐真的……
就在一之瀨真希的心七上八下的時候,已經注意到對方在不時偷瞄著門口兔子的北川涼也大概猜出了事情的真相。
他很清楚一之瀨真希的內心想法,並不是因為身邊是最要好的朋友所以和她坦白自己的家庭情況也無所謂,而恰恰是因為身邊是最要好的朋友,所以才更不想讓對方看見自己不堪的一面,保留那最後一點可憐的自尊。
而如果他的猜想是正確的話,那個在門口分發傳單的,給他熟悉感覺的兔子小姐應該就是一之瀨真希一直在等待著的姐姐——
一之瀨帆波。
“我先去一趟衛生間。”
察覺到了現狀後,北川涼決定先暫時離開一會。
雖然不清楚為甚麼一之瀨帆波會在這裡打工,但是根據幾次模擬裡他對一之瀨帆波的瞭解,對方應該是不想在妹妹的同學朋友們面前給妹妹丟面子所以才一直沒有出現,也是很符合一之瀨帆波作風的做法。
畢竟對於她來說,家人的地位總是會擺的無限高。
甚至高過了自己。
在衛生間的洗漱臺前隨意地洗了把臉,北川涼看向鏡子中的自己。
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北川涼是懼怕照鏡子的,因為剛剛重生的緣故,每當他照鏡子的時候,彷彿都能看到鏡中的另一個世界,就好像鏡中的那個人不是自己一般。
他的背永遠是筆直的,嘴角永遠是上揚的,眼睛裡永遠是有光的,而不是像以前的自己一樣如同一條被雨淋溼的病怏怏的小狗,彷彿一觸即碎的破舊陶器。
但現在,他已經可以坦然地去直視鏡中的自己,接受並欣賞自己的成長。
這就是真實的,他渴望的,並且正在一點點接近的自我。
兜裡的手機突然發出了震動的聲響,北川涼看了一眼,是劇團長的電話。
“喂,我是涼。”
“嗯,今天的兩個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你還有印象嗎?”
也不寒暄,劇團長直接開門見山地問道。
“記得。”
嚴謹地說,不能算的上是記得,甚至其中的一個還交往過一段時間。
“這兩個孩子都有往戲劇方面發展的興趣,一個是母親過來找我的,一個是演出結束後就一直在纏著我。”
“雖然我覺得這兩人都沒有甚麼這方面的天賦,但是也不好回絕,就讓她們先試一下?”
察覺到了微妙的氛圍,北川涼扯了扯嘴角:
“這個試一下,是甚麼意思?”
“簡單地說,就是讓她們試著演一演。”
“所以?”
“咳咳,畢竟對方也是兩個小孩子嘛。”
劇團長的聲音一下子帶上了幾分笑意,感覺已經挖好了坑等著北川涼往裡跳了:
“所以團裡選來選去,也就只有年齡差不多的你去帶一下比較好。”
“劇本已經發到你手機上了,表演時間是一個星期後。”
絲毫不給北川涼反應的時間,快速說完這一切的劇團長乾淨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人生艱難啊。”
等到北川涼唉聲嘆氣地離開衛生間重新回到座位上時,果然只剩下了螢一個人正百無聊賴地把玩著髮梢。
“好慢——真希都被她姐姐給接走了。”
見北川涼回來,螢也是一下子小跑到哥哥的身邊搖著他的胳膊:
“真希的姐姐是個超級好看的女孩子哦。”
像是看到了甚麼不得了的八卦一樣,螢踮著腳尖在涼的耳畔說著,撥出的熱氣打在耳垂上有些癢癢的。
“而且而且,我聽她的聲音,和外面的兔子姐姐是一模一樣的。”
“一之瀨姐姐還感謝我在學校裡照顧真希呢。”
“喂喂,我記得在學校裡是真希一直在照顧你吧。”
北川涼牽著螢的手準備離開咖啡店。
“嗯?”
路過前臺時,北川涼瞥見了那杯可可居然還放在那裡。
“她沒有拿走嗎?”
北川涼踮起腳詢問著前臺的店員,對方也笑著回答道:
“她說這是留給您的,特意又讓我們加熱了一次,您不拿走的話,好像就只能倒掉了。”
“……”
就在北川涼還在想著一之瀨帆波這麼做的用意時,一旁的螢倒是大大方方地接過了可可。
“一之瀨姐姐真的很適合我們家呢。”
“?”
緩緩打出一個問號,北川涼扭過頭去看向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些甚麼的螢。
“唔唔。”
因為沒想到是剛剛加熱後,一下子被燙到了的螢趕緊吐出舌頭,用手呼啦呼啦地往上面扇風。
注意到哥哥有些奇怪的目光,螢也是歪著頭解釋道:
“哥哥有甚麼事情嗎?”
“不,我只是很好奇你上句話的意思。”
“唔唔?哥哥想發出這樣聲音的話被燙一下舌頭就可以了。”
“再上一句。”
“一之瀨姐姐真的很適合我們家?”
“道理很簡單啊。”
螢舉著手裡的可可解釋道:
“哥哥一般喝一杯的可可,我能喝一杯半的可可,一之瀨姐姐只喝半杯的可可,合起來的話,就是完完整整的三杯。”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面色得意地指著牆上的價目表:
“家庭套餐可是有百分之二十的優惠呢。”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輕井澤惠便懶懶散散地趴進了客廳的沙發裡,被白色長筒襪包裹著的兩條筆直纖細的小腿上下襬動著,兩隻小小的拖鞋正掛在腳上一顛一顛地磕著地面。
涼擔心的事情根本就不會再發生,有著未來記憶的自己怎麼可能再被同年級的小孩子欺負。
輕井澤惠輕輕地哼著歌,那是極其愉悅的調子。
她開始第二遍地閱讀《海的女兒》的劇本:
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裡再一次碰見椎名日和,這個給她留下了不好的回憶的女孩子。
就像是要一直壓著她一樣,哪怕是在這次劇團考核用的劇本中,對方也是被選定為女主角,出演小人魚。
但是無所謂。
輕井澤惠翻了個身,將紙質的劇本高高地舉起。
她輕聲念著嘆詞:
“教堂的大鐘都響起來了,人魚只能在一旁看著呢”
“訂婚的喜訊都已傳遍了,人魚只能在一旁看著呢”
“主教的祝福都念誦完了,人魚只能在一旁看著呢”
“穿著絲綢、帶著金飾的人魚只能拖著新娘的婚紗”
“看不見、聽不見的人魚只能為王子和公主的婚禮獻上舞蹈”
女主角會為了追求高潔而不滅的靈魂放棄一切,沒有人會否定她,但對於女配角,如果能和愛人共度一生的話……
【這一定算不上壞結局吧。】
【最後在一起的,是王子和公主呢。】
這一次,自己才是會陪涼走到最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