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是沒有才能的孩子。”
“與秋相比,簡直讓人懷疑不是我親生的一樣。”
雖然已經忘掉幾乎所有童年時候的事情,但是唯獨這句話還是會失常出現在夢裡。
站在模糊而又遙遠的中的父親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自己。
涼的親生父親曾經是本市某個劇團的招牌演員,雖然涼和秋從未親眼見過他的表演,但那些舞臺之上的,聚光燈下的故事卻一遍遍地被這個男人當作睡前故事一般說著。
“——我希望,你們也能成為一名戲劇演員,最好像我一樣優秀。”
在故事的最後,男人總會以這句話作為結尾。
在父親的要求下,稍大的兩人開始了關於戲劇的練習。
“那麼,請涼和我一起成為最優秀的演員吧。”
在日復一日的嚴苛訓練中,兩個人其實都需要一個感受想通的同伴的存在,因此他們姐弟之間的關係迅速變得親密起來。
“涼最喜歡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中的哪一部?”
涼開始閱讀劇本,那些都是父親曾經讀過的舊稿,上面總是密密麻麻地記滿了東西。
在涼讀完了一些劇本後,秋開始和他一起探討戲劇的問題。
“我最喜歡的果然還是《哈姆雷特》,涼為甚麼會喜歡《麥克白》呢?麥克白夫人這個角色顯然沒有奧菲利亞好的。”
“雖然都是愛,但是少女如花般的戀愛才是最讓人憧憬的吧。”
在國小的時候,秋就展現了與外貌相符的外向性格。
她在涼的面前毫不在意地展示著自己的魅力,她揚起白色的長裙,將花兒捧在手心,對著涼露出純真的笑:
“涼應該和我一起喜歡《哈姆雷特》才對。”
“因為一模一樣才像是真正的家人。”
“我希望別人看到我們,就會知道我們是姐弟。”
於是秋和涼穿一樣顏色的睡衣,一樣款式的拖鞋,他們吃一樣的早餐,揹著一樣的書包牽著手去上學。
螢總是因為身體的緣故而大段大段地曠掉學校的課程,所以那個時候的她只能趴在窗戶邊上對著哥哥和姐姐揮手。
“涼,再有感情地背誦第三幕十遍,一個小時之後我再來看看有沒有長進!不許偷懶!”
但是隻要回到家裡,在無處可逃的巨大的隔音房間中,涼就會受到來自父親的“指導”。
不可否認的是,父親的賣相很不錯,哪怕已經年近四十,但整個人仍顯得英俊瀟灑,十分有風度,確實很有演員的感覺。
但他糟糕的性格讓其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外表光鮮亮麗內地裡卻已經完全爛乾淨的蘋果。
而當他開始行使暴力時,他的面容就會更加扭曲,猶如惡鬼一般。
涼並沒能展現出自己在戲劇上的天賦,他會不自覺地恍惚和走神,而這一旦讓父親發現的話,涼就將面臨著嚴厲的體罰。
只要自己表現的夠好的話,這種狀況一定會得到改變吧。
以這樣的想法安慰著自己,拼命練習著的涼仍在一天天地原地踏步。
與涼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秋是一個極有天賦的孩子。
“秋真的很像我,演技的進步讓人刮目相看呢,這樣進步下去的話,離專業演員的水平也沒有太遠了。”
父親時常做出這樣的誇讚。
“涼真的不像是是我的親生孩子呢,想跟上秋的話,就要花上更多的時間去練習。”
涼和秋每天都要被父親進行比較,然後根據優劣對另一方施行懲罰。
“秋一定能成為出名的演員,啊啊,我的孩子總有一天會讓所有人都看見的。別人會知道,這是我的孩子,這孩子是我的女兒,她會是這座城市最耀眼的明珠!”
“涼!你今天為甚麼又走神了,第二幕的臺詞練習了這麼多遍,為甚麼還是不能一趟背下來?腳!動作,動作要注意,不要像一根木樁一樣傻站著!眼睛!看哪裡呢?”
像是有兩張面孔一樣,父親對這種‘弱肉強食’的遊戲法則樂在其中,他鼓勵著涼和秋進行著零和博弈的爭鬥,站在最高的地方賜下獎賞和懲罰。
母親並不能違背父親的想法,她只是看著事態的發展。
“父……父,親……”
“你的姐姐已經透過入團測試了,她明天就要作為一名戲劇演員出道了。”
一邊帶著陶醉的表情,父親一邊向涼揮舞出手中的一隻戒尺。
堅硬的戒尺與涼的右小腿相撞,超越界限的痛苦甚至讓涼產生了眼前火花四濺的錯覺。
“嘖。”
“父親也不會一直寬容孩子的。”
男人收起球棒,右腳踩住涼的腰,將他摁倒在地上。
“不會有事的,放心,我不會傷到臉的。”
“但是教育總是伴隨著疼痛呢。”
“砰!”
涼感受到自己的後背處產生了尖銳的衝擊。
思緒變得一片空白,出現幻覺,好像有血流出來了,急速的疼痛和燒灼感。
“請記住這份痛苦,然後接下來好好努力。”
雪白的世界裡,涼只聽到了這一句話以及不知道是誰的尖叫。
一隻腳踹上了他的肚子,只是孩子的涼順著地面滾了幾米直到撞上牆壁才停了下來。
喉管裡喘不過氣來,鈍痛從身體四處傳來,內臟好像在悲鳴,看不清面前發生了甚麼。
這場暴力,究竟持續了多久?
在這場讓涼懷疑自己究竟能不能活下去的暴力後,父親又從外面拿來了醫療用品,細膩地幫他處理了傷口。
“涼是個好孩子。”
“很努力,做的很出色。”
像是誇讚拿了好成績的子女一樣,父親的口氣十分溫柔。
“涼……?”
“甚麼,父親……為甚麼?”
從房間外進來的,是還沒有褪下舞臺演出服裝的秋。
“這是失敗者的教訓。”
“如果不能進入劇團為家裡掙錢的話,我養著你們還有甚麼用處。”
父親對著不明所以的秋髮問道:
“看到你弟弟這樣,你難受嗎?”
“啊……嗯。”
秋迷迷糊糊地回答道,對於還是小孩子的她,要理解眼前的情況似乎是太過困難了吧。
“那就給我記住這份感受!以後排練《哈姆雷特》的時候,你扮演的奧菲利亞在看到哈姆雷特發瘋的那齣戲,就好好回想起來現在的感情!”
父親像是瘋了一樣咆哮著開口,緊接著無視了秋,將已經精神恍惚的涼拉起來:
“你與秋的比拼,對方到現在都沒有輸過一場,涼為甚麼這麼沒有長進呢?”
“你們的體內不應該流著一樣的血嗎?”
“你們的姓氏都是【北川】!”
在那之後的整整半年中,以童星出道的秋迎來了自己的全盛期,甚至作為主演登上了一次中心劇場。
而秋的每一次上升,都標誌著涼的下沉。
天才的姐姐在劇團的舞臺上踏入被鮮花與掌聲簇擁著的天堂,而沒有才能,永遠追不上對方的涼卻在深淵中一步步向下墜落。
經歷過幾次失敗的試鏡後,他被父親徹底放棄了。
隨著秋的走紅,北川家的收入也一天天地上升,住進了更大更寬敞的房子,父親添購了豪車,母親戴上的名貴的珠寶。
家裡時常被有人前來拜訪,已經被放棄的涼和身體情況無法支援她走上戲劇道路的螢成為了接待的門童似的存在。
“謝謝您!非常感謝您對北川家的重視,如果想要合作的話,請撥打名片上的聯絡方式。”
也會有來往的客人問起涼的情況,畢竟他們也有聽說過他們姐弟兩人是一起學習的戲劇。
姐姐如此優秀的情況下,弟弟應該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涼自己也會努力地想去參演一些戲劇,但是因為他的身份,那些劇團的團長往往會對他抱有更高的期待。
拼命獲得的成果被視作是理所應當的存在,最後得到的也不過是略顯平庸,無法試用的評價。
或許在用功十年,他才能追上姐姐現在的腳步,但是那個時候的她早就不知道走到了多遠的地方。
同樣的表演,十歲的孩子做到與二十歲的成年人做到是截然不同的。
事實上,從這個時候開始,涼就已經被名為“天才”的陰影籠罩,抬起頭只能看到對方的衣角和留下的腳印。
自然而然地將前路的親人視作榜樣,徒勞地進行著無用的追趕。
年紀尚淺的孩子不得不依靠著超越誰這個樸素的理念而向前邁步,或許一開始只是想獲得他人的認可,但漸漸地走著走著,其實自己也忘記了最開始的目的。
我要超越她,趕上她。
然後呢……
不知道。
那為甚麼還會設定這樣的目標。
因為說不定在這個時候,我就已經知道自己永遠不會超過對方。
沿著他人的路向前走的人,即使某一天趕上了對方,也無法真正地超越對方。
因為,對方停下了,他自己也會不知所措地停滯在原地。
走在對方走過的路上,同樣是呆在一種扭曲的舒適區。
走習慣了的話,就沒有辦法自己前進了。
直到秋在舞臺上自殺謝幕的那一刻,涼才明白了這些東西。
作為本市最出名的童星,秋最招牌的角色是《哈姆雷特》中女主角“奧菲利亞”,每一個看過她表演的觀眾都會驚歎於她對死亡的演繹,溺死在花河中的形象總是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所以當對方真正地吞服了毒藥靜靜地躺在那裡久久沒有起身時,大部分的觀眾都只是認為這是一場表演而已。
“喂,涼,我的秋去了哪裡?”
自從秋去世後,父親的狀態就變得十分奇怪,他整日整夜地在家酗酒,或者是賭場裡一擲千金。
“那孩子去了哪裡?我的驕傲,我的心血,我的傑作去了哪裡?”
他大口大口地喝著酒,酒水順著唇邊滴落,撒的到處都是,整個人似乎突然蒼老了下去,臉上的皺紋也多了起來,再也沒有了之前那般的瀟灑,明明只是個四十多歲的壯年男人,如今卻像一個垂暮的老人在等待著死亡一樣。
“父親……”
涼在一旁收拾好地上的嘔吐物與垃圾,小聲地開口道。
母親和螢躲在房間裡不敢出來。
聽到涼的聲音,父親煩躁地將一個空瓶子丟在地上,因為地毯的存在,酒瓶只是軲轆地滾了兩圈,滾到沙發底下。
“啊啊,你為甚麼就不能和秋換一換呢?為甚麼不能代替她去死呢?”
“喂,涼,你知不知道,和你的姐姐相比,你的演技真的爛到我都看不下去。”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了這點,所以你們小時候訓練的時候,你就只配演她的配角,哈,配角。”
父親會一邊痛罵涼,又一邊開始幻想起涼還在的日子,那是北川家最鼎盛的日子,也是父親名望的巔峰。
“嗚嗚嗚……明明是我的培養,她才能變成那樣。”
“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
父親迷離著眼,總是又哭又笑地直到筋疲力盡後才會睡去,然後再發出雷鳴一般的鼾聲。
在兩個月後,母親在大雪紛飛的冬天離開了北川家。
又過了兩年不到的時間,父親也丟下了涼和螢不知所蹤。
“喔,我想起來了,是那個鬍子很長的老爺爺吧,我記得經常來我們家。”
醫院的病床前,涼正在小心地給螢削著蘋果皮,而螢也是拍著手想起來了當時的事情:
“不過那個時候是好久之前了,姐姐還在的時候。”
在說出口後,螢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說了甚麼不好的話題,連忙捂著嘴,偷看著哥哥的反應。
“確實很久了,吃吧。”
涼倒是沒露出甚麼異樣的神情,他將手裡光溜溜的蘋果遞給了螢,他也沒嫌棄,把手裡那一串蘋果皮丟進嘴裡嚼著,水果這種東西可不便宜。
“喔。”
像小倉鼠一樣小口小口地吃著蘋果,螢還是不斷地偷瞄著涼的側臉:
“其實過去的都已經過去啦,哥哥也不用在意。”
聽見比自己還小上兩歲的妹妹用這種大人的語氣說教,涼也是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
他當然是知道螢害怕自己把家庭崩壞的過錯攬到自己的身上,畢竟如果涼也是和秋一樣優秀的話,北川家也不至於到現在只剩下他們兄妹二人在這座城市的角落裡生活。
“其實我一開始也想過要跟著她的腳步,去在戲劇這條路上一直走下去。”
“但是後來我才發現這樣是行不通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
“除去最頂端的天才和最底端的蠢材,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雖然聽起來像是在逃避,但是得到自己的認可才是更重要的。”
涼將自己的想法告訴給妹妹。
“而且說不定比起戲劇,我更喜歡國際象棋一些。”
“國際象棋?”
螢可愛地歪了歪頭:
“是當中炮把馬跳那個象棋嗎?”
“我也會玩!不過只會那種所有棋子翻過來,然後一張一張掀開對打的規則。”
“那是中國象棋,而且你說的翻翻棋玩法……額,算了,開心就好。”
涼看著妹妹有些費勁地解釋道:
“國際象棋是那種黑白兩色,有國王、王后、騎士之類的。”
“聽不懂。”
螢乾淨利落地搖頭,她對自己在這方面的智力很有自知之明。
象棋只會玩翻翻棋,圍棋只會玩五子棋,當然,玩的最好的是飛行棋。
螢一向覺得自己的運氣非常不錯。
“哥哥,你也吃。”
她把手中的半個蘋果遞到了涼的嘴邊,心滿意足地看著涼咬下一口果肉。
“你多吃點吧,多點營養早點出院。”
涼只是吃了一口就把蘋果又還了回去。
“我的身體沒問題的,早點出院也行。”
螢揮了揮自己的小拳頭:
“一跑可以跑一千米,一跳可以跳兩米高!”
“那螢就不是螢了,是超人。”
涼搖了搖頭笑道。
午後的陽光和煦,心底深處安寧。
這就是他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