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很難想象,你居然是一個在半個月前對規則都不甚瞭解的新手。”
中年男人丟下了手中的棋子,乾淨利落地認輸,他並不在意自己輸出去的那五千日元,只是對螢幕後與自己對戰的玩家抱持著充分的驚歎和好奇。
在這款以國際象棋為主體的百科遊戲軟體中,全球各地的玩家都可以透過網路匹配對手,作為退役的前國際象棋職業選手,男人在這個充斥著新手和業餘級別玩家的遊戲環境中可謂是鶴立雞群,贏多輸少。
半個月前,他曾經匹配到這名遊戲ID為“螢”的玩家過,那個時候的對方几乎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新手,輕易地被他殺了個丟盔棄甲,按道理來說,新手碰到自己這種帶著點“炸魚”意思的老手後應該會失落乃至消停一段時間,但是對方卻好像沒有這方面的意思,在之後的時間裡總是長時間地在遊戲大廳中尋找著玩家進行對戰。
直到現在兩人再次相遇後,男人才有些難以置信地發現對方的棋藝已經突飛猛進,雖然他這局的失敗一方面也有一開始太過輕敵沒有重視的原因,但是自己畢竟輸了就是輸了,從這個方面來看,對方僅僅只用半個月的時間就觸碰到了業餘選手的水平。
略有些不服氣的他提出再次對戰,但是對手卻要求定下五千日元的賭注,這個數字對於男人來說不過是一頓晚飯的水平,他很快地答應了下來,然後就迎來了略有希望但最終還是輸掉的第二局。
給對方提供的賬戶中匯去了五千日元后,男人還想著追問幾句他的年齡,想著將他拉入到職業的領域內,畢竟如果這個名為“螢”的玩家真的只用了這麼短的時間就從新手蛻變到這個水平的話,對方完全具有職業級別的才能和天賦。
但是就在錢匯出去的一分鐘後,對方的頭像就灰了下去,他下線了。
男人開始耐心地等待著“螢”的再次上線,畢竟從過去的事情來看,對方相當喜愛國際象棋,一天足足要在這裡花掉不少的時間。
只要能和對方取得聯絡並確認對方確實有這樣的天賦,男人就有信心動用自己的關係去將他培養為職業選手。
他回顧了一遍兩人的對壘,驚歎於對方的棋路。
對方絕對有成為頂級職業的水平,去追逐國際象棋的最高榮耀——
【GrandMaster】
螢的病情稍微好轉之後,涼選擇將妹妹接回了家裡靜養。
這並不是他不願意讓妹妹得到更好的照顧,而是兩個人的經濟狀況確實已經無力支撐起高額的住院費用。
預想中得到的來自學校的賠償金數量相當少,但這已經是斡旋後的結果,事實上,如果不是涼請人出面,別說是賠償金,甚至校方完全可以直接找個理由開除掉他的學籍。
雖然動用了所剩無幾的人情又借了一些錢,但是妹妹的病情始終就是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如果是過去的北川家,還可以依靠秋的收入來填補,但是當這個重擔真正壓到了涼一個人的肩頭時,就顯得格外重不可擔。
他盡力地去找一切能賺錢的工作,許多地方拒絕了未成年又沒有學歷的涼,但是偶爾也能找到一些臨時的活計。
在餐廳的廚房裡打過下手,在城市的下水道里做過小工,以前工作過的那家咖啡店已經倒閉了,畫著粉紅色兔子的招牌被拆下,新開業的是一家遊戲廳,裡面每天都充斥著刺鼻的煙味和年輕人的吵鬧。
涼在那裡當過兩天的臨時工,那是遊戲廳假期時最火爆的幾天,前臺的工作人員忙不過來,看準了機會的涼瞅準了機會自告奮勇地推銷了自己,像是在推薦一件廉價好用的商品一樣。
老闆只答應僱傭他兩天,並且將他分配到了最外圈,也是最吵鬧忙碌的一片區域。
這裡是NS和switch玩家的聚集地,隨著虛擬現實科技的發展,這些在過去風靡一時的遊戲機們已經落後了這個時代,在遊戲廳的內部,更有錢的人們享受著新時代的科技成果,帶上虛擬頭盔開啟自己在虛擬遊戲世界的第二人生。
但是涼依然會很羨慕地看著這些嚷嚷著移動著手柄的同齡人們,螢幕上的角色在他們的控制下與BOSS們你來我往,對於從小到大都沒有機會接觸到這種的涼來說,實在是新奇的體驗。
在收拾垃圾和清掃地面的過程中,他也會找機會去偷偷地湊近一點。
期間也有些玩家倒是感受到了涼的注視,甚至有人會相當慷慨地示意讓他來玩上個一條命,但是都被涼給拒絕了。
他很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態,遊戲機這種事物絕對不應該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在一家甜品店打工的時候,店主有時候會給員工們一些本日剩餘的邊角料,基本上都是些烤糊成焦炭狀的麵包,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涼用這些充當自己的晚飯。
間或時得到了一些正常例如四分之一個藍莓派之類的甜點,涼都會仔細地包好帶回到家裡去。
“其實這個並不難,如果以後有條件,我自己也可以做出來,到時候螢想吃多少個都可以。”
拒絕了妹妹要和自己分享這本來就少得可憐的甜品,涼擺了擺手說道。
“喔,哥哥好厲害。”
雖然按照年齡來說已經進入國中,但是在涼麵前,螢還是像以前一樣表現出小孩子一樣的神態和語氣。
“而且今天還多賺到了五千日元。”
帶著點得意地展示著自己手機上的入賬記錄,涼開口說道:
“沒想到居然可以靠下棋也能拿到錢。”
“其實哥哥也可以靠套圈發家致富。”
“但是煙火大會都是一年一度的,而且今年我又不好把你一個人丟在家裡。”
涼伸手拭去妹妹嘴角的碎屑,又壓了壓被腳,讓螢的兩條腿都被暖和地包裹住。
螢的身體相當脆弱,剛回來住的那段時間,小腿經常會在半夜因為受到一點點的涼意就開始抽筋,以至於把螢給活生生地疼醒,雖然睡在一旁的涼每次都是第一時間醒來幫助她進行揉搓和按摩,但是隻要一次抽筋過後,殘留下來的疼痛感就足以讓整個晚上都再無睡意。
其實對於螢和涼來說,抽筋其實不過是最好解決的疼痛之一,在更多的夜晚,作為哥哥的涼能給予整夜整夜痛的睡不著覺的螢的幫助只不過是安慰與擁抱。
僅此而已。
“感覺哥哥最近很累。”
吃完了手裡的甜點,螢睜著眼睛向涼望來。
即使臉頰已經瘦削了不少,但是螢色的瞳孔依然在顧盼間散發著驚人的美麗,猶如一觸就碎的精美藝術品。
“與其說是累,不如說是怕吧,畢竟螢剛回來的時候真的很虛弱,呼吸有時候慢了或是快了一拍的話我都得盯上好半天,就怕我甚麼時候打瞌睡的時候你出事了。”
“我真的會愧疚後悔一輩子的。”
涼低頭感慨了會,衝著螢笑道:
“所以如果螢能一直健健康康的,就是對哥哥我最好的回報了。”
“喔。”
“我會的。”
螢用力地點了點頭。
但是事情的進展並不會天隨人願,反而是朝著不可挽回的態勢一點點崩塌。
第二天的螢並沒有和她說的一樣變好,反而更加地虛弱,她並沒有第一時間表現出來,而是如往常一樣地目送著涼出門打工。
她試著一個人走下床。
胸悶氣短,腳挨著地的瞬間暈眩感一下子湧了上來,天旋地轉,腳下堅實的水泥好像融化成了雨後的沙土地一般,踩上去每一步都是軟軟的,每走兩步,她都要停下來歇息一下。
算好時間,昨天偷偷聯絡的人已經到達了家門口,螢走上前去將門給開啟。
外面站著一個已經年逾花甲的老婦人,臉上的皺紋如溝渠般深邃,佝僂著腰,揹著一個不知道從哪裡淘來的揹包,全身上下唯一值錢的應該是掛在脖子上的一個相機。
這是住在這一片的人們最常打交道的一位熟悉的陌生人,住在這些陰暗和潮溼的地下室中的大多都是沒有人贍養的老人或是已經放棄治療不願意連累家人的病人,他們特殊的需求催生出了這個奇怪的職業。
“你是我見過的,最小的一個孩子。”
老婦人癟著嘴嘆氣道,她從背上的揹包裡取出佈景,佈景上畫著青山綠水,藍天白雲,綠的喜氣洋洋,藍的春風滿面。
遼闊的大海從螢的腳下穿過,好像碰一碰就會濺出碧藍的水花來。
在這裡的人們在最後的時光裡臥榻在床上只能看見灰色的天花板,所以哪怕是假的,也得讓他們再瞧一瞧這些景兒。
“坐好了。”
露出一個僵硬的微笑,老婦人示意螢站在佈景中央。。
“能笑嗎?對,笑起來真是好看極了,多好看的一個女孩子。”
“看前面。”
總感覺還不是特別對勁,老婦人琢磨了一會,從揹包裡又拿出來了一頂白色的遮陽帽,她走上前去給螢戴上。
“好嘛。”
咧開沒有牙齒的嘴笑了笑,老婦人重新回到了相機的位置。
隨著閃光燈的閃爍,照片一會就被列印了出來。
“收著吧,如果希望早點用上,早點用上也好,但是不想用上的話,那就平平安安的。”
收拾完了佈景,在離開前,老婦人回過頭這麼說道。
她免費拍攝了很多張,各個家庭的遺像,有的人想死快一點,有的人想死慢一點,考慮到這種情況,她總是以這句話收尾。
“謝謝您。”
螢拿著照片道謝,直到門被啪嗒一聲關上,她才又搖搖晃晃地回到了床上。
她注視著照片中的自己,像是在注視著死後的自己。
對於一個十三歲,還可以算得上孩子的少女來說這似乎過分殘酷了。
臉上帶著淺淺的微笑,頭頂著遮陽帽,背景是一片耀眼到彷彿在發光的藍天白雲,腳下是金黃的沙灘和碧藍的海水。
如果給不知情的人看到的話,說不定會覺得照片中的女孩子是在哪裡旅遊。
螢將照片壓在了自己的枕頭下。
在幾年前的生日,她在這裡發現過聖誕老人送給好孩子的禮物。
等到涼結束下午的打工再回來時,螢正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被子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涼的手第一次劇烈地抖動起來,明明在過去的打工中,他手穩當著一個盤子也沒有摔碎過。
但是現在就如同在秋風中蕭瑟的落葉一般,涼上去揭開了被角。
他觸碰螢的鼻息、額頭、緊閉的雙眼和嘴唇。
在涼揹著螢打算向醫院跑去的時候,他的妹妹在他的背上睜開了眼。
“……哥哥。”
涼不想回答也不想聽,他的腳跑的飛快,好像一旦回答就會觸發甚麼不好的開關。
“對不起啊。”
“別說話!……求你了。”
他才不要聽螢的這些話,像是陪著他就是為了在今天拋棄他一樣。
“嗯。”
螢的鼻息和呼吸打在涼的耳邊,帶著溫熱的觸感。
她真的不再說話,像是一隻聽話的貓,蜷縮在最信任和依賴的人的背上。
螢的呼吸一點點變弱,直到箍在涼脖子上的兩隻手如同碎成兩半的玉鐲一般分開。
醫院的急診室人來人往,身著白色大褂的醫生們和潔白服飾的護士們推著運送病人用的小車和擔架。
這裡是不缺少急切的呼喚和悲痛的哭泣的地方,但是他們今天晚上還是看見了讓人印象深刻的一幕。
蹲在角落的少年當著所有人的面嚎啕大哭起來,整座醫院的上空似乎都飄蕩著他鮮紅凜冽的哭聲。
今天晚上沒有星星,雪一樣的月光大片大片地從漆黑的夜空中砸下來。
在城市的一個角落,一名退役的國際象棋選手再也沒有等到過一個人的上線。
涼點開了手機的螢幕,看著那張放在正中的照片。
他並不願意將那張照片稱之為遺像,明明那麼好看。
有一點點的抽泣的聲音。
【早起,面試。】
在日曆上定下這樣的日程安排。
螢幕的亮光消失了,涼的身影連同這最後一縷聲音都被漆黑的夜色徹底淹沒了。
(本卷:少年的深淵,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