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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2023-04-18 作者:這裡是嬰寧

“涼,你的手機。”

  聽到了人員的傳喚,涼從房間的角落裡站了起來,黑色的眸子在閃爍的白熾燈下彷彿也被對映出了一種銀白色的光澤,帶著點尖銳的意味,讓房間外的工作人員有些不寒而慄。

  聯想到這個實際年齡還沒有自己兒子大的少年的卷宗,工作人員也是避開了涼的視線,從門上的視窗將一部老式的翻蓋手機給遞了過去。

  “謝謝。”

  涼接過手機,低頭道了一聲謝謝。

  羈押在這裡的少年們大多都是街道上的不良或是混混,工作人員倒是難得地從他們的嘴巴里聽到“謝謝”這兩個字,他微微愣了一愣,然後才點著頭說道:

  “半個小時之後我來收回。”

  每人每天晚上有半個小時的時間可以領到自己的手機,不管是用來和家裡人聯絡還是瀏覽新聞玩玩遊戲,對於精力無比旺盛的少年們,每天的這個時候總是他們最期待也是最躁動的時刻,哪怕是隔著一堵牆,涼也能聽到旁邊房間裡發來的興奮的歡呼。

  不過與其他人各式各樣的智慧手機相比,涼手上的這種翻蓋式的手機怎麼看都像是二十年前的產品,拇指輕撥著將手機翻蓋,上半片是小小的螢幕,下面是一溜的按鍵。

  工作人員已經合上了那個小小的視窗,現在房間裡就只有懸掛著的那頂吊燈,白熾燈泡一閃一亮。

  青森的燈光在涼的臉上投注下一片陰影,他坐在床上準備給妹妹發簡訊。

  還在病房裡的妹妹因為要顧忌著不能吵到其他床位的病人,所以兩人打算用簡訊彼此交流。

  不知道甚麼時候能出去,沒有盡頭的等待是最漫長的,涼開始輸入字句。

  但是螢的簡訊先一步地傳送了過來,涼猜想她應該是提前就輸入完了這一封簡訊,因為內容相當長。

  “哥哥。”

  涼微微地笑了笑,雖然只是文字,但是耳邊卻好像已經能聽見螢的聲音,清清脆脆的剛開始變聲的小姑娘的聲音。

  “今天護士姐姐過來了三次,醫生叔叔也來了四次,他們說我現在的情況很好,不用擔心。”

  “不過吃東西還是很難受,總是咽不下去,喉嚨裡像是一直堵著,癢癢的老是想咳嗽,但是咳嗽的話胸口又會疼。”

  “因為右手一直打著吊水,所以在用左手吃飯,其實護士姐姐說要餵我,但是我已經十三歲了,正好吃的慢一點。”

  “洗澡的時候也是護士姐姐陪我去的,手上要套那種筒子一樣的防水的袋子,因為右手上面插著輔助的甚麼針頭,我不是很懂,反正他們說我的血管太細了不好扎,所以就用這個。”

  “一隻手洗澡很不舒服,而且哥哥知道我超級害怕洗頭的,閉著眼睛總感覺不舒服,所以今天洗的超級快,不過好像泡沫沒有洗乾淨。”

  “對了哥哥,醫院的淋浴是那種插卡式的,把卡一放進去,就會嘟嘟嘟地出水,但是卡上的數字也會一點一點地減少,這種看著錢一點一點變少的感覺非常難受,這也是今天洗的特別快的原因。”

  “今天白天在看書,醫院裡有許多書和雜誌,左手翻書比左手吃飯輕鬆多了。”

  “看的書是《童話故事》和《小王子》,因為第一本里面的故事許多都看過,所以看的很快,下午就開始看第二本書了。”

  “哥哥一天在做甚麼呢?”

  第一封簡訊的內容就是這樣,涼很快回複道:

  “在一個客戶的家裡工作,其實說不定螢以前也見過,就是你小時候經常會來我們家裡拜訪的那個鬍子很多的老人。”

  收到了涼的回覆,螢也是趕緊輸入簡訊,但是因為只有左手可以使用,與之前準備好的簡訊相比,實時輸入的速度相當緩慢,還不小心打錯了字,讓螢急地差點都要掉眼淚了:

  “不記得了,那哥哥甚麼時候能回來呢?”

  “做完工作就會回來吧,大概七八天?螢安安心心地治病就好,等我回來的時候,要見到一個健健康康的螢。”

  “好久。”

  這應該是他們兩個人從出生到現在分開最久的一次了,涼和螢一樣都習慣了彼此的陪伴。

  “其實也就是一個禮拜啦。”

  涼儘量把自己的聲音放得再輕柔些,他安慰著自己的妹妹。

  他肯定是不願意告訴螢自己因為校園欺凌的一系列事件被捲進了相當麻煩的事情裡,不過其實涼也很清楚自己並不會被關太久,一方面是因為他在本次事件中實質上更偏向於受害者的一方,另一方面則是他也動用了家裡所剩無幾的人情,去聯絡了一位足夠幫他脫身的前輩。

  事情其實並不複雜,如果不是因為妹妹這些天住院的花費越來越高,涼其實根本就沒有在意過自己一直以來所遭受著的校園欺凌。

  對於絕大部分的學生來說,校園欺凌都是一件相當恐懼甚至不願意面對的事情,校園欺凌的恐怖之處在於無限制的落井下石,只要有第一個人率先動手,就會給受害者烙上一層屈辱的印記,彷彿蜜蜂用自己的氣味向同伴發出訊號,其他的人們便會蜂擁而至地來二次施暴,因為他們知道這個人已經被欺凌過了。

  他們會想,反正已經是被別人欺負過了,也不差再多上自己的一次。

  事實上,從涼國中一年級開始,他就是一個相當不合群的存在。

  校園欺凌的物件可以是成績優異的學生,可以是成績倒數第一的學生,可以是男生,可以是女生,但歸根結底都是不合群的學生。

  因為不合群,所以會被孤立,孤立會顯得弱勢,弱勢就容易被欺負。

  仔細想想,最開始的起源是因為自己拒絕了班上太妹頭頭的一次搭話開始,他因為不喜歡對方身上刺鼻的香水味和猙獰的紅唇而放棄了對方提出要不要放學後去遊戲廳的建議,對方似乎是因為旁邊朋友的鬨笑而顯得相當憤怒,就是因為這麼一個聽上去莫名其妙的理由,從那天之後,自己就開始進入了被欺凌者的狀態。

  不過一般的冷暴力對涼來說並沒有甚麼作用,他沒有就沒有甚麼社交的意思。

  而至於那些比較常見的招數:

  故意踢翻你的便當,讓你趴在地上吃掉了的飯菜,或是把你趕到廁所去吃……

  有點抱歉,因為要節省錢財,所以涼從來就沒有午飯的說法,更不要說是便當了。

  桌子裡放死老鼠,其實地下室裡最多的就是老鼠和蟑螂,別說是涼,就是螢都不會被這種東西嚇到。

  在課本上塗鴉,這件事情只做了兩次,因為涼考過一次班級第一後,他的課本和筆記本就被班裡的其他人借走謄抄了,不良們也不太敢違揹著全班的意思,只能勉強將目標轉移到了涼的桌面上。

  “去死”“孤兒”這種話大概算是比較輕微的了,不過涼總是津津有味地把剩下一些更難聽的話自己找了個本子記下來,等哪天父親重新回來,這些髒話大機率是可以派上用場的。

  當這些招數全都不奏效時,就輪到了最後也是最直接的霸凌方式:

  暴力。

  涼自己不是超人,他當然不可能一個人打倒四五個人的圍毆,不過他採取了一個相當聰明的應對方式:

  逮著一個人去反擊,哪怕是用牙齒咬,也要去咬下對方的一口肉來。

  這個策略相當成功,從那之後每天早上,涼雖然先要被堵在廁所給揍上一頓,但是對方之中的一個人也會被他給回應兩下,這樣來了幾次之後,那個人先一步扛不住了。

  畢竟對一個已經被校園欺凌的人進行欺凌只會變得更加心安理得,因為他們並不會覺得這是他們的錯,一方面,這是因為將個人行為放置在團體行為中的安心感,大家都這麼做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們可以安慰自己,反正不是他們開的頭,整件事情與他們無關,他們也只是湊個熱鬧順應著氣氛罷了。

  但是憑甚麼和我一起欺負的人沒有事,我倒是要被對方這麼報復啊。

  帶著這樣的想法,第一個人率先退出了欺凌的行列。

  第二天的清晨,當涼將目光鎖定在另一個人身上時,對方居然先一個哆嗦,從那天起涼就再也沒被堵過廁所了。

  他們的手段開始轉向出其不意。

  涼並不想把事情鬧大,因為他很清楚自己的家庭狀況,他和螢經不起進一步的折騰了。

  一邊接受著一邊反抗著,涼給自己制定了這樣的對案。

  雖然在冬天被潑上一桶冷水的感覺並不好受,走在路上被足球砸到的滋味也很糟糕,但是咬咬牙也能忍受。

  校園欺凌的受害者們相比於肉體上受到的傷害,心靈上的打擊往往更為嚴重,不過這條對涼來說卻不太適用。

  他當然痛恨欺凌者們,但是更注重的是如何保護自己。

  欺凌的本質是恃強凌弱,那就讓自己變得強大起來就好。

  如果沒有螢的事情,大概再過上一兩個月,涼應該可以獨立地解決掉這一攤子爛事。

  不過在螢生病住院後,涼就逐漸拋棄了自己之前的計劃。

  涼曾經聽過一個笑話:

  如果被電信詐騙了一萬日元怎麼辦?

  答案是再給對方打去五百萬日元,這樣警方的追查速度會大大加快。

  涼以前一直害怕著把事情鬧大,但是現在他發現,有些時候把事情鬧大,說不定更好。

  結果就是他現在被暫時拘留在了這裡,因為他反擊的力度相當大。

  不過那些欺凌者們的處境比他糟糕多了,在學校的七十週年校慶開放日上被當眾發現對同班同學施暴,是這幾天相當大的新聞吧。

  雖然經過這次的一鬧,自己估計要被學校退學,但是也能收到一筆數目不小的賠償加封口費。

  伸了個懶腰,涼才發現妹妹居然直接撥過來一個電話。

  明明對方應該在病房裡才對,難道是在被子裡給他打的電話嗎?

  “喂,哥哥。”

  接通之後,螢的聲音卻並沒有想象中的微弱。

  “我在哦,怎麼打電話過來了,會吵到其他人的吧。”

  “沒事,我自己偷偷來衛生間了。”

  螢估計很佩服自己的靈光一閃,語氣裡都帶著點點的驕傲。

  “吊水結束了?”

  “嗯,不過右手還是不方便動就是了。”

  通話雙方所處的環境都十分的寂靜,涼好像能聽見螢那邊隱隱的蟲鳴和細細的呼吸聲音。

  “哥哥那邊好安靜呢。”

  螢似乎也聽出了這邊的環境,她小小的手心裡攥著和涼同一款式的翻蓋手機:

  “真安靜。”

  “我這裡可以看得到星星。”

  涼聽著螢說著,他想象著對方趴在衛生間窗戶上的景象,螢從小就很喜歡從窗戶向外看。

  看天上的星星,地上的人,屋簷上跳來跳去的野貓。

  “哥哥還記得我們名字的來歷嗎?”

  “嗯?”

  螢突然問了這樣一句,涼有些沒反應過來,他愣了一會然後回答道:

  “我記得是中國古代的一首唐詩,好像是杜牧的。”

  “嗯,是杜牧的《秋夕》。”

  “聽說媽媽一開始就根據這首詩想好了我們的名字。”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

  “不過我好像還沒有看過螢火蟲呢,城市裡面根本沒有。”

  螢憤憤地說道,充滿了孩子氣的味道:

  “家裡的扇子,一直都在撲蚊子蒼蠅才對。”

  “噗嗤。”

  被妹妹的話難得地逗樂了一句,涼也是忍不住笑了一聲。

  “也不知道我看到的星星是不是詩裡面的牽牛織女星。”

  “那個要七夕的時候看的才明顯吧。”

  “也是。”

  螢點了點頭,她疑惑地問道:

  “星星發亮的意義是為了讓每一個人有一天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星星。”

  “這是我今天看到的句子。”

  “但是在傳說裡,牽牛織女星又是本來就應該在一起的,只屬於對方的星星。”

  “哥哥不覺得兩種說法衝突了嗎?”

  涼也不知道螢哪裡學的這麼多稀奇古怪的問題,他自己一時還真的回答不上來。

  “我覺得兩句話都沒有錯。”

  螢沒有聽到涼的答覆,便自問自答道,她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但是依然笑的很好看:

  “星星會有屬於自己的星星,人也會遇見屬於自己的人,他們就是彼此心中的星星。”

  “好好回去休息吧,容易著涼。”

  沉默了一會,涼這樣回答道。

  他總感覺妹妹好像知道了甚麼一樣,今天晚上總是表現的怪怪的。

  “嗯,我回去啦。”

  聽到了涼的催促,螢也是又回覆到了往日更活潑的一面。

  “晚安。”

  “晚安。”

  “麻煩您了。”

  涼對著面前著裝得體的老人鞠躬致謝,他很清楚如果沒有對方的斡旋,別說是賠償金了,說不定自己也會被牽連。

  他還是把事情想的太過簡單了,世界上的事情並不會依照他的想法而進行。

  “沒有關係,畢竟你是秋的家人,於情於理我都應該照顧一些。”

  “只是沒想到,秋走之後,你們一家居然會變成這樣。”

  老人嘆著氣說道,雖然他清楚北川家在過去的幾年裡因為長女的突然離世而發生變故,但是沒想到居然只剩下了涼和螢兩個人。

  “要不要考慮來我們劇團工作?說不定你也有這方面的天賦。”

  “就像秋一樣。”

  帶著奇貨可居意思,老人將目光投向了涼,想到眼前的少年是那個天才戲劇演員的弟弟,他的呼吸都有些粗重起來。

  聽到了自己最不想聽到的一個名字。

  “不用了,我現在也能過的下去。”

  他微笑著回絕道。

  “是嗎,那還真是可惜了。”

  老人也短暫地回過神來,他自嘲般地笑笑,也是,像秋一樣的演員哪有那麼好出的。

  聯想到那個時候北川家幾乎是全部靠長女一人賺錢,父母也都偏心於對方一人,剩下的兩個孩子幾乎沒有被關注過。

  “謝謝您!非常感謝您對北川家的重視,如果想要合作的話,請撥打名片上的聯絡方式。”

  印象裡上次看到涼,還是對方和妹妹一起跟在姐姐的背後分發著名片,對著來往的客人低聲下氣地招呼著。

  “那我先走了。”

  “嗯,您慢走。”

  看著老人的背影走遠,涼也是深呼吸了一口,重新平復了自己的心情。

  “去醫院吧。”

  他自言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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