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離開家的那天晚上，窗外下著大雪，正是一個寒冷的冬天。
據說螢趴在窗戶邊看見了她最後一面，她披著厚厚的棉襖和圍巾，整個人像是被裹的嚴嚴實實的粽子，兜裡鼓鼓囊囊地攔下了一輛計程車離開了，全程沒有往家裡的方向再望一眼。
後來涼和螢才知道母親當時離家出走時順帶拿走了家裡剩下的所有現金、存摺和金銀首飾。
母親的失蹤是涼最先注意到的，因為那個時候的父親正在哪個賭場裡廝混。
涼敲了母親房間的門，並沒有人答應，他推了進去，床上的被子已經空了，乾瘦地蜷縮在那裡，像是裡面還躺著一個人，但是手伸進去後，只留有一點點最後的餘溫，涼爬到床上去把整床被子裡都摸了個遍，也最終沒能在哪個旮旯裡找到一丁點人跡。
螢已經起了，快十歲的她正專心致志地趴在窗戶邊上貼著玻璃窗看冰花，玻璃窗外面經過一夜已經結滿了雪白的冰花，螢的嘴巴牢牢地貼在上面，看上去像是在嘗試著隔著玻璃去舔一舔。
哈出的白氣撲在了玻璃上面，她又伸出手去在上面東一道西一道地划著圖案。
父親回來之後第一時間並沒有大發雷霆，他真正惱怒的是對方居然在臨走前拿走了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他很煩躁地抓著頭髮，手指抖的厲害，像是抽到了一副爛牌。
涼和螢跟著父親搬到了另外一處房租更便宜的房子，父親並沒有因為母親的離去而改變甚麼，他的狀態在酗酒和賭鬼之間來回切換，每天只有上午會回來睡上幾個小時，像是把家裡當成了臨時的旅館。
那個時候，涼和螢所在的國小裡開始流行起一種多功能文具盒，據說是最新的科技產品，按下開啟的電源鍵，它就會像是一座城堡般在書桌上展開，各式各樣的文具整齊地排列在各處，每次拿出鉛筆橡皮之類的文具都好像是國王在寶庫裡挑選心儀的寶物一樣，成為了當時學生們的熱情追捧。
一個、兩個、三個……
學校裡有著這種文具盒的學生越來越多，有了它的同學每次早晨來到教室開啟書包的樣子如同耀武揚威的騎士，一坐在座位上便急不可耐地展示出這個，只需要點一下按鈕，恢弘的城堡就在桌子上拔地而起。
螢展現出了對這個東西的興趣，那個時候的她根本沒有意識到家庭條件的變化，不過慶幸的是她首先找到的是涼。
涼急忙阻止了螢想向父親討要這個文具盒的念頭，但是螢卻嘟著嘴說馬上就是她的十歲生日了，她就是想要這個作為她的生日禮物。
因為其他人，自己的朋友們都有了，所以自己也要有。
涼很清楚妹妹的想法，而且他更清楚自己阻止不了這個想法，雖然這個時候他可以暫時壓下，但是隻要妹妹明天再去學校，再多看見幾次城堡，她又會重新開始想。
於是涼決定自己想辦法給螢買一個，因為他覺得這個東西不單單是一個文具，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妹妹合群。
比他小兩歲的螢長得像是一個小蘿蔔頭，以前就因為體格弱弱索索而被其他小朋友嘲笑過，當時全班的同學都走完了，涼跑到螢的教室去看見她坐在地上一個人悄悄地哭，聽到動靜之後抬起頭露出像小獸一樣的眼神望著他。
不過後來螢還是交到了朋友，合群之後就不會被孤立，也就不會成為被欺凌的物件，想到妹妹有可能因為一個文具盒就變得不合群後，涼覺得自己還可以試著努力一下。
理論上來說，十二歲的涼是沒有辦法找到打工的地點的，而那些便利店之類的地方也不會收他。
所以涼第一時間找到的是一家咖啡店，他曾經在路過這裡的時候無意中看到過一個有趣的畫面。
這家咖啡店有一個店主自己設計的吉祥物，看起來像是一隻粉色的小兔子，非常可愛的畫風，特別吸引附近國小的孩子們，於是為了進一步攬客，他又狠狠心花錢做了幾副吉祥物的皮套，讓員工套進去站在店門口分發傳單和宣傳。
但是這個戰略遭到了滑鐵盧，因為小孩子會喜歡可愛的粉色小兔子，但絕對不會喜歡比他們高出幾個頭看起來一拳能打死牛的真人兔子。
其實店主自己也有想過把兔子皮套設計的小一點，可愛一點，但是真做出來了後又發現店裡又沒有合適的，能鑽進去的店員，如果專門請那種體型嬌小的人士感覺又有點虧，畢竟這也只是店主的一時興起，並沒有長期的吉祥物計劃。
就在這個時候，涼找上了門來。
因為是在皮套裡工作根本不會被人看穿是小孩子，而且就是因為是小孩子所以順帶將工資也壓下去一半，哼著歌心情無比美好的店主很快地接受了涼的提議。
不過對於涼來說，只要這幾天的工錢足夠買下一個文具盒就行。
於是從那天開始，涼在放學後就會去咖啡店裡進行兩個小時的額外工作，內容是套著小兔子的皮套站在店門口去分發傳單和招待客人。
不得不說，可能確實只有小孩子才適合穿這種可愛風的皮套，吉祥物的風評一下子被挽回，店主也是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有時候也會有一些大人看出端倪，但是也都被店主用【是自家的小孩，出來幫忙攬個客】的藉口給糊弄了過去。
“今天就是最後一天了吧。”
店主對著正在將頭套戴上的涼說道。
“是的，店主。”
“哎呀，其實這兩天店裡的客人也變多了呢，其實說不定想讓涼多在這裡工作幾天。”
“抱歉，我就是隻打算做到今天。”
涼套上了頭套，頂著兔子的笑臉回答道。
“那還真是可惜了。”
稍微感嘆了一句，店主就先一步離開了更衣室。
雖然是冬天，但是因為要穿皮套，所以涼只能是把最外面那層厚厚的棉襖給脫下，但事實上這層看上去相當厚實的皮套並沒有那麼溫暖，這並不是那種毛絨絨的型別，僅僅是一層人造皮革而已。
涼一邊跺著腳一邊分發著傳單，看上去相當符合【喜歡蹦蹦跳跳的小兔子】的吉祥物人設。
附近的國小學生放了學之後有不少會選擇來這裡一邊喝東西一邊寫作業，涼看過這裡的選單，價格相當令人咂舌。
“天冷了，要來喝一杯熱可可嗎？”
又走過來了幾個女生，涼趕快走上去分發傳單：
“非常暖和哦。”
直到走近之後，涼才有些驚訝地發現這幾個女生中居然有自己的妹妹，不過她似乎有點心不在焉，兩隻手交叉在一起絞啊絞，好像根本沒有聽出來。
這讓涼鬆了一口氣，螢又不是那種特別嬌蠻的女生，如果她知道自己瞞著她去偷偷打工，說不定就不要那個文具盒了。
“啊，抱歉抱歉，今天要回去早一點，哥哥已經做好飯了。”
大概猶豫了很久，螢最終還是雙手合十放在胸前，垂著頭說道。
似乎這樣的事情並不是第一次發生了，其他幾個女生也並沒有多在意的樣子，只是點點頭擺擺手，為首的那個女生還順便接過了涼遞過來的傳單，幾個人有說有笑地向店裡面走去。
事實上，家裡就是一副冷鍋冷灶，父親肯定是不在，自己的打工時間也沒有結束。
涼也有些難過地看著螢揹著書包一路跑遠，不過他現在確實做不了甚麼。
想到明天就是螢的生日，自己的錢也正好夠買她心心念唸的文具盒，涼還是勉強振作了精神：
“天冷了，要進來喝一杯熱可可嗎？”
今天的天氣似乎有些惡劣，不一會就陰沉了下來，接著便飄起了雪花。
店主開啟門對著涼招手：
“進來吧，現在外面沒甚麼人了，暖和暖和。”
“等雪小一點再出去。”
還沒來得及感動的涼緊接著就被店主的下一句話給噎了回去。
不過有休息總是好的，涼也就順便找了個角落站著，皮套上沾了些灰和雪，也不好坐在哪個位置上，會被店主說的，要是因此扣掉工資就不好了。
店裡的溫度果然比外面高上不少，暖熏熏的風吹著，即使隔著一層皮套都讓涼感受到了暖意。
【下雪的話，今天晚上要注意水龍頭不要凍住】
【家裡的熱水瓶裡好像沒有熱水了，自己叮囑過螢不準一個人燒開水，希望能等到自己回去後吧】
一邊思考著這場雪可能的影響的涼隨意地打量著店裡，明明自己也是店員，但其實平時里根本沒在這裡待過多久。
不遠處，剛剛和螢在一起的那幾個女生似乎正圍在一起寫著作業，因為涼看見了桌子上正生長著幾座“城堡”。
“呀，下雪了，好浪漫啊。”
“我要拍一張照片。”
“在這種下雪天喝熱可可真的太幸福了。”
女生們嘰嘰喳喳地討論著，還有人拿出手機對著窗外拍照片。
突然有人眼尖望見了在角落裡的【吉祥物】，朝他招了招手。
“店員！可以過來一下嗎？”
雖然很想解釋一句自己不過是用來發傳單的，但是店主的目光也望了過來，涼就只能硬著頭皮走過去：
“請問有甚麼我能幫忙的嗎？”
“其實是我們想拍幾張照片，你可以配合一下嗎？”
對方估計是看上了自己這一身兔子皮套。
涼點點頭回答道：
“具體有甚麼要求嗎？”
“嗯，我想想。”
為首的那個女生一拍手：
“你可以端著熱可可重新給我們送一遍嗎？嘻嘻，兔子的話，感覺就像是聖誕節一樣。”
“誒，聖誕節應該是麋鹿才對吧。”
“兔子是復活節才對吧。”
“這種事情沒甚麼好在意的吧，喂。”
女生們笑成一團，涼正打算按照她們的意思端走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可可，重新送上時突然又聽見了女生們的話：
“這樣不行啦，一點沒有感覺。”
“聖誕節的兔子應該是從雪裡面走過來的吧。”
“都說了聖誕節沒有兔子啦。”
於是被拜託著又回到了咖啡店外，感受著雪簌簌地打在身上，涼比較心疼手裡端著的這一杯還冒著熱氣的可可，畢竟好貴呢。
幸好兔子的皮套永遠是微笑的。
隔著玻璃窗戶，微笑著的小兔子在雪裡端著熱可可，店裡的女孩子們拍下了這一張照片後又讓涼變了幾個動作。
等到再回到店裡的時候，已經是十分鐘之後的事情，有點凍僵的涼看著面前已經冷掉還掉進了不少雪的可可，猶豫著要不要給她們送回去。
不過看上去對方並沒有打算再喝，因為這杯熱可可的主人桌上已經又放上了一杯嶄新的可可。
涼靠近櫃檯的店主，小聲地問道：
“這個我可以帶回去嗎？”
“已經冷掉了哦。”
店主一邊磨著咖啡豆一邊隨口說道：
“如果不怕拉肚子的話，你就帶回去吧。”
“熱一熱就好。”
免費多賺了一杯只喝了一口的可可，涼終於是久違地和兔子皮套的表情趨同，笑了起來。
就在涼的打工即將結束時，在女孩子們的驚呼中，整間咖啡店突然黑了下來。
“……好像是這邊街道的電線被大雪給壓塌了。”
店主從櫃檯裡拿出了手電筒，收到訊息的他也有些無奈：
“大家請回吧。”
於是在手電筒光芒的照耀下，還在的幾桌客人也是收拾了東西陸陸續續地離開。
“涼，幫我收收桌子嘛，給你加一點工錢。”
因為黑燈瞎火的想盡快回家，店主也是對已經換下皮套的涼說道。
聽到加錢，涼也是很痛快地答應了下來。
拿著手電筒走到了剛才那幾個女生的桌子，涼小心翼翼地收拾著茶具和盤子，這種黑漆漆的環境下要是碰碎了可就完蛋了。
正當涼收拾著的時候，手卻突然觸碰到了一個長條形的物品，他將手電筒照了過去——
是一個多功能文具盒，那種會展開像城堡一樣的文具盒。
涼的心瞬間停跳了一拍。
這應該是那幾個女生因為太黑不小心落在這裡的。
十分靈活的大腦一下子就分析出了現在的情勢——
自己明天就不是這家店的店員。
因為停電，這家店的監控也沒有運轉了。
似乎並沒有風險。
但是涼瞬間就掐滅了自己的這個想法。
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偷竊行為，是不對的。
而且自己的工錢也足夠買下一個一模一樣，甚至是嶄新的文具盒。
想到這裡，涼就拿著文具盒走回了櫃檯：
“客人落在這裡的。”
“哦，放著吧，明天應該會過來問。”
店主也沒怎麼在意。
在一切都收拾好之後，店主也是將工錢如數地交給了涼。
“今天加的呢？”
雖然數目是對的，但是涼明明記得店主說過幫忙收拾會加一點工錢。
“哈哈，其實後廚今天正好多剩了一杯可可，我看了一下，價格差不多和我準備給你加的錢一樣。”
店主打著哈哈將手裡的一杯熱可可遞給涼，他推著涼出門：
“喝了暖和暖和。”
有些無語地看著這個財迷的店長，得到想要的那一部分的錢後，涼也沒怎麼在意多的這一點，他回頭鞠了個躬：
“謝謝店長對我的照顧。”
“哪裡哪裡。”
店長倒是被涼的這個動作弄的有些不好意思。
懷裡揣著一杯熱的可可，一杯冷掉的可可，涼冒著雪走到了附近的文具店裡。
“好喝吧。”
涼摸了摸螢的頭，對方咬著吸管嗚嗚嗚地點頭。
“哥哥要喝嗎？感覺你好冷的樣子。”
聽到螢的關心，涼也是笑著舉了舉手裡剩下的那杯，裝模作樣地喝了一口：
“我也有啊。”
冷掉的可可依然很甜。
窗外大雪紛飛，今天是平安夜，妹妹的生日是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
她的枕頭下已經壓好了聖誕老人提前送來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