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八月，今年的煙火大會在因為可能的降水而一推再推了幾次後終於是成功舉辦。
不過說起煙火大會，一般首先想起的說不定不是煙火。
章魚燒、炒麵、關東煮、打氣球、套圈、撈金魚、棉花糖和蘋果糖。
對於小孩子來說，這些吃的玩的或許要更吸引眼球一些。
十四歲的涼響亮地嚥下了一口口水，看著路邊攤上隨著熱氣一起升騰起來的香味，緊接著耳膜就被小孩子的尖叫給摧殘了一遍。
就在涼感慨著這些五六七八歲的小孩子精力是如何的旺盛，叫聲是如何的尖利，在路上橫衝直撞起來又是如何的不講理時，牽著他手的小姑娘晃了晃他的手：
“哥哥，我要玩那個！”
涼順著螢手指的方向望過去，那是一個套圈的攤位，地上擺著的要麼就是毛絨玩具，要麼就是在燈光下看上去閃閃發光賣相極好的玻璃製品，要麼就是貼著金色或是銀色貼紙的塑膠玩具，反正都是些不怎麼之前但討小孩子們喜歡的小玩意兒。
與周圍其他身著浴衣的行人們不同，這對兄妹組合只是穿著一模一樣只是大小不一的白色襯衫和牛仔褲，仔細觀察的話，能發現上面隱約但現在已經掉色的圖案。
“我要那個熊。”
攤位的最中央放著一隻巨大的玩偶熊，與周圍那些小玩意兒一比簡直是鶴立雞群，涼雖然不無惡意地猜測會不會是從哪裡淘過來的二手，但是哪怕是二手，光論價值的話應該也是這一批裡面最高的獎品了。
不少小孩子都在鉚足了勁往那上面套，涼也很難理解有些身高還沒那隻玩偶熊高的小孩為甚麼這麼執著於它。
“因為感覺抱著那麼大，那麼大的熊走在路上，一定會被人羨慕！”
“你是學過甚麼讀心術嗎？”
涼扯了扯嘴角，看向身旁伸出右手比劃著的螢。
“因為哥哥的想法已經寫在臉上了。”
小姑娘看上去不過十一二歲，臉頰有些瘦削，帶著些不健康的蒼白，比較給人留下印象的是她一眨一眨的眼眸，與身旁少年平平無奇的黑色瞳孔不同，她的瞳孔是美麗的螢色，亮堂堂的甚至會讓人覺得在發光。
“老闆，這個圈，怎麼賣？”
雖然嘴上吐槽著這種專案就是在誆騙小孩子，但是誰讓自己的妹妹也是一個不折不扣看見想要的東西會鬧會撒嬌的小孩子，涼只能是搖了搖頭走上去和攤主溝通。
緊接著從對方嘴裡的數字就讓涼倒吸了一口熱氣。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將這份錢換算成等量的食品，抑或是幾分之一個月的房租，涼努力保持著微笑，朝面前的攤主伸出了一根手指。
“十個？”
攤主樂呵呵地開始從胳膊上取圈，這傢伙把圈全部套在了自己的兩根膀子上，遠遠看過來像是輪胎人。
“一個。”
涼理直氣壯地說道。
“五個起賣。”
攤主聞言也是撇了撇嘴，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
回到妹妹的身邊，涼攤了攤手：
“我想這超出了我們的預算，所以我理智地終止了這份不理智的消費。”
“或者我們也可以換個角度想想，比如說螢現在手裡有十個圈。”
“啪。”
“空了。”
“啪。”
“又沒丟中。”
“啪。”
“扔完了。”
涼安慰螢的話還沒說完，他們旁邊的另一個小女孩反而先一步嗚嗚地哭了起來，她伸出手沖涼指了過來：
“你不要說了好不好，說一聲我就空一個……”
“啊，抱歉抱歉。”
涼可不會和小孩子計較，不然他也沒辦法一個人帶著螢。
“想要甚麼？我幫你套？”
“你、你就是想玩。”
雖然涼此時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但是小姑娘還是一臉警戒地抱緊了手中剩下的幾個圈：
“我爸爸就在旁邊。”
“我哥哥套圈很厲害的。”
這個時候螢突然走過來說道，她搖著手指說道：
“如果他套不中你想要的，我就，我就……”
只可惜憋了半天，螢還是小臉通紅地也沒能說出後面的話，畢竟兩個人加起來身上也湊不出來甚麼可以抵押的東西。
“我就讓哥哥給你當一天哥哥。”
似乎是為了論證一下這句承諾的重量，螢還相當捨不得地又補充了一句：
“僅限白天。”
抱著套圈的小女孩疑惑地開口問道：
“我要你的哥哥幹甚麼？”
“我哥哥會很多東西！”
涉及到了自己擅長的話題，螢的右手舉得高高地：
“會洗衣服會做飯，會講故事……反正會很多東西。”
“完全沒有吸引力。”
女孩子甩了甩自己的馬尾否定道。
“嗚。”
螢抿著嘴一副受傷的表情，小模樣有點委屈。
或許是覺得自己也有些過分，女孩子也是突然心軟地給螢分了一個圈：
“算了，給你一個玩吧。”
“謝謝您！非常感謝您對北川家的重視，如果……”
螢趕緊捂著嘴呸呸呸了幾聲：
“咳咳，以前說習慣了。”
不過對方也沒在意螢這一連串頗為熟練的社交辭令，她給了螢一個套圈後就蹦蹦跳跳地去另一邊了，看起來她覺得那個方向更好套中自己心儀的小玩意。
“哥哥、哥哥！”
手裡拿到了一個套圈的螢趕緊一溜小跑地又回到重新回去和攤主激情討論關於一個圈到底能不能賣，雙方論點已經涉及到了【顧客是否是上帝】【上帝難道不應該無所不能嗎】【上帝可以創造出一塊自己無法搬動的石頭】等深奧的神學話題。
突然意識到在這裡浪費口水說不定要多花錢買水解渴，涼及時地停下了這種辯論。
正好螢拿著圈過來，仰著頭，兩隻眼睛都高興地彎成了月牙狀：
“有人送了我一個圈。”
“哦哦。”
順手接過自家妹妹遞過來的套圈，渾然不知自己身為哥哥的一天自由其實與手中的這個套圈等值的涼眯著眼瞄準了攤位中心的那隻玩偶熊。
攤位的老闆老神在在，智珠在握。
螢屏息凝神，絲毫不敢打擾到哥哥。
三秒鐘之後。
涼作為哥哥的一天自由升值了，從一個圈升值成為了一隻玩偶熊。
在攤主有些傻眼的注視下，螢有些費力地抱走了這一隻僅僅比她小上一圈的玩偶熊。
毛絨絨的觸感貼在臉上，螢發出了享受般的咕嚕咕嚕聲，簡直就像是碰見了玩具的小貓一樣。
果然如螢所料，這麼大的一隻玩偶熊抱在手上，一路上的回頭率簡直百分之百，路過的四五歲的小孩子們一個個都含著手指羨慕地望向這邊，甚至還碰上了過來問價想要買下的父母。
就在涼發愁著這麼大一隻玩具熊要放在他們那個狹窄的【家】裡的哪個地方時，螢突然就把手裡的玩偶熊交給了旁邊的另一個小孩子。
她相當自然地接過看起來像是對方父母模樣的大人手裡的鈔票，得意地朝涼這邊的方向擺了擺。
“就這麼賣掉啦。”
涼走過去，螢把手裡的錢塞進了他的褲兜裡，她的手上又空空如也了，那隻玩偶熊滿打滿算在她的手裡呆了有二十分鐘。
“反正家裡也放不下。”
螢毫不在乎地回答道，雖然話這麼說，但是涼還是能看出來她肯定是中意這個玩偶的。
“或者我們也可以換個角度想想。”
螢又毫不客氣地伸進涼的褲兜，將那幾張鈔票拿了出來：
“比如說我們根本沒去過那個套圈的攤子。”
“啪。”
“撿到一張錢。”
“啪。”
“又撿到一張錢。”
“啪。”
“撿了好多錢。”
螢裝模作樣地搖頭晃腦模仿著涼剛才的神態：
“我決定去用撿來的錢吃一頓免費的拉麵！”
“有沒有那麼一種可能，拉麵店今天晚上不營業？”
涼毫不客氣地擊碎了螢的幻想，他確認了一下螢手中錢的數目嘀咕道：
“也就相當於五十個套圈的錢嘛，有本事花五十個圈去套中終極大獎啊。”
“行，我拿著給你買衣服。”
順手將錢重新拿回到了自己的兜裡：
“回去吃飯吧，在這聞味都把我給聞餓了。”
“喔，回家嘍。”
兄妹倆沒有一個對煙火感興趣，再加上兩人的著裝確實在這片越來越喧囂起來的地區有些格格不入，索性就直接離開了現場往家裡走去。
“我回來了。”
在昏暗的路燈下，涼和螢走回了居住的地下室，面對著漆黑而窄小的客廳，將鑰匙插進鎖孔，涼輕輕地開口。
“歡迎回來。”
“不是……螢明明也是剛剛才到家吧。”
“但是，要是我不說‘歡迎回來’，哥哥的‘我回來了’不就沒人呼應了嗎？”
“那我們兩個可以一起說‘我回來了’。”
“這樣是不行的。”
螢很認真地說道：
“要是沒人說‘歡迎回來’的話，就沒有必要說‘我回來了’，顯得孤零零的。”
輕巧地倚著牆脫下鞋子，先一步走進屋內的是妹妹，她在黑暗裡輕而易舉地找到了牆上的電燈開關，比平時似乎要更暖一些的柔光很快填滿了客廳。
雖然說是客廳，但其實整間地下室也就只有這一個稍大一點的房間，床也放在這裡，剩下的只有一個小小的廚房和浴室衛生間一體的小隔間。
“趕快洗澡，洗完澡關燈。”
涼非常認真地叮囑了一句，這個月的電費似乎有些要超出預期，在這個八月的月末還是節省一點比較好。
在父親離開，自己還沒有找到穩定收入的工作前，剩下的每一點錢都不能浪費。
兩人的動作很快，加起來也不過半個小時，大約在晚上的八點半左右就一起躺在床上關了燈發呆。
地下室只有一個通風口並沒有窗戶，因此燈一關，黑暗就迅速籠罩了這片屋子。
“講故事！”
螢躺在涼的身邊搖著他的胳膊，雖然小孩子困的早，但是剛洗過澡一時半會還真睡不著。
“嗯，講故事。”
涼也沒甚麼睡意，索性起來靠在牆邊拿了把扇子。
扇面上是男科醫院的廣告，這是上個月街道上宣傳免費發放的，在沒有空調又捨不得用電扇的現在是唯一的避暑道具。
“……昨天講到哪裡了？”
“我也忘記了。”
“忘記了還這麼理直氣壯。”
“不是哥哥先不記得的嗎？”
“好吧，那就重新開始？”
涼一邊用扇子給躺著的螢扇風，小孩子身上三把火，冬天抱著睡覺或許會暖和，但是夏天一靠近就有些折磨。
“嗯，我想想，今天還是用人生模擬器的路子。”
“首先請螢給自己的角色命名。”
“螢！螢就是螢！”
簡直像在課堂上回答老師的問題一樣，螢一下子舉起了手。
“好，那麼請玩家螢抽取自己的天賦。”
“一、身體健康，螢的身體永遠是健健康康，不會得病。”
“耶！”
螢超級興奮地把腳邊的被子又往旁邊踢了一腳：
“我每次都能抽到這個天賦誒。”
“二、家庭美滿，螢擁有一個疼愛自己的父親和母親，一家人和和美美。”
“螢要加上一點。”
“要有哥哥。”
“唔，那好吧。”
“螢擁有一個疼愛自己的父親和母親，還有哥哥。”
“哥哥是涼！”
螢向涼這邊的方向蹭了蹭，因為這樣可以讓扇子的風同時扇到他們兩個人。
“三、萬眾傾倒，螢以後會長成漂漂亮亮的美少女。”
“四……”
“不用那麼多了，太多就好貪心了，有前三個就夠啦。”
螢開口阻止了涼繼續說下去，她似乎真的很滿足，眯著眼咯咯地笑著。
“好，那就正式開始了。”
“第一年：螢出生了，是家裡的第二個孩子，父親母親都為你的誕生而興奮無比，認為你是上天賜給他們的瑰寶。”
“哥哥呢？”
“哥哥就比你大兩歲，難道指望兩歲的我高高興興地為你鼓掌嗎？”
“故事裡可以！”
“好吧。”
涼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他補充著說道：
“兩歲的哥哥涼也非常高興，他激動地鼓起掌來。”
螢於是又開始笑起來，一連串銀鈴般的笑聲在這個黑暗的地下室裡格外動人。
“第二年，螢健健康康地成長，醫生說螢是他們見過的最健康的孩子。”
“第三年，螢健健康康地成長，家裡給螢買了積木和拼圖。”
“第四年，螢健健康康地成長，要準備去上幼兒園了。”
……………………
小孩子的睡意總是來得突如其來，明明幾分鐘前還興致滿滿的螢現在已經倒在涼的身邊睡著了，發出了均勻的呼吸。
以螢的身體情況，能夠出去在煙火大會上轉一圈已經是相當不容易了，回來累了也正常。
涼放輕放慢了自己的語調：
“第十四年，螢健健康康地成長，長得越來越漂亮可愛。”
他拍著妹妹的後背輕輕地哼起了搖籃曲。
能聽到隱約的煙火炸開的聲響，只是看不到一點光彩絢麗的景象。
網上墓地，是這幾年因為土地價格的上漲而新興的一種產業，也是很多家庭無奈之下的選擇。
涼完成了今天的工作，他甩了甩疲憊的手腕，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子，伸出手去喚醒了休眠中的手機螢幕。
他用自動連點器的軟體掛了大概有三個小時，刷完了三百多個廣告的涼可以闊綽地將整個商店中的虛擬商品全部買下。
【您選擇了一隻玩偶熊】
【您選擇了一份藍莓派】
…………
【您的餘額已不足，不可選擇物品】
【願生者安康，死者安息】
起身，洗澡，關燈，睡覺。
媽的，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