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確實不太適合。”
輕井澤惠的聲音一下子低了幾度，但是她很快就又恢復了正常的語調：
“但是聽說那個占卜師對戀愛方面的事情測的很準，涼有空的話，可以和日和同學一起去看看？”
“嗯。”
北川涼點頭答應了一聲，他重新回過頭去。
或許這個時候兩人都有些慶幸他們是並肩坐在同一排的位置，只要坐的端端正正，將目光平視前方，視野裡就不會出現對方的一點影子，像是兩條平行而過永不相交的線條。
“嗯？原來北川你居然真的有女朋友？”
鬼龍院楓花開口打破了這有些尷尬的沉默，她一隻手捧著杯子另一隻手搭在沙發的上方，挑著眉毛詢問道：
“同班的？”
“是。”
“要不要我教你一些約會的小技巧？”
突然大叔發言的鬼龍院學姐讓北川涼有些驚詫，他有些驚詫地開口問道：
“難道說學姐你在這方面的經驗很豐富？”
“當然——不是。畢竟我到現在也還沒有談過戀愛呢。”
用最自信的語氣說著最不著邊幅的話，鬼龍院楓花卻一點也不在意，頗為豪爽地笑了笑。
“學姐的性格如果稍微可愛一點，也不至於找不到男朋友。”
“我當然有可愛的部分，只是沒有男人能把它挖掘出來而已。”
面對北川涼的提議，鬼龍院楓花只是擺了擺手評價道：
“其實我一開始對你還是挺感興趣的，不過你既然已經有了女朋友，那就算了。”
“那還真是感謝厚愛。”
北川涼大大地嘆了一口氣，雖然這位學姐樣貌和能力都沒得挑，但是就這種性格而言，被她注意到只會麻煩不斷。
抿了抿嘴，北川涼看了一眼低著頭坐在身旁的輕井澤惠，長長的劉海蓋過了她的眉眼，讓人一時看不清輕井澤惠面部的神情。
徹底清除掉他烙印在對方身上的痕跡，總是需要一些時間的。
一個電話打了過來，北川涼看了一眼螢幕上顯示的名字：
【日和】
他拿起手機站起身向兩人道別：
“我先走了。”
“記得把賬結一下。”
鬼龍院楓花懶懶散散地靠在坐墊上吩咐道。
但輕井澤惠卻仍然低垂著眼簾，她輕輕地嗯了一聲，又深呼吸了一口氣，最終聲音終於大了些，聽起來不像是從鼻翼裡哼出來或是嗓子裡硬擠出來的腔調了：
“好。”
等到北川涼的身影徹底消失，帶著那隻貓離開了這家咖啡店好遠之後，輕井澤惠才有些僵硬地站起身，她感覺到自己的腿好像不屬於自己一般，以至於在從座位的內側向外走的時候趔趄了一下。
哪怕是坐在外側的鬼龍院眼疾手快地拉了輕井澤惠一把，但是輕井澤惠的手還是碰倒了桌上的玻璃杯。
萬幸的是，裡面的飲料已經全部喝完了，只剩下小半杯的冰塊叮叮噹噹地灑了一地，她趕緊用手把這些撿起來，將它們攥在手心裡，然後扔進一旁的垃圾桶。
“麻煩了，這些工作讓我們來就可以。”
咖啡店的營業人員似乎也注意到了這裡的情況，連忙走了過來，一面給輕井澤惠遞上紙巾，示意她擦一擦手上殘留的水珠，一面趕緊道歉，用手中的掃把將剩下的冰塊一起掃了進去。
“沒事的。”
輕井澤惠低聲說了一句，她突然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剛才坐在這裡的那個男生，點的飲料應該多加了冰塊吧。”
“啊……是的。”
對輕井澤惠的問題稍微楞了一下，服務員也是趕緊回應道。
將灑落一地的冰塊收拾完畢後，聽完了兩人對話的鬼龍院楓花也是饒有興致地開口問道：
“你是根據剛才掉落的剩餘冰塊推算出來的？”
“一般來說，標準冰的冰塊是一百克左右，而……”
就在鬼龍院覺得面前的這個一年級的女生觀察能力不錯的時候，輕井澤惠的發言就打斷了她的猜想。
“不是。”
輕井澤惠感受著剛才握在手心，現在已然融化，但殘留著冰冷之意的水漬，用紙巾將它一點點地擦掉：
“只是涼兩個月前就是這麼點的，我只是確認一下他的口味有沒有變化而已。”
鬼龍院楓花對這個無趣的答案感到無趣，輕井澤惠似乎也不想再多說甚麼，向鬼龍院微微彎腰道別之後便走了出去。
她與在外面等待著的三人匯合，她的臉上重新揚起和平常無二的笑容，白色的裙襬在風中曳動。
這是輕井澤惠最有自信穿出來的一條裙子。
“我以前曾經聽說過一個說法。”
“當喜歡一個人到骨子裡的時候，就會控制不住地想要去打探他的訊息，看他的個人空間，看他在社交平臺上的每一次發言，甚至這些都不夠，還需要去看他身邊所有親近的朋友、家人。”
坂柳有棲的房間在今天迎來了一位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客人。
事實上，在和龍園翔交涉完畢從咖啡店回來的路上，坂柳有棲就有想過對方可能會來找她。
而結果也正如她所料，椎名日和果然就等在了她房間的門口。
也不需要問明來意，坂柳有棲自然而然地開啟門，椎名日和跟著進來，坂柳有棲的房間裡放著各式各樣的茶包和茶葉，她一開始還打算自己親力親為，但是椎名日和卻最終自告奮勇地攬下了這個活計。
開著空調的房間裡，即使將有些發燙的茶杯握在手中也不會多難受，明明是夏天，但是掌心卻仍貪婪地吸收著這份溫暖。
坂柳有棲望著椎名日和繼續開口說道：
“因為你希冀在每一個細節裡挖掘出你還不知道的，屬於他的秘密，這也是你瞭解他最直接，同時也是最不容易被發現的方式，就好像你瞭解的這種細節越多，就越容易給自己營造出一種【我們非常親密】的假象。”
“男生並不會討厭這種小心思哦。”
椎名日和只是靜靜地聽著坂柳有棲的言論，與對方咄咄逼人的氣氛相對應的，籠罩在少女周圍的是一種平和到近似淡漠的氛圍。
“要下棋嗎？”
她看著茶几上放著的一副國際象棋的棋盤突然開口建議道。
雖然是設想之外的提議，但是坂柳有棲卻並沒有拒絕的意思，她一邊以熟練的動作擺著棋子，一邊好奇地開口問道：
“你也喜歡國際象棋嗎？”
“剛剛學過一個月，只是放鬆心情的休閒，並不厲害。”
椎名日和拿著白色的棋子，以流暢的動作進行著遊戲，蔥白的指尖控制著棋子的行動，略略皺眉思索的樣子與美麗的外表相襯，給人一種這個專案非常適合日和的感覺。
“對於初學者來說，這已經是很了不起的水平了。”
畢竟現在的高中生，別說掌握國際象棋的規則，就連能完整地認識棋子的都不多。
坂柳有棲很平緩地下著棋，像是刻意地適應著椎名日和初學者的節奏一樣。
“你似乎對我有甚麼不滿？”
“沒有，或許我應該感謝你才對。”
雖然嘴上在組織著語言，但是兩人的意識還是集中在這盤棋局之上，她們逐漸下的認真起來了。
就好像如果這盤棋輸掉的話，也會連帶著輸掉其他的甚麼一樣。
“你不用對我抱有感謝之情，畢竟當時我也只是覺得有趣而已。”
坂柳有棲殺入到椎名日和的方陣中，是她不曾預料到的一招。
“那我想向你請教一件事情。”
椎名日和控制著棋子開始轉守為攻。
“當時輕井澤沒有出庭的原因到底是甚麼？”
“她忘掉了當時的記憶，所以沒有辦法作證，再加上她的家長也反對，希求讓女兒遠離這起事件。”
“你不是都知道的嗎？”
坂柳有棲輕鬆地化解了椎名日和的進攻，排程著棋子展開了包圍。
平穩的棋局隨著坂柳有棲的進攻而一點一點地崩潰。
她正在提高自己每一步的速度，像是不給椎名日和反應的時間一樣，不容對方喘息般機械地發動著攻擊。
“你現在在和他交往？”
椎名日和突然地停住了手，她直視著坂柳有棲。
上一次兩人面對面的場景，還要追溯到開學時在北川涼的房間裡。
坂柳有棲自然地拿走了北川涼做好的藍莓派，促使了A班和C班變相地開戰。
一個學期過去了，兩個班級的距離已經縮小到微乎其微的兩百點。
“嗯，我和涼正在交往。”
椎名日和點點頭確認了這個事實。
雖然剛才已經從龍園翔那裡的到了一些暗示，但是真的從椎名日和的口中確認後，坂柳有棲還是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地搖搖頭：
“是他向你先告的白？”
“我沒有必要回答這麼充分的細節吧。”
“這麼敷衍了事的話，只會讓我懷疑你們僅僅是為了應付輕井澤而假扮了情侶關係。”
坂柳有棲似乎並不打算放過椎名日和，刨根問底地詢問道：
“而且涼確實很擅長做這種事情。”
“不是這樣的。”
“對現在的輕井澤根本不需要用這麼拐彎抹角的方法，涼就是簡簡單單地和我在一起了。”
“僅此而已。”
椎名日和露出一副無法理解的表情，她微微噘著嘴的樣子有些可愛：
“說到底，為甚麼需要這麼在意輕井澤？”
“涼的人生又不是隻圍著她轉的，從現在來說，輕井澤惠就是涼安插在D班的間諜而已，兩個人的關係只是利用和被利用。”
“說不定輕井澤還會慶幸以後不需要受涼的掣肘，可以自由自在地過校園生活。”
“反正她現在是D班的領導者，手裡又剛拿到大筆的個人點數。”
坂柳有棲也停住了手，她捏著黑色的棋子在眼前晃動：
“不一定的。”
這句話讓椎名日和發現了某種可能，她深呼吸了一口氣發問道：
“為甚麼？”
“因為輕井澤不是一個會很容易放棄的人啊，而且她的心理問題比你想象的還要嚴重。”
坂柳有棲露出笑容的同時向前推動了一步棋子：
“好，遊戲結束。”
明明是棋局的中途，但是坂柳有棲卻突然站起身來，椎名日和仔細打量著棋盤開口道：
“還沒有結束吧，雖然我這邊確實不利，但是也不能現在就斷言——”
“不，這盤棋已經到死局了，從下一步開始，不管你怎麼掙扎，也不會獲勝。”
坂柳有棲優哉遊哉地給自己續上了一杯紅茶，她重新坐了回去，神態悠揚地輕笑道。
“不出幾著，你就會走進絕路，對於之後的垃圾時間，我可沒有甚麼興趣。”
椎名日和還是沒能看出來她單方面的敗北，畢竟她也只是學習國際象棋一個月而已。
而學習這個原因，也是偶然間注意到北川涼提起過他曾經會下國際象棋的事情。
想到這裡，椎名日和也是當著坂柳有棲的面拿出了手機。
“……”
坂柳有棲挑了挑好看的眉毛，她望向撥通了某人電話的椎名日和。
“涼。”
“嗯，我在，甚麼事？”
因為開著擴音，聽筒那頭的聲音很輕鬆地傳達了過來。
坂柳有棲莫名地有些煩躁起來，她下意識地想用其他的事物來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然後才發現過去十幾天裡時常趴在自己腳邊的白貓也已經不見了蹤影，只有一根孤零零的手杖靠在那裡。
“我在和坂柳同學下國際象棋，但是現在她說我走到死局了，涼可以幫我看一下嗎？”
“是嗎？那日和你開一下影片聊天，我跟你說，我和坂柳的戰績，不能說是百戰百勝吧，至少也是十拿九穩。”
“知道你厲害，行了吧？”
兩個人一來一回的對話聽起來無比的默契又熟稔。
將棋盤對準了攝像頭，椎名日和靜靜地等待著北川涼的回答。
就連坂柳有棲都有些緊張，畢竟她剛剛才宣佈了椎名日和的死局。
“喔，還有的下嘛。”
僅僅是一分鐘後，北川涼略帶輕鬆的語調就傳了過來。
“將皇后從……如果坂柳……”
北川涼有條不紊地吩咐著，似乎是為了不洩露下一步，椎名日和趕快戴上了耳機。
他的聲音瞬間消失在了這個房間裡。
坂柳有棲看著椎名日和推動了一步棋子，她微笑著等待著自己的下一步。
他的聲音正零距離地貼在她的耳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