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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你沒有過去的記憶,就像這個四壁與天花板都被刷成雪白色的房間一樣,是完全的虛無與空白。

  但是後來,有人告訴你,你有一個妹妹,她並不是和你有血緣關係的存在,但從小和你一起長大的她與你實質上的家人並無差別,你的記憶一下子甦醒了。

  是的,你想起了那個總是跟在你後面叫著你“哥哥”的女孩。

  在老師的安排下,你又一次見到了她,她還是一樣的美麗。

  在那之後,你無數次撫摸過她的頭頂,但每一次,當你重新撫過如綢緞般的秀髮時,你的心靈都會拜倒於其下,整個靈魂彷彿都要沉浸在那指尖傳來的柔情中去。

  羽毛般的大床上,靜靜躺在那裡的少女是如此的惹人憐愛,又是如此的脆弱易碎,彷彿最精美的瓷器。

  最好的蘋果暴露在空氣中過久,也會因為氧化而醜陋,所以要將她一直保護起來才行,放在這個與外界絕緣的,不存在其他任何人的潔白的世界中。

  “哥哥。”

  每當這個詞彙從妹妹的嘴裡傾訴而出時,你的心就如同嚐到了最甘甜的蜜糖一樣滿足起來。

  “聽說今天哥哥的測驗成績是第一。”

  妹妹完全沒有任何的才能,特別是與即使在這裡也被作為天才培養的你相比,那份差距更是如同天地間渺遠。

  行動上因為身體的原因而笨手笨腳,學習上一竅不通,音痴,身體素質也是常人的最低點,對棋類遊戲的規則也懵懵懂懂,不會繪畫,人際交往方面更是完全不懂。

  如果是一個人的話,她在這個充滿了殘酷競爭的世界是活不下去的吧。

  “是為了你努力的哦。”

  你總是這樣開口道。

  所以你會為了妹妹去做出雙份乃至更多份的努力,你要作為妹妹的保護者讓她能好好地生存下去。

  “嗯。”

  在彼此的鼻息相互交錯的距離上輕聲低語。

  你原本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

  黑白二色的棋子在棋盤上被棋手指揮著,廝殺著。

  你的手指顫抖著,幾近要握不住手中那枚棋子。

  想要閉上眼逃避,但指標卻仍滴滴答答地催促著。

  想要站起身逃離,但渾身卻像被釘子牢牢地固定在了原處。

  純白的房屋如同夢境一般逐漸溶解,像是純白的雪花落在熾熱的紅爐上,淅淅瀝瀝地破滅了。

  對峙之人深紫色的瞳孔如同深潭大海般望不到盡頭,又像是張開的血盆大口在嘶吼著問候。

  “天才無法後天製造,就如同凡人無法比肩天神。”

  她的攻勢如同狂風驟雨一般。

  “就像是俄狄浦斯,抑或是伊卡洛斯。”

  她搖著頭,銀白色的髮絲也隨之晃動。

  “離太陽過近的話,虛假的羽翼會被灼傷,人也會高高地——高高地墜落。”

  蔥白的指尖推動著白玉般的棋子,她朝著北川涼推進了最後一步:

  “埋葬虛偽的天才這種事,只有我才適合。”

  “Check(將軍)。”

  漆黑的回憶上被塗抹著的甜美與潔白被肆意地撕扯開來,北川涼輸掉了與對方的第七場比賽。

  零比七的結果,與其說是比賽,不如說是碾壓,一面倒的屠殺。

  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猶如閃閃發光而又轉瞬即逝的星星。

  棋盤之上的邊界線好像搖搖晃晃已經模糊不清的界限。

  眼前的一切都如同隔了一層厚厚的薄膜,四周的聲音也沒有辦法清晰地聽見。

  從胸口湧上來的東西讓心情無比苦悶,有甚麼噎在了喉頭說不出話來。

  “那麼,遊戲結束了。”

  荒誕在高歌,刺破了虛偽之後的真相往往更加殘酷。

  妹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你:

  “失敗品。”】

  【你絆了一跤。

  就像夢中的人猛地蹬了一下腳,你好像聽見了玻璃打碎的聲音,面前的影象消失了,彷彿膠片的卷軸走到了盡頭,螢幕上的影象變成了閃爍的光和飛舞的塵粒。

  你重新睜開了眼睛。】

  【跌在地面上的聽筒裡沒有聲響,但是也沒有結束通話,好像對方早就預料到了你的異狀,她就像一個老練的獵手一樣丟擲誘餌,靜靜地等待著你的上鉤。

  你閉上眼睛試圖再次回想記憶中的畫面,試著看見雪白的牆壁、黑色的棋子,你試著去看清那個女孩的臉,但是甚麼都沒有,細微的記憶已經蒸發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抑或是被現實焚燒成了灰燼。

  “我想起了甚麼。”

  你拿起那個聽筒這樣回覆道。】

  【“啊啦,那不是應該高興的事情嗎?”

  那邊的坂柳有棲第一時間回應了你的話:

  “你想起了甚麼?”

  “一個白色的房間,我在裡面……學習……妹妹……被擊敗。”

  破碎到不成語調的字句,或許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甚麼了。】

  【“她的名字?”

  坂柳有棲還在引導著你的思緒,她的聲音既朦朧又夢幻,像是來自另一個國度。】

  【“想不起來。”你猜想那個女孩會不會是一之瀨帆波,畢竟在一之瀨帆波的話中你是她從小到大的青梅竹馬,但是如果將一之瀨帆波的印象套在夢中那個模糊的少女身上的話,又始終覺得違和。】

  【“那我們開始下一個詞彙。”坂柳有棲輕笑了一聲,如同小孩子發現了有趣的玩具一般,她繼續貼在話筒的那頭輕聲對你說道:

  “松雄榮一郎。”】

  【“你真了不起。”

  你聽見坐在你旁邊和你同齡的少年這樣誇讚你,你們此時正坐在一個高高的山坡上,黃昏時漫山遍野的血紅色夕陽喚起了你的意識,你看了一圈周圍,想著自己這是在哪裡,又是甚麼時候來到這裡的。

  “你應該是第一個從那裡出來的人。”

  那個少年伸出手去摘了一根旁邊的草葉,他叼著這個躺在那裡繼續說道:

  “聽我爸說這應該還是第一例。”

  “喂喂,和我說說裡面到底是甚麼樣子吧,我真的挺好奇的,好歹我們現在也算是朋友吧。”

  他見你一直不說話,毫不客氣地摟著你的頸子把你一起絆倒在了他的身邊,他在你的右邊撐著腦袋朝你努努嘴。

  “不說也沒關係啦,反正我這輩子也不會和那種地方扯上關係。”

  “但是你和我是朋友,不就代表你和那裡扯上關係了嗎?”

  你聽見自己這麼說道。

  “啊……也是呢。”

  少年的手一放,整個人又躺倒在那裡望著天空:

  “雖然不知道他們要多久才找到你,但是在找到你之前,你還是先躲在這裡吧。”

  “嗯,謝謝你。”

  少年扭過頭來看著你真摯的眼神不由得笑了一聲:

  “甚麼嘛,我還以為那裡出來的傢伙個個都是機器人呢。”

  “你還見過嗎?”

  “遠遠地看過一眼而已,聽說父親還打算將他放……”

  他擺擺手道:

  “算了,這件事情和你沒有關係。”

  “不過我還是覺得你應該去見一之瀨帆波的。”】

  【“看起來很有效果。”

  你聽見對面的坂柳有棲這樣說道,你甚至可以從她的語氣中想象出她正眯著眼翹著嘴角。

  “那麼……”】

  【“等等。”你打斷了對方的話,你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這樣順著一個自稱為“心理醫生”的未成年女生的步子走了,雖然你確實想起了不少東西,但是這一切都是對方引導的結果,這種冥冥之中的被控制感讓你強硬地阻止了坂柳有棲。

  你嚥了一口口水,艱難地向她發出詢問:

  “我記得你之前說過三年前我在你那裡接受治療時,是被我的女朋友強硬阻止的是吧?”

  “嗯,當時她簡直一副要殺人的表情,和可愛的外表完全不相符的表現呢。”

  “那個人長甚麼樣?是不是叫一之瀨帆波?”

  在你問題出口的時候,彷彿空氣都凝固了一瞬。

  “不用多想,那時候和你一起的女朋友就是一之瀨帆波。”】

  【在聽到了她的回答之後,你的心裡忽然湧上了一種古怪的輕鬆感,像是一個剛被上完酷刑的犯人注意到自己還活著的一瞬間產生的複雜情感,慶幸自己還活著,卻又提前預知道了後續的命運,依然是深不見底的悲傷。】

  【“你那裡還有甚麼關於她的事情嗎?”

  你沙啞著喉嚨繼續詢問道,不知道為甚麼,在剛才的回憶中那個名字叫‘松雄榮一郎’的少年對你說出‘一之瀨帆波’這個名字時,巨大的史無前例的疼痛吞沒了你,像是在記憶的廢墟和砂礫中裡用手指一點點地刨出她存在過的痕跡。】

  【“不清楚了,反正我也再沒有見過她。”

  坂柳有棲的聲音認真了不少,她彷彿一個真正的醫生體諒地發問:

  “要不要休息一會?今天的時間還剩下很長。”】

  【“不需要。”你乾淨利落地回絕道。

  “既然三年前我就被女友停止了在你那裡的心理治療,那為甚麼今天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你卻說距離我們上次通話是兩年零一百二十八天?雖然接觸很短暫,但是我不覺得你會把這種精確到日期的天數混記成三年。”

  “兩年零一百二十八天前,我和你通話了甚麼內容?”】

  【“……哪怕失去了記憶,北川君的思維還是一樣的縝密呢。”

  坂柳有棲似乎換了個姿勢接聽著電話,你能聽到衣服布料之間的細微摩擦聲。】

  【“是的,那時候我確實和你有過一次通話,與這次相同的是,是你自己打給我的。”

  “我說了甚麼?”

  坂柳有棲猶豫了一會,但她還是接著說道:

  “只有一句話。”】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靜而知性,以至於接下來她所說的話好像都被憑空賦予了一種合理性:】

  【“那天北川君告訴我的是……”】

  【“當你再次給我打電話時,不管是多久,我都要告訴你。”】

  【“翻過窗臺,從那裡跳下去。”】

  【“誒?”你被坂柳有棲的話語鎮住了,她的話中帶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氣息,你下意識地望向了窗臺。】

  【那裡正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五六個花瓶,這些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瓶子正沐浴著陽光,陶製的表面紛紛散發出一種暖洋洋的光澤,花瓶裡的花被陽光穿過又在窗臺落下一片粼粼的花影,她們隨風搖曳的時候,這些波光也隨之變換。】

  【你放下了聽筒,將那些花瓶統統拿開,窗戶確實沒有上鎖,你輕鬆地推開了它,有些強力的風打在了你的臉上,你看見了下方的馬路,路上的車,路旁的人,那些如火柴盒般大小的車,那些如螞蟻般大小的人,提醒著你現在正處在一幢至少七層的高樓中。】

  【一、二、三、四、五、六、七,你從下往上數著樓層,果然,你現在的位置是第七層,光看高度的話,距離地面大概已經超過了二十米。兩年前的你,留下了讓你從這個地方翻越跳下的訊息。】

  【跳下去,就能獲得答案。】

  【聽說人站在高處時會不自覺地幻想著自己跳下的場景,但是當你將身子探出窗外時,潛意識裡卻冒出了這樣的一句話,它一出現就像一塊火紅的烙鐵一樣強勢地插進了你的腦海。】

  【嘖。你抿了抿唇,將雙手搭在窗沿,現將一隻腳邁出了窗外。】

  【就在你緩緩將另一隻腳乃至全身都跨越過去……或者說跳出窗外時,你突然覺得雙手間傳來的觸覺變軟了,那道瓷磚的窗沿好像彎成了一道軟綿綿的絲帶,你跳了出去。】

  【“喂,涼!警察已經封鎖了這棟房子,你這樣是違法的!”】

  【你有些怔怔地翻越過了那道被警方劃出的用來隔絕普通市民進入的隔離帶,站在人群中的松雄榮一郎著急地對著你叫喊,但他又不好直接翻過去把你給硬拉回來,只好不斷地招著手喊著讓你回來。】

  【你不自覺的朝著樓道里走去,那裡果然站著兩個警察,他們似乎也沒想到會有人進到這裡,一個人繃著臉上前要把你送出去,他嚴厲地呵斥著:

  “你是哪個學校的學生?趕快出去!這裡可不是小孩子的遊樂場!”】

  【下一秒,你已經上前捏住他的肩膀將他狠狠地摔到了地上,你突然的發難和比同齡人明顯大上一截的力氣讓對方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你又飛快地推開另一名警察,毫不猶豫地踏進了樓道。】

  【四樓、四樓、四樓、四樓!】

  【你順著樓梯一路向上,下面傳來了兩人的叱罵和追逐聲,但是在他們到來之前,你就先一步地登上了四樓。】

  【然後,你看到了……】

  【松雄榮一郎看著不知道為甚麼突然發瘋的友人狠狠地跺了跺腳,周邊人的議論聲傳進他的耳中。】

  【“要我說,一之瀨家絕對是得罪了甚麼人……”

  “可不是,一個月之內,當家的媽工作先丟了,然後女兒又被查出來偷竊,明明金額也不大也被母親拉著去道了歉,結果第二天網上就爆出了這種事情,她在的學校被迫只能把她開除,聽說她還是學生會長呢。”

  “就是因為是學生會長才會顧忌著影響把她開除吧,一個學校的學生會長是個小偷,嘖嘖。”

  “因為沒有經濟收入打算搬走,結果又被房東告上法庭說是毀壞了房屋結構造成了財產損失,你說這都是甚麼事啊。”

  “前兩天小姑娘還說要綴學去打工,結果附近沒一家店肯要她的,我有個親戚就在便利店裡當店員,聽店長說就是有人在後面下了命令要整她們家。”】

  【這些圍觀的鄰居們都是一副似笑非笑,似悲非悲的表情,目光曖昧,像是戲臺下的觀眾,期待中略帶著貪婪,貪婪後又是拒之千里外的冷漠。

  “……那個,一之瀨家,發生甚麼了?”

  松雄榮一郎插了一嘴問道。】

  【“活不下去了唄,母親給兩個女兒灌了安眠藥在屋子裡燒煤了。”

  一個人轉過頭來輕描淡寫地對他說道,冷冰冰的語氣讓松雄榮一郎不寒而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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