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長殿上,一時只剩下母女二人。
對於令月公主恨意滿滿的話,賀蘭曌一時無法置信。
她錯愕地看著女兒,許久,才驚疑地道:“令月,你恨娘?孃的兒女之中,最寵愛的就是你,甚至可以說,唯一一個寵愛的,就是你,你卻恨娘?”
令月公主笑起來,笑容說不出的慘淡。
“疼愛?娘啊,那只是你一廂情願自以為的疼愛啊,難道你還要女兒感恩戴德?”
賀蘭曌激動起來:“娘哪裡不寵愛你了?吐蕃指名要以你和親,娘不捨得你,專門為了修了道觀,讓你以出家為由,以避和親。
你嫁人成親時,孃親為你舉辦了最盛大的婚禮,照明的火把烤焦了沿途的樹木,為了讓寬大的婚車透過,便拆掉了坊市的圍牆。
你丈夫的兩位嫂嫂身份不夠高貴,孃親就逼他們休妻,另覓配得上與你稱妯娌的女子,孃親……”
令月聽著,突然大聲地道:“是啊,孃親你殺了我的丈夫,在我的孩子才剛滿月的時候,讓孩子的父親杖責一百,餓死在獄中!
為了補償女兒,母親任由我自己選擇一個新的男人。我選了賀蘭攸暨,可他已經有了妻子,孃親就命玄鳥衛,把他的妻子毒死,只因為,女兒喜歡了他,是不是?孃親,你對女兒,真的很好啊!”
賀蘭曌沉默下來,許久,緩緩道:“從你丈夫餓死獄中,你就開始怨恨為娘了,是麼?”
令月公主流淚道:“女兒跪求了你好久,我的丈夫,根本沒有參與謀反。而是他的兄長,參與到了唐衝的叛亂之中,女兒求了母親那麼久,你的外孫才剛剛滿月,明明就只是你一道旨意的事,你為甚麼就是不肯放過他?”
賀蘭曌淡淡地道:“因為,娘覺得你,嫁錯人了!他的家族有人謀反,他又怎麼還能配得上我的女兒?”
令月公主點點頭道:“所以,你把他活活餓死在獄裡!所以,女兒故意為難你,選中了你的堂侄,你就殺了他的妻子,以顯示你對女兒的愛,是麼?”
賀蘭曌凝視著令月。
令月公主泣不成聲地道:“可是,你給女兒的,是女兒想要的嗎?”
她按著自己的心口,悲傷地道:“母親以為,被你下旨餓死在獄中的那個男人是甚麼?一件衣服?一件擺設?可以隨意換掉、隨意打碎的是麼?
你說你疼愛女兒,可是在你眼裡,你的女兒究竟是甚麼?她沒有感情的麼?就連你養的鸚鵡、你養的狗,你都知道光有美食不能叫它開心,可你的女兒,只要錦衣玉食,榮華富貴,她就一定開心,是麼?”
賀蘭曌慢慢閉上了眼睛,喃喃地道:“是,娘曾經以為是的……”
“曾經?”
“等娘感覺大限將至,去日無多的時候,才發現曾經無比珍視的許多東西,其實都……”
賀蘭曌苦笑一聲,又慢慢張開眼睛,看著令月公主:“令月,你真不愧是孃的親生女兒啊,和為娘,一樣的性子。有仇必報!”
她看著令月公主:“你一直隱忍著,從那時起,就在謀劃了吧?玄鳥衛左右使,與治兒有了私情,是你無意中透露中為娘知道的。
你清楚,哪怕為娘再欣賞治兒,在為娘大限來臨之前,也不會把自己的一切,交給別人去掌握,玄鳥衛必須換人。”
她環顧左右,最後把目光落在御榻旁一根垂掛下來的明黃色編繩上。
方才她就已經拉過這根編繩了,但是玄鳥衛安排在她身邊的暗衛,並沒有出現。
賀蘭曌道:“所以,婉兒和小蠻,早就已經被你收買了?”
令月公主微微揚起了下巴,冷笑不語。
賀蘭曌平靜地道:“你恨為娘,那你打算怎麼做呢?殺了我?”
令月公主搖了搖頭:“我要叫娘,也嚐嚐有心無力、徒呼奈何的感覺。”
賀蘭曌笑了:“娘這位子,本來就要傳給你哥哥的,現在,也不過就是提前了一些,這算甚麼有心無力、徒呼奈何?”
令月公主微笑地道:“以我二哥的性情為人,母親覺得,這位子,算是傳到了他的手上麼?”
賀蘭曌道:“仲平,本來就是承上啟下的人。你不會以為,你能重走為娘走過的路吧?”
令月公主道:“女兒明白,我是不太可能穿上那身帝王冠冕的。”
“你倒還沒有糊塗。”
“不過,如果娘最屬意的那個人不復存在了,這個天下,女兒至少可以做得了一半的主。”
賀蘭曌的臉色終於變了:“令月,你想對治兒做甚麼?”
令月公主微笑地看著她終於緊張起來的模樣,心頭說不出的快意。
還不夠,這還不夠。
她要讓母親枯坐殿中,眼看著她最滿意的人生和對未來最美麗的憧憬,一步步被人毀去,卻無能為力的樣子。
令月公主微微欠身道:“母親還是下詔,禪位於皇兄吧,你若不答應,其實也沒有用,女兒隱忍了這麼多年,佈局了這麼多年,母親以為,連玄鳥衛女兒都能控制住,還能不掌握你的制誥之寶麼?”
令月公主緩緩直起腰來:“母親接下來,會移居上陽宮。那裡建築奢華,風景秀麗,母親的吃穿用度,比之現在,也不會減少半分的。母親不妨品味一下,榮華依舊,富貴依然,是不是就會開心、快樂!”
令月公主說完,便轉身走了出去。
賀蘭曌氣往上衝,突然厲聲大喝:“治兒是為娘替我中原帝國選定的繼承者。令月,哪怕你把國號改回大炎都可以,你不能毀了它!
這天下,終究是你的父祖歷盡千辛萬苦打下來的,你想讓它毀於一旦嗎?”
令月公主回眸望了一眼,不屑地道:“我怎麼不覺得,離了他,這江山就斷了氣運?我和皇兄,就這麼不堪?
母親,你還是在上陽宮安度晚年吧。至於你看中的那個人,如果他有本事,叫他親手來,把你想給他的,從我手裡奪回去!我,也是自己奪過來的,不是麼?”
令月公主說完,便昂然走了出去。
……
琵琶精舍,一幢雅緻的小屋。
唐治穿著一襲長袍,淺繫絲帶,坐在榻邊。
榻上一張錦衾,繃得筆直,底下分明有一個人,只是頭面身體全都蓋住了。
“你,出來說話好不好?我們都已經這樣了。”
唐治扭著身,無奈地對著被子說。
被下,傳出一個細微的聲音:“貧尼,破戒了。”
唐治的唇角抽了抽:“行了,都已經這樣了,以後就別貧尼貧尼的了,聽得我這心裡頭啊,阿彌陀佛!”
被下,梵音的聲音道:“貧……我,以後該如何是好。”
那聲音細若簫管,讓唐治不禁想起她“錦城絲管日紛紛,半入江風半入雲”的天上之音。
唐治趕緊收懾心神,清咳一聲道:“破了便破了,有甚麼打緊。慈菴菴那邊,也就是我派人去知會一聲的事兒。”
這話說著不好霸氣,可是聽在耳中,偏生很是窩心。
衾下,梵音不再言語了。
窗欞之外,如露不禁輕輕吁了口氣。
隔著這一道窗欞,就是另一間客舍,這邊有點甚麼聲音,哪裡瞞得過那邊。
從一開始,如露就在那裡了,唯有此時這句話,聽在她耳中,叫她一下子放了心。
也許,從破戒那一刻起,她們所有的不安、惶恐與迷惘,都是來源於對未來的不確定吧。
畢竟,唐治大王也是受害者,人家如果不想負責,她們也沒那個臉面強要求人傢什麼。
唐治見梵音不語,曉得她已經同意了自己的安排,只是此時此刻難為情,不好明顯地表態。
唐治便在隔著薄衾輕拍了她兩下,柔聲道:“你先歇歇,一會兒我叫人提熱水來供你沐浴。”
唐治起身要走,衾底探出一個光頭來,只露出一雙細細長長的眉,一雙含羞帶怯的眼,怯生生地道:“大王哪裡去?”
唐治嘆了口氣道:“我去見見那位琵琶山主,不擺平了她,只怕我就得留在這兒當壓寨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