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治趕向孟姜的正房,
在這塞外苦寒之地,居然有這樣一棟神仙般的建築。
你知道那需要動用多少人力物力財力嗎?
而且,這對一個舞姬來說,有甚麼必要嗎?
在這個車馬代步、路途不便的時代,一個舞姬會跑到這兒來耗費巨資建這樣一棟別墅?
唐治對孟姜的身份已經生疑。
其實,他對孟姜的身份,早就有點生疑了。
她冠絕天下的武功,在唐治看來,可能比黑齒虎還要高明幾分。
她遊走四方,卻極少看她獻舞賣藝。
還有古家和程家莫名的投靠,記得那個時間段,孟姜也正在江南。
古夫人正在院中站著,看到唐治,她只微微一笑,向唐治欠了欠身。
唐治眉頭一挑,古夫人微笑著乜了障子門一眼。
唐治會意地頷首,然後走過去,古夫人卻並未阻攔,反而悠然地走開了。
“叩叩叩!”
唐治敲了敲門,把障子門一開,便脫了靴,走進去。
一張白玉大床,孟姜穿著流雲飛仙裙,斜臥榻上,一雙雪足,十點蔻丹點綴在臥蠶般的可愛腳趾之上,宛如櫻桃。
“孟……姑娘……”
見孟姜託著香腮,似若有所思的模樣,唐治不禁輕咳一聲。
孟姜微微抬眼,睨了唐治一眼,然後俏臉就板了起來。
“唐治!”
“在!”
“你雖敲了門,可我允許了麼,你就進來?”
“呃……”
“你不要以為,我們那啥了,你就能那啥了,我可不那啥。”
孟姜微微暈了臉,彷彿吹彈得破的臉蛋兒上抹了一層淡淡的胭脂。
說了一句八級漢語,孟姜微嗔地道:“你敢冒犯本姑娘,我不切了你,都算手下留情了,不然,非叫你變成唐停鶴第二不可。”
唐治是逆來順受的舔狗麼?絕對不是啊,他只是明白在必要的時候示敵以弱的小心機罷了。
原則性問題絕不能讓步,否則,久而久之,孟姜姑娘必然就把“唐治冒犯了孟姜”當成一件事實了。
於是,唐治馬上義正辭嚴道:“當適時也,天崩地裂,泉水沸騰,硝煙瀰漫,火把飄搖。唐某發現事情不對,本想躍下高臺,逃出洞窟,是有一位大高手,一記金絲纏手,擒住唐某的足踝,把唐某拖死狗一般拖回了臺上。姑娘以為,究竟是誰冒犯了誰。”
回答唐治的,是一隻軟綿綿的枕頭。
“得了便宜賣乖的臭小子。”
孟姜恨恨罵了一句,誰讓男人小她兩歲呢,終究覺得佔了便宜,便有些底氣不足。
唐治倒也沒有趁勝追擊,他在原木的地板上盤膝坐了下來,看著斜臥榻上的孟姜。
孟姜依舊側臥,悠然恬美,只是一雙露在裙外的雪足,悄悄地往裙下縮了縮,動作很小,幾乎不易被人察覺。
唐治道:“姑娘,究竟是甚麼人?”
孟姜面上冷靜,心頭卻微微一沉,她就知道唐治這麼精明的人,此時必然有所察覺了。
可是,她不能說,因為唐治將是未來的天子,她不能讓繼嗣堂這個組織,被天子知曉。她是繼嗣堂窮盡財力培養出來的,繼嗣堂從沒有任何一個對不住她的地方,豈能恩將仇報?
但,她也不想隱瞞唐治。她很清楚,一旦隱瞞,而來日被唐治發現所言不實,這將成為兩人之間永遠的隔閡。
想到這裡,孟姜一撐白玉牙床,坐起了身來。
“我若仍說,我是個舞姬,那就是騙你。不過,我的身份,卻也不能對你坦白,我有我的苦衷。不過……”
孟姜歪著頭想了想,很認真地對唐治道:“以前,我從不曾害過你,以後,也不會,這樣說,可以嗎?”
只是簡簡單單一句話,但唐治不知道,孟姜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就已經決定放棄隱宗宗主之位了。
無盡的財富、無上的權柄、逍遙自在的身份,輕鬆一言捨去。
唐治凝視著她,的確是有些不甘心的。
可是忽然想到,自己何嘗不是有不能告人的秘密,哪怕是至親之人,也不能講的秘密?
他知道孟姜這句話是一個承諾,難道這還不夠?
想到這裡,唐治便釋然了。
他點點頭,道:“好,那我,便不再問。”
孟姜聽了,頓時笑靨如花,這個小男人,她是越來越滿意了,很懂眉眼高低的嘛。
“那你,能不能再幫我一個忙?”
甜美的笑容立即變成了嫌棄:“得寸進尺是不是?”
唐治眯起眼睛,道:“哦?哪裡是寸,哪裡是尺?”
這回沒有枕頭飛過來,孟姜已經伸手去摘劍了。
她的鴛鴦蝴蝶劍,就在榻邊兒上掛著呢。
唐治趕緊道:“好好好,不開玩笑。我是遇伏逃亡,無意中撞來此處的。我也不知這是哪裡,但是我需要以最快的速度,趕去河西或隴右,不知姑娘可否於我以幫助?”
孟姜凝視著唐治,目光變幻不定。
這個冤家,簡直是不給人家一點退出的時間啊。
孟姜心中,自有她的苦惱。
繼嗣堂是幹甚麼的?就是各方豪強公推出來,代表他們與皇帝進行博奕的一支力量。
當然,這一博奕,也是同為一國、同為一個大的共同利益下的博奕,如果是為了贏得唐治的信任,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其實那是一種手段,無可厚非。
但,現在孟姜如果利用繼嗣堂的力量給予唐治幫助,卻總有一種假繼嗣堂之公,濟唐治之私的感覺。
心虛嘛。
她和唐治已經有了這樣的關係,那就必須要逐步和隱宗劃清界限,不能利用隱宗為其辦事,這是原則,孟姜姑娘可不是一個為愛昏了頭的主兒。
唐治有些疑惑地皺了皺眉,道:“這很為難嗎?”
唐姜思索了一下,緩緩道:“此處距河西更近,但是,沿途俱是山巒,幾無道路,十分難行。往隴右去更遠一些,可道路易行,若是乘馬,兩日可到。”
唐治大喜:“不知姑娘這裡可有馬匹?”
看見孟姜沒好氣的模樣,唐治摸了摸鼻子,道:“買,也成。”
孟姜吁了口氣,道:“明日再走好嗎,大爺?”
唐治聽她一說,忽然才感覺到,好酸、好乏,好想美美地睡上一覺。
於是,唐治爽快地點了點頭,道:“好,怎也不差這半日功夫。那,就明日再行。”
等唐治出去了,孟姜又懶懶地躺回了榻上,好酸,好乏,還有些……
定定地望了帳頂半晌,孟姜卻又吃力地爬了起來,雙足落地的時候,微微一軟,險些跪在地板上。
她拖著疲乏的身子,走到几案旁,鋪開紙張,壓好鎮張,提筆飽了飽墨,想給紅線寫一封信。
紅線的能力,她是放心的。
生性懶散的她,早就把大量的事情移交給紅線了。
可是如今想把自己“驅逐”出繼嗣堂,如何開口,卻是個問題。
孟姜提著筆,半晌無從落下……
距琵琶山還有五十餘里的一處山坳中,一行十餘人,從密林中鑽了出來,看著遠處仍在濃煙滾滾的一座火山,心有餘悸。
他們本是往琵琶山去的,突出其來的地震和火山爆發,阻礙了他們的行程。
因為事起倉促,沒有看顧好馬匹,結果受驚的坐騎逃走了大半,還有直線距離五十多里的山路,一行人很是無語。
素有野心的葉東來,在執掌顯宗之後,就在暗中發展一支力量。
一支只有他和他的心腹才知道的,甚至是獨立於顯宗之外的力量。
甚至就連這支力量中的人,都不知道世上有一個繼嗣堂,而他們,算是繼嗣堂的一個外圍組織。
現在,他要讓繼嗣堂變成眾豪強之主的計劃,正在穩步推進,而顯隱兩宗分立,本就是內部制衡的重要一環。
現在,他最大的阻力,來自於孟姜了。
所以,他讓鬥院院主傅蘭辭精心挑選了十幾個殺手,他們此來,就為執行一個計劃:“涅槃!”
在葉東來看來,他與孟姜,可謂一時龍鳳。
可惜,這隻鳳卻不能為其所用,那麼,就讓這隻鳳,涅槃吧。
從此飛龍在天,唯我獨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