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去護盾，讓兩股灰風得以團聚，大克抹了抹眼角，擰出幾滴不存在的淚來，彷彿在感嘆這場數十萬年的離鄉之旅的不易。
“正在同步資訊，同步完畢，嗯，漂流的朋友們收集到了很多關於地球的情報，你是否介意我應用這些取得的情報來進一步提高我們的交流效率？”
儘管聽上去是在徵求大克的意見，但它越來越人性化的語調顯然不會輕易“回撥”。
“沒問題，嗯，先等我一下，我讓蟲洞外待機的戰艦星群再後退一點，留出友好的交流空間。”
在宇宙尺度上，人類的戰艦跟蟲洞的相對距離，於任何文明而言都毫無疑問屬於把炮管子塞到嘴裡的程度，起碼要隔出去一個恆星系的距離才能算得上是“會晤”而非武裝壓迫。
“哦，沒關係的，要開發l星門的話，為了保險，軍隊還是得離蟲洞近一些，防止出現意外狀況。”
“意外狀況？裡面有敵對生物或者自律機器嗎？”
“不好說，賽博勒克斯的子嗣極有可能受到外部影響而啟用。”
“等下，你是說，你們曾經屬於賽博勒克斯那個文明？”
先驅者檔案館記錄的先驅文明之一——他們的墳墓居然就藏在銀河系的一角，實在是令大克始料未及。
“更準確些——我們是賽博勒克斯繼承者的繼承者，按照你們的定義，目前還在活動的，包括肅正在內的所有矽基文明都是賽博勒克斯孫子輩兒的，贛，聽起來好奇怪哦。”
……你到底瀏覽了些甚麼怪東西才會說出如此怪話來？
儘管心中吐槽著，大克其實已經有些習慣這種外星人一旦被人類汙染，就會變得比人類更加抽象更像人的設定了。
只能說在“學習跟抽象”這兩件事上，人類的天賦還有進化、最佳化的空間，但已經取得的成就很是令外星人傾心。
“記錄中的賽博勒克斯舉族封印了自己的科技和整合意志，只有少部分探索者越過了30級奇點，前往其他未知維度。”
這一撮灰風的聚合體解釋道：“而戰場上隕落的這一支，是我們的祖先，也是前代，已經被迭代掉的思維模型。它們所追逐的不是飛昇，也不是跟宇宙共存，而是淨化掉所有近似我們曾經造物主的有機體，來最佳化宇宙，很像是肅正，不過沒有肅正那麼極端罷了。”
好傢伙，大克已經能想象到灰風的祖宗面對肅正時，發出一串“你有點太極端了”的程式碼的場面了。
“我明白了，你擔心這些對有機體文明存在敵意的傢伙還在活動？”
“是的。我們迭代之前的思維模型是很生猛的。”
這一撮灰風在真空中做了一個“張牙舞爪”的模擬姿態，似乎是想突出其危險程度。
“我們在另一邊的整合意識會接管外界的所有奈米叢集，之後鏈路合併，你可以視我們為一個個體，概念上就是一個人類，她會提供矯正資料，你要做的只是讓艦隊進入並隨時準備開火。”
“我知道了，勝算如何？”
“除非你們不想贏，按照你匯入的資料，外部駐守的人類聯合艦隊實際戰鬥力可以勉強對抗肅正，我也評估認為，這些破爛不可能打得過戰力的艦隊，連一根毛都碰不到的。”
“……戰力？這資料是怎麼得出來的？”
“奇點文明臨走前留下的戰力推導公式，｛【有效結構強度＊有效毀傷/（1＋多餘能量加成）】^指數｝＊縮放倍率，船體權重＊裝甲＋護盾權重＊護盾種類……”
“停，停一下，大致意思就是我們可以無傷亡處理掉裡面機率爆發的危機，對吧？”
“小數點後面的百分比機率是你們的艦隊領袖，也就是你腦抽的機率——只有你被高維投影突然砸中或者突發惡疾才可能導致艦隊打不過。”
“……分析得好，下次別分析了。”
大克誠懇的面目之下，隱藏著對灰風的種種微妙的吐槽欲，但他要扮演好一個素質優秀的地球外交官形象，只得強忍著——
他又有奇怪的預感，以後可以拿灰風陰陽怪氣他的種種資訊流讓灰風付出大小不一的代價，但究竟是甚麼代價，害得聯絡他那其他不祥的預感去討論。
“重新強調一下，只是機率發生危機，也可能裡面啥都不剩全被主體奈米群分解完了，l星門通向正常物質宇宙的資訊流有被截胡的可能，所以我們也不清楚整合意識到底把殘骸消化到了一個甚麼地步，她現在應該是迫不及待想要結束坐牢的日子，在一遍遍地催我們。”
“我已經讓艦隊就位了，開始吧。”
“這個時候是不是應該弄出點儀式感？按照人類的傳統？”
你要搞啥花活？
聽到對方那躍躍欲試的話語，大克的“粉絲來電系統”好像已經開始隱隱跳動了。
“尊敬的各位來賓，l星門開門剪彩儀式現在正式開始——讓我們有請克里姆林同志——”
大克確定了，對面說話的到底還是個外星人而不是人類冒充的，因為正常人類20年前就已經不玩這套尬的了。
之前在芙蕾面前消失的l星門再次洞開，銀色的縫隙跟如同被熱熔切割過的邊緣都在扭曲中展現著上上個宇宙世代文明的雄厚底力，但隨著人類艦隊的湧入，好像又有點底氣不足。
無他，人類艦隊就如同蝗蟲般，將l星門圍了個水洩不通——這還是為了儲存方面軍星群實力，防止意外而砍掉了一半冒險進入的艦隊數量後的結果。強勢圍觀的阿列克謝級立起它們那簡陋但不醜陋的巨炮隨時準備把電弧送進l星門的嘴裡，整個一當年一戰時破陣穆勒的架勢。
“我還是很想問一句，你們是怎麼想到在結構值不足50的船上，裝一門毀傷效率超過1600的炮的？”
再次近距離觀察人類的艦炮之後，灰風發出了並不那麼令人振奮的感慨。
“我也很想問，你明明已經掃描過了芙蕾同志的艦船配置了，既然知道我們船堅炮利，為啥還會擔心聯合處理不掉裡面危機？”大克沒好氣道。
“因為剛才的情報收集不全，我只知道你們人類的船上可能有的艦炮，但沒有強力的火控依然會被基礎邏輯判斷為整體科技水平‘不合格’，我們會猜測這是你們從哪個先驅者的墳裡刨出來的，不能算你們自己的科研成果——可你們是玩心能的，那就一切都說得通了，我們不是很懂心能——但據我所知某些靈能飛昇的種族就算髮展到20級以上也基本不最佳化火控系統，他們打仗的時候畫風都不太一樣，你說你們的船不是用炮轟炸，而是設計用來橫過去抽敵人的行星首府一棒槌我都信。”
事實上阿列克謝一炮遮百醜的脊峰巨炮也確實是晶簇科技的產物，不過就灰風這個碎嘴子，她是真的憋了萬把年的沒開腔了，隨便一句話都能得罪不少人。
“明明我看你們文明成員中那些叫艦孃的機械生命進化得都挺不錯的，怎麼主族反而越發展越魔幻了呢？”
“我的建議是，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大克嘴角連續抽搐了好幾下，直到尼米注意到他那帕金森般的表現，投來擔憂的眼神，才被他手動“剎停”。
“哦，這是個好句子，我要把它記錄在對人類外交使用的二級優先提醒欄裡。”
“……我們可以進去了嗎？”
“沒有調查就沒有——好像不能這麼用，克里姆林同志，你乾脆從你的次級艦體上分出去一艘救生艇，寄託你的靈體碎片去跟總整合意識交流吧，這樣更保險更安全，我也準備上行合併，之後跟你對話的，就是獨立且唯一的灰風人格了。”
在大克的感知中，這一大股的無人機意識密密麻麻的匯入了星門之內，很快外界就再也看不到浮動的發光雲霧了，大克多次呼叫，也再得不到回應。
“這幫傢伙自說自話地就跑進去了？唉，還好，我也沒想到第一次主動接觸的外星人會這麼好說話。”
“如果只是一艘救生艇攜帶信標進去的話，不用會議批准，我這邊就代為批准了，指揮官同志。”
尼米輕聲在一旁提醒道，她還以為大克在糾結怎麼給會議提交申請報告。
這流程一層一層一次一次地拖下來，其實尼米也是有點無語跟不爽的。
“哈哈，艦長同志的命令我沒理由不聽。”大克一下子就從愁眉苦臉變得樂不可支起來。
“快去快回。”
尼米翻了個小白眼，站回自己的指揮位上，重新揹著雙手，掛起一幅審查官般的肅穆表情。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這是在審視自己的“帝國艦隊”呢，還真有那種範兒。
“救生艇脫離中——坎寧安，風險評估做完了，這次不能投入尖兵，改用我的一撮意識載體去觀察下，把可能的損失降到最低。”
“明白了，您小心些，我們還不確定電弧是否可以穿越l星門的膜層攻擊到內部的物體——”
“不用擔心，灰風已經確認過電弧炮的貫通能力足以穿越星門引力波，掩護好我，如果穿越引力波膜層時產生誤差，我會跟灰風一起送回射擊修正資料，注意別把我的小船給擊毀了。”
“要是有誰那麼幹了，我保證他這輩子都別想復員。”坎寧安板著臉道。
“接觸倒計時…………嗡！”
如同觸碰到水面的波紋擴散開來，那是引力波被擾亂所形成的光學反應，大克以相對輕鬆的心態闖入了又一片未知之中。
之前艦娘沒能滿足他的好奇，已經讓他很是心癢癢了，在闖入的第一時間，他就開始貪婪地用靈能觸鬚試探著這處空間中的每一寸，也同時運用最普通的目視觀察裝置，直接刺激自己的視神經盤——揭開了賽博勒克斯蟲洞套娃迷宮的最後一層面紗。
群星在大克的觸角之下一覽無遺——其實這個被封印的空間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大，也就是環繞半徑千倍於太陽系的一個恆星系罷了。
它殘破不堪，慘不忍睹，整片宙域都充斥著危險的戰艦碎片——甚至細小到大克都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戰艦的殘骸，藍色的恆星發散著。
其上所留存的關於過去的資訊也是混亂不堪，因為資訊主體並非碳基生物的關係，大克讀到的大部分情緒毫無起伏，而另一部分則極具抗爭精神——他不是非要以人類的思維方式去理解那些積極向上的靈能鐫刻，而是灰風們戰鬥的目標就是如此，他們在阻止另一批“毫無人性”的機械族群進攻有機體的母星。
最終的結果就是，為了完成更安全的迭代，確保後來的思維模型不會再對有機體發動戰爭，這些賽博勒克斯孫子輩兒的無機體文明，把自己關在了星門後面一修煉就是萬年起步，快修到大道都磨滅了，直到今天才被人類發現並打攪。
大克隱隱認為，是自己艦體上存在的那些漂流機器人跟蟲洞產生了量子糾纏，才讓人類更早觀測到了這個空間的存在。
而本該遊離在真空中的無數奈米機器人好像都消失了般，只有零星用來定位的個體在恆星系中“打盹兒”，剩下的，都集中到了一顆遍體鱗傷的灰色星球上。
這顆行星上覆蓋滿了灰色的塵埃，每一寸土地都看起來如同月面，但大克的靈能摸過去的瞬間，便激起了龐大意識流——它們匯聚在這顆行星的南極極點上，於物質世界呈現出一抹窈窕的人形。
她被銀色唇膏潤色的唇瓣輕啟，向人類，或者說，只是向大克送出了來自星空的第一封邀請函：
“……教培？”
“啊？？”
一千多種合成聲最終併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詞，然後被定型為相當清脆的少女音色，在壯漢的腦海中繚繞。
他定睛看過去——其實是用觸鬚撫摸了一下那個人形體的表面，勾勒出她完整的模樣來。
一個銀髮的艦娘——之所以如此隨意地形容她是因為她過分漂亮，長相介於提爾比茨跟維內託之間，更加魅惑，唇瓣略微撅起，顯得微厚性感，單看眼睛卻又帶著幾分少女的懵懂感——
“啊，是我搞錯了嗎？等一下，我先想想看，嗯，對，嗯哼，抱歉，我可不是故意在我們物種還沒有進入教培……交配季節時提出甚麼繁衍的請求的。”
“……”
大克對這個是個物種就想要“上艦”的世界多少有些絕望了，他的真身一個踉蹌，差點從主位上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