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展不是很順利？”
“嗯，不過我們找到了l星門的門票，只需要艦娘會議小小地通融一下……”
“……啊？”
通融這個詞從克里姆林的嘴裡冒出來，對坎寧安造成的衝擊自然是不用多說，但一想到艦娘會議這個機構某種意義上管著大克不讓他搖哪兒亂跑，是為了千艘船的家庭美滿，生活幸福，也就可以理解她們如此謹慎的處理和溝通方式了。
“初始艦體的結構強度能夠穿過l星門麼？”
“試了才知道，而且我們現在掌握著蟲洞節點的出入權，有甚麼意外也可以快速躍出。”
“我擔心對方會扣押您——”
站在泰坦指揮室裡的大克聞言拉了拉自己的帽簷，一幅胸有成竹的樣子：“我的靈能護盾密度很高，奈米機器人……就算是飛米級別的也無法穿透——這能確保他們無法駭入我的控制系統，再說了，實在不行還可以手操。”
“真希望能快點確認對方的態度，如果您的初始艦體都不能透過對方的考驗，我們應該主動擱置這個‘爭議地段’。”
坎寧安無奈的嘆息一聲：“無論如何，直接動用泰坦去冒險，艦娘那邊跟軍委會這邊都是肯定不會同意的，您的初始艦體如果都無法達標，就不要繼續嘗試了，恐怕短期內我們跟那處古戰場是有緣無分。”
“嗯，我理解，但我有預感，這事兒能成。”
大克摸了摸自己在主動放開代謝功能後重新長出的胡茬：“對抗獵手文明，我們要多搞些朋友，即便只是表面盟友的關係，也對之後挽救銀河系有很大的幫助，更何況這是一批難得友好的29級文明的遺民。”
“遺民……？”坎寧安不由得一歪頭——
那些粉塵一樣的機器人怎麼看都跟“遺民”這個概念不匹配。
卓婭同志好歹是有形體的，但這些星塵……
“在星空之上，分辨對方是否為文明成員的決定性因素，不是其身體組成的物質，坎寧安同志，我們以後會遇到更多的，難以用已有概念去定義的智慧生命，這些奈米機器人還沒有超出我們想象力的極限。”
“指揮官，會議剛剛透過了您的申請，只要您的主體靈體不進入蟲洞，我們……會議就沒有意見。”
“好極了，這是鳥會議這仨月來做的最正確的一個決定。”
“？”仝儘管聽聞大克的抱怨，頭頂冒出問號的同時也爆出青筋，尼米還是選擇性的沒有給大克上強度，因為確如他所說，只要提到排程泰坦或者有一點風險的行動，會議都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駁回了再說。
談話之間，克里姆林號戰列艦緩緩地從泰坦倉庫中駛出，他本該偉岸的身形相較於泰坦不值一提，但每一個看到他艦體的艦隊成員，都彷彿接受檢閱一般立直身子，肅然起敬。
“這裡是坎寧安部。嗯，是的，我們取回了不少樣本，但還是沒有開啟對方的話匣子。”
“甚麼？不不不，現在還不能撤防，起碼要等到克里姆林同志嘗試完。”
“嗯，我知道了。”
只有坎寧安沒來得及欣賞大克艦體沒入蟲洞的絕景——一通來自最高指揮部的電話把他的心情幹得有些焦慮。
“……軍委會在催了。我們整支開普勒方面軍保持戰備狀態，每分每秒都在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
坎寧安毫不掩飾自己的怨念，本來促成一場偉大的外交，讓人類及其伴生文明在星海之中不再孤獨……於長遠來看是很有利於聯合發展的，但軍費和補給才是生活，是軍隊的核心，聯合能為了偉大的願景付出代價，可人終歸是要生活的，一旦代價超過了大家的承受能力，現有的一切規則將再次陷入混沌中。
“催甚麼催，這不是我們著急能解決的問題——如果超支了我幫你補貼。”
“哈哈哈，也就您敢說這種奇怪的話了，如果需要我多拖一會兒記得私頻聯絡，回去請我吃一頓就行。”
坎寧安哭笑不得地命令艦隊向後再平移300公里，如果大克這次行動也失敗了，他們就得撤走一部分防禦，並解除四級戰鬥部署，這時候不比對抗肅正時的偷偷動員，託日中峰的福，人們都知道蟲洞的存在了，勘探任務全程直播，若是此處不能產生足夠的價值也沒有一個結果，先放棄此處，繼續護航地月圈到開普勒的航線才是正確選擇。
“克里姆林號正在進入蟲洞。”
這艘戰列艦曾經代表著人類最高的智慧結晶，也代表著一個時代的人的倔強，他是一段記憶，一場掙扎，更是一座行走的紀念碑，正如泰坦之於澤洛，而現在，他是四個複合文明的代表，代表著人類、澤洛、els，還有淨化肅正，向那些尚未聞名的遺民張開友好的雙臂。
光霧之間，猶如有形的霓虹自身邊淌過。
大克形容不出來這是一種甚麼感覺。
他曾做過這個霓虹般的美夢。
預見夢已經預見過他和這些上古機器人的“遇見”，再次證實了普遍聯絡的理論正確性。
“偵測到非正常引力波……訊號辨識，歡迎回來，漂流的同胞們。”
透過艦娘和塞壬的意識轉接聽到對方的聲音和這種幾乎直連的感覺不太一樣，這些機器人的意識彷彿更具情感，它們甚至在歡迎許久未跟自己團聚的——正在自己艦體上休眠的“維修小組”。
克里姆林號上僅剩的兩個維修小組消耗品套件似乎是聽到了來自另一批親朋好友的呼喚，它們在躍遷引擎的供能下，緩緩地恢復了活性，從整齊的鋼鐵匣子變回了它們本來應有的模樣。
從大克的兩舷縫隙中，金屬質地的顆粒緩緩地從匣子內湧出，變成液體，又進一步汽化，呈現為紅色的光霧噴薄向四周，它們火急火燎的試圖去跟外界的熒光“蜉蝣”們接觸，但被克里姆林號的靈能護盾給擋住了。
雙方就跟探監一樣，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不斷地蠕動匯聚，就是夠不到彼此。
由於微觀世界雙方無法接觸交換資訊，只能接受大克的資訊匯入跟轉交，它們自發的開始用相對低效的交流方式自顧自地聊起天來，完全無視了大克“喂？zaima？哈嘍？”之類的招呼。
壯漢不信邪地掐斷了通訊，但再次接入靈能通訊的時候，他發現那些光團已經如同綢緞般在他的護盾表面優美地波動起來顏色也成了藍綠，如同讓克里姆林沐浴在極光之中，讓夢境所呈現過的圖景隨記憶之潮湧來。
這些奈米機器人參與過克里姆林自最後一次在地面上進行補給後的所有大小戰鬥，小到他晚上在指揮室裡喝了多少加侖的格瓦斯，大到行星的毀滅，它們都記錄了下來，只是它們未曾有意識地參與進來，也沒有改變甚麼的概念，只是忠實地扮演一種材料，並恪盡職守的行使著人類賦予它們的工作意義——也就是修復船隻的功能。
20世紀的人類科技水平無法解讀奈米機器人的真實面目，讓它們只得發揮一些並不重要的功效，許多奈米機器人的“屍體”還留存在跟澤洛戰鬥後已然變成熔融巖的星球地表之上，一聲不吭地迎來了它們幾乎沒有意義的終末，只有大克攜帶的這兩枚維修小組，有幸陪著人類見證完了這一切。
那盪漾在甲板兩側的，極光似的綢緞，透過複雜的光訊號在近距離述說著它們流浪千萬年的一切見聞。
或許是錯覺，也可能是長時間待在一起“共事過”的心有靈犀，大克能從那密集但柔和的光點中感受到一種使命終結的釋然和解脫。
護盾外面的星塵們在接收了內部同伴們遞送的訊號之後，似乎是對大克肅然起敬般的排列成更加規則的模樣，但很快，規則的圖形又被更新的情報給打破——
“這位人類是很適合交流合作的物件，他身為合作者的唯一瑕疵，就是曾經把我們當成速幹膠和創可貼來修補自己的船體，除此之外無可指摘。”
“哦，天吶，居然強迫你們模擬低效合金！這實在是太野蠻……我是說，太浪費了——”
光迅的波動頻率明顯變快，變得不穩定起來，大克也能從中讀懂一些令他尷尬的資訊，他撓了撓鼻頭，同步中的泰坦艦體在深空中扭捏地發出一聲似乎是歉意的鳴叫聲，不僅令做如針氈的尼米等艦娘側耳，也順著靈能連結傳入了蟲洞的那一邊，給奈米機器人們聽了去。
“謝謝你，人類，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泰坦的叫聲……我應該稱呼你為克里姆林，對吧？”
“咳咳，是的，現在你們願意和我交流了嗎？”
“……雖然大多數意識分流都認為你們人類將漂流民當成維修工具是一種侮辱行為，但我們不打算報復，你可以放心。現在正將你的通訊請求接入l星門。”
並不是錯覺，這些奈米機器人接收了自己攜帶的這些小傢伙的資訊後，變得更加人性化了，它們的遣詞造句有了幽默感和機械閘門式思維不該有的揶揄。
“聚合體意識，我們的總機、主機，同意你進入l星門取用古戰場的遺物，以及，和她交流。”
過了可能也就兩三秒，奈米機器人的整合意識便給出了大克肯定答覆。
指揮室中的大克猛地一攥拳，隨後在公屏裡通告了這一好訊息。
但他很快就意識到對方使用了帶有性別區分功能的第三人稱——
“你們是為了照顧人類的認知，才使用我們的人稱詞彙麼？”
“可以這樣理解，我們的聚合體認為這樣會降低敵意和攻擊性，雖然只是一道保險措施，但我們將其稱為‘外交禮儀’。”
我超，好他媽智慧啊！
29級文明的造物就是牛逼，想當初自己教TB做人都教了挺長時間的——不對，好像TB也勉強能算是29級文明的遺產？
“並且，根據人類的倫理道德體系定義，你的身體裡有我們的一部分成員，等於有我們的‘血脈’，是人類跟我們結合的產物，這樣說來我們就是親戚了。”
“……”
聽到這話，大克差點沒繃住，目光挪向澤洛AI，彷彿在稱讚他那無厘頭的“攀親戚”戰術真的生效了，後者則無辜地聳了下肩——得虧澤洛人也有肩膀的骨架，不然他還真做不出這麼惟妙惟肖的動作。
“說了這麼多，我該怎麼稱呼你們？我還不知道你們族群的整體代稱。”
“總機正在緊急蒐羅適合啟用為代稱的人類詞彙，嗯，根據我們失能狀態下呈現出的色澤特徵，‘灰’是個可以考慮的代稱。”
“灰？”
“是的，非啟用狀態下的機器群組會呈現為銀灰色的金屬質感，且在地球大氣中我們很像是金屬的碎末……可能，這就是我們被人類當成可塑性材料使用的原因，休眠狀態下我們太像金屬了。”
“哈，哈……”
大克再次陷入了尷尬之中，聽起來“灰”還是因人類對它們的低效利用手法耿耿於懷。
“在宇宙中漂浮的我們遇到恆星光形成反射時，會像是一場灰色的風暴，聚合體決定，代稱為‘灰風’，克里姆林，你是聚合體最想要研究和觀察的物件，因此向你開放愛稱的使用許可權，你可以叫我們，不，聚合體是群體形成的個體，你可以叫聚合體‘小灰’，官方外交辭令則用正式名稱灰風。謝謝。”
“……”
突然之間，被資訊轟炸得一愣一愣的大克有了一種極為恐怖的既視感。
說是既視感可能不太準確，灰風給出的資訊跟她的學習方式，像極了之前纏著諸星團的索林女王。
“保險起見，我問一嘴，你們之前沒遇到過其他跟人類很相似的文明吧？”
大克小心翼翼道。
“此處l星門還未完全啟用，答案是，沒有，所有資料都來自漂流成員提供的記錄。”
說到那些可憐巴巴的漂流成員，另一邊好像是在代替聚合體講話的整合機器群馬上追問：“在開啟星門之前，我，我們想再問一個問題，為甚麼漂流成員會對離開你的艦體有些抗拒？這不是靈能護盾阻擋的關係。請你認真回答。”
“？我不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