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普利茅斯作為近期最受歡迎的“中間調節人”榮登模範榜榜首有一段時間了,但她會主動要求加入到今晚的狂歡中來,還是讓大克感到意外。
因為這不符合普利茅斯的自我奉獻理論——而是單純讓她自己感到開心的行為。
大克心情複雜,一方面是開心於普利茅斯終於懂得尋求自身的放鬆,而不是完全將自己奉獻給艦隊了,但另一方面說,她看過了那麼多稀奇古怪的排班要求,拿到了那麼多令人“扼腕嘆息”的委託書,要想保持基本的精神正常跟XP正常,在大克看來是根本不可能的。
鬼知道她會提出甚麼場景跟扮演要求……大克寧可自己接下來整個過程中索然無味也不想再重複一次北卡帶給他的精神衝擊了,那實在是有點折壽。
大克的忐忑落在普利茅斯的眼底,讓她疑惑地稍稍偏頭,她還以為克里姆林是之前工作太賣力累著了,主動提出讓他休息一下。
但大克與其說是累成這樣的,不如講是想要快刀斬亂麻……或者,就是乾脆想要個痛快的死法,就算為此把脖子頂上去他也不介意。
“普利茅斯同志,我們要把場景設定在哪裡?具體時間呢?”
他走到夢境設定面板前——反正伸頭一刀縮頭一刀,不如擁抱自己的命運,好好看看這姑娘在極致奉獻人格之下到底隱藏著甚麼黑暗的念頭,再加以改正——
“嗯,我並不是一個想象力豐富的女人……所以,指揮官,我們就把區域設定在斐濟模範療養院吧……”
“模範療養院?倒是沒問題,但你確定嗎?那裡並沒有甚麼可以讓你感到新鮮的活動專案。”
於普通人而言比較有趣的衝浪、滑翔傘,跟最著名的超大入海泳池,都屬於艦娘看爛了的專案,站在高處俯瞰海景那更是無聊到不行。
“沒關係的,我覺得重在平淡。經歷了那麼多波瀾壯闊的事情之後,指揮官的心境一定是難以平靜下來的吧……這個時候,我們就該找到一些頗有生活氣息的事情一起做……不一定要是賽帆船,滑翔傘那樣的刺激,在未來幾天裡我們只需要去海水浴,泡在泳池裡看看夕陽和繁星就好,我一直很想念塞壬生活區的那座帶地燈跟流水的無邊界泳池,泡在裡面暖暖的,可以眺望星空,坐在泳圈上拿著防水平板閱覽電子書——”
原來之前拉沃斯把你叫去月港還招待過你一次?這事兒她都沒跟我說過。
可能就是因為那次對拉沃斯的“獎勵”也經過普利茅斯的調節,雙方才達成了一個比較不錯的交流效果,連“戀人”那個偏執的傢伙都滿意到想感謝一下普利茅斯的程度。
而沒有普利茅斯的調節,放任其他艦娘野蠻提出要求的話——具體可以參考今晚大克的兩次遭遇。
“真的只需要這麼簡單?”
“嗯,沒錯哦,我的願望只是幫指揮官療養,並不是療養我自己。”
“呃……”
大克一時間望著那真摯的丁香紫眸子有些出神。
多好的孩子啊,但如果她真的全照自己的節奏來,大克反而有些覺得對不起她……就好像家裡五個孩子,四個天天哭鬧搶食被喂得肥肥胖胖的,只有一個文文靜靜的,反而總是餓得消瘦——
“你可以多設定一些細節的,季節,當日的晚餐,包括我們能夠活動的範圍,是否有人在旁邊襯托氣氛……現在開放一些試驗許可權給你,這是隻有最新的淺層睡眠裝置才能做到的事情,內建網路直連泰坦。”
大克想了想,還是打算給普利茅斯一些從來沒有給過別人的便利,以刺激她的主觀能動性。
“誒?直接跟指揮官的艦體連結嗎?”
普利茅斯有些吃驚:“為了我真的有必要做到這個程度嗎?直接用指揮官的艦體許可權寫入……”
“沒關係的,又不是機密訊息,只不過是寫入一些虛擬現實的資料而已,大到溫度跟幾日的天氣,小到季節性的動物生態,還有群落遷徙變化,都可以調整的,包括我們看到的星空形狀——顏色——”
“那我就將我曾經在夢裡見到過的景象復刻一下吧……呵呵~指揮官,既然都是來療養的,我們就稍微享受一下斐濟中央廚房的配餐吧~有幾道令人印象深刻的菜餚即使是貝法同志也不一定能複製得出來呢~借用您的許可權稍微寫入一下它的口感應該可行吧?”
“當然。”
大克也期待著品嚐到讓普利茅斯都留戀的佳餚。
奇怪的是,隨著普利茅斯開始細緻入微地調整夢境資料,大克的緊張好像被沖淡了不少,那種被北卡帶動的“破壞慾”也潛伏進了他的身體深處。
他彷彿找到了一種奇妙的安心感,以及一種務工一整年後,跟戀人好不容易拿到療養券後,急不可耐地想要進行一整週放鬆的期待感。
普利茅斯的紫瞳稍稍閃爍,夢境開始展現出不同於預設模型的特殊之處來。
斐濟的樹,潮溼的風,原本應該十分熟悉,但在普利茅斯的細緻調節下,大克感受到了一絲不同的地方——溫暖的風中令人不適的水汽被剔除了,水面的顏色也從一成不變的蔚藍,變得有些部分如珊瑚海般,呈現出珊瑚礁海域的獨特綠色跟淺灘柔和的白色。
“那麼首先,我們去房間放行禮吧——”
結束了除錯的普利茅斯粲然一笑,她的纖手悄然間攀上大克的臂彎,但另一隻手也拖動了那裝飾性質大於實用性的粉色行李箱。
“您好同志,這是您的房卡,祝您在斐濟度過一段愉快的療養時光!”
前臺的同志也被普利茅斯設定好了自動答覆的AI,夢境好像在一瞬間跟現實重疊了,看著手裡的房卡,不一會兒,大克便被普利茅斯領到了他們未來一週的幸福小窩前。
“雖然指揮官應該去住聯合英雄特供房……但是我們在這裡還是不要尋求太過奢華的感覺了,一般的模範工人應該住甚麼,我們就住甚麼——”
如此說著,普利茅斯捏著大克的手,用他呆滯的食指掐著那房卡劃開了房門。
儘管並不是一座特別豪華的房間,但床鋪乾淨整潔,並且是大彈簧墊,右手轉過去就是浴缸臺,在遠離床鋪的位置,稍稍設計得凹陷的地板部分加裝了地漏,可以邊泡澡邊看著窗外的景色,並且不用擔心有行人路過或者被監視——而衛生間是單獨的,大克能夠聞到薰衣草香,床單跟棉被幹淨的味道——混著吹進來的海風裡淡淡鹽味兒,毫無疑問,細節把控得相當到位。
“……這真的是一般的工人療養房?”
大克不敢置信。
“是的,這間酒店的配置在全球都是統一標準的……缺少了一些個性,但能保證大家都享受到相對高品質的療養。”
普利茅斯知道大克並不管療養院具體的經營問題:“國營的東西大多如此,如果您覺得過分樸素的話,我們還能換房間——但這確確實實就是一般工人的療養房。”
“不必了,我很滿意,非常滿意。”
看來維內託辦事兒是真的靠譜。”
大克高興得眉頭兩連挑,如果全聯合都有這個檔次的療養條件——說明馬可跟維內託在上手療養的政策之後,將撒丁那套獨特的療養認知跟審美注入了這些模組化的房間裡。
他看著那地漏覺著可能會在長期使用之後導致地面過分潮溼,但抬頭看去,頭頂的烘乾機又讓他越發高興起來。
雖然不是親身去斐濟療養院視察,但就這個結構跟配置,已經遠遠地超過了大克對聯合療養事業的預期。
普利茅斯很清楚大克的興奮並不源自她的陪伴,而是檢驗聯合工人生活水平的提高,但她並沒有氣餒,畢竟接下來還有很多值得大克高興的地方,包括她自身的蛻變。
“東西都放在行李角吧,指揮官,我們先換好泳衣,去入海泳池——為了看到星星升起的那一幕,我挑了一個很完美的時間!”
說著,普利茅斯開啟那可愛的行李箱,從裡面掏出自己提前好幾周就選好的決勝泳衣,鑽進了衛生間裡——她當然不介意大克盯著她換裝,但要的就是這種朦朧和期待的些微羞澀,製造一些只有熱戀中的男女才有的小情調,不讓大克有任何上班的“制式”感。
都說了是療養,她希望也能借此幾乎讓大克重新鼓起面對艦孃的勇氣和主動性——大克希望普利茅斯運用主觀能動,她又何嘗不是呢?
只有勇敢面對生活的人,生活才會回饋以幸福,很多時候人活明白了才會放下不切實際的野心,浮生偷閒,這裡就是一個可以讓大克真正“偷閒”的地方。
她閱讀過大克的初版稿件,知道他非常懷念喀山的模範療養院,也在那裡跟很多戰艦核心留下過美好回憶——或許在這個地方,大克也能找回一點曾經身為一個“海軍士兵”的幸福。
雖然普利茅斯獨自更衣的行為非常的有“邊界感”,但大克還是能夠感受到她某方面的熱情——沒別的,主要是她連自己的泳褲也幫忙準備了,他還以為自己需要調後臺現場搓一枚,或者去前臺買。
“快呀,指揮官,我們晚一點的話就搶不到最好的地方了——雖然是療養淡季,可是隻有入海的玻璃擋板那邊有最開闊的賞景視野。”
普利茅斯推開衛生間的門,還沒給大克好好欣賞一下的機會,便攬起她愛心型的救生圈,拽著大克的胳膊往泳池方向奔。
一路上也有好多修養的工人夫婦拖家帶口地小跑著,但他們並不是去泳池,而是去食堂——只有大克跟普利茅斯“逆版本”去泳池。
穿過玻璃長廊,落日已經讓人的視野隱隱有些拖長,變得狹窄,但在它完全消失於海平面另一端後,瞬間開闊起來的景象也讓大克感到不可思議。
他曾經生活在一個光汙染尚且沒有碧藍航線時代這般嚴重的世界裡,星星也是見得多了,但當他看到無數光點流轉著從海平面上升起來——島嶼的山脊是銀幕的邊界,整片星空是影院的銀幕,他彷彿背靠著舒適的軟椅,欣賞著南半球不斷變化的整片銀河。
“跳吧——指揮官!”
“誒?”
被普利茅斯邀請著,拉扯著,在泳池邊沿的大克一不留神跌入了水中,但因為他早就克服了入水閉眼的本能,他得以從水底看到難忘的一幕。
身後延伸過來的燈光是文明的邊界,泳池的水從前端入海,被通透的玻璃所擋住,自水憋氣抬頭——普利茅斯的身形浮在水面上,向他微笑著,粉色系帶綁縛的雙馬尾稍稍散開,髮絲在“星間”流動著,她的背後是整片宇宙,身披銀輝和水面的波光,讓她染上了一絲“神性”。
比任何人類手繪的畫卷都美麗,深深地印刻在大克的腦海中。
但很快,普利茅斯便拉起大克,將她的一枚心形救生圈遞給大克,儘管那玩意兒看上去會被壯漢一屁股坐漏,但意外地承受住了他跟普利茅斯的體重——
“明天去門口買個氣墊,再去小白樺買幾個三明治,就有種飄在泳池裡野餐的感覺了呢。”
她眨眨眼,隨後從自己溼漉漉的溝壑中,其實就是艦裝空間中取出了一枚平板——
“指揮官的我也準備好了——想看書的時候就看書,想欣賞風景的時候就看看風景——啊,說不定前半夜會有海豚出沒呢,呵呵~”
她盛情邀請著,閉口不提“正事兒”,但這回大克沒有絲毫的急躁了,他目光柔和地接過平板,仰躺在救生圈上,身後陸陸續續有平民湧入泳池,慢慢喧鬧的聲音成了大克讀書背景的白噪聲。
但很快,大克手中的平板就垂下去,落在他的胸肌上——
普利茅斯讀完一個小結後扭頭,卻見克里姆林面色安詳地抿著唇,在泳池裡晃晃悠悠地睡著了。
能在夢裡睡著——普利茅斯眼中先是有些意外,隨之心疼的情緒浮現。
她驅散了AI合成的人群,讓大克享受來之不易的片刻清淨。
“您辛苦了,希望明天起來的您也能像今天這麼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