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克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黎明。
他並不會因一直泡在冷水裡睡覺就感冒,但他的身體也受到夢境強度的約束而稍顯僵硬,在伸了一個懶腰之後,順著救生圈的空洞栽入水中——
斐濟的氣候相較其他同時區的沿海地區,晝夜溫差並不大,主要是因為其島嶼植被相對豐富,大克得以不被激寒的衝擊破壞掉一整天的好心情,但他也由此徹底清醒,噗哈一聲鑽回泳圈裡,用迷惑的目光掃視四周。
“呃……白天了?等等,我怎麼好像跳過了一段時間……”
“是的哦?指揮官,您在夢裡睡了大約10個小時。”
普利茅斯淡雅的聲線從他的右側響起,丁香紫的美人遞過來一枚保溫杯:“這是加熱過的柚子茶——哪怕是在夢裡,也請不要太過糟踐自己的身體。”
“我以為你會叫醒我的。”
大克十分尷尬地接過去,在冷水裡泡了半天都睡得倍兒香,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深層夢境在高壓下主動尋求洩壓的一種“精神抗議”,但事實就是,他失因誤削減了普利茅斯的“療養”時間,用來給自己偷閒了。
如果是別的姑娘,大克也就打個哈哈妥過去了,但普利茅斯的話,大克總覺得不太合適晾著人家,人畢竟守了自己一整晚——他餘光瞥過去,發現對方的《紅與黑》都讀到後半段了。
如果不是充足的耐心跟自我奉獻精神,大克絕對會被拖回房間去,在睡眠不穩的情況下遭遇到這樣那樣的對待,最終驚醒,而且完全是他自找的。
“……我們往後延長時間吧,普利茅斯。”
大克心虛地嘬了一口熱乎乎的飲料,感覺四肢暢通了不少——如果完全按照普通人的身體去生活,這會兒他應該已經被抬進病房了,得虧普利茅斯沒有那種惡趣味,要玩護士play甚麼的——
“不用的,指揮官,能看著您的睡顏,對我來說也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普利茅斯卻相當寬容:“對許多同志而言,觀察您的睡顏本身就意味著一種特權——呵呵……您恐怕不知道吧?在juus上瘋傳的‘指揮官睡照’一般只有那些非常接近您的核心艦隊成員才能取得,她們之間會互相分享——只是可惜,在夢裡我沒辦法‘截圖’……”
“……倒放許可權已經給你了,匯出之後別往外張揚就行……”
大克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穩且富有魅力,但他嘬飲料的時候臉上也帶著點不自然的紅色,清楚地全讓普利茅斯捕捉到了。
“真的可以嗎?那太好了~”
取得“倒帶”許可權又是一個意外的驚喜,因為大克對於自己的羞恥事往往帶著幾分不堪回首的摒棄思想,絕不會允許艦娘重溫過去在各種各樣的地方留下的丟人姿態跟表情。
“這個倒帶功能是不對外開放的吧……也就是說,指揮官,這是我個人的……”
“嗯,你知道就行了……”
大克聲音更低了,整得跟個羞澀的小男生一樣——
不,更準確的說,就跟初次討好上司的下屬一樣生澀。
“明白,這會是普利茅斯最大的秘密。”
她欣然間拉住了大克的胳膊。
“……居然能在夢裡睡著……話說昨晚我還做了個很奇怪的自然夢——”
“誒?自然夢?”
普利茅斯微微側頭,臉上天真爛漫的笑顏也稍稍收斂了一些。
飛昇者的夢境是可以自我控制的,那是他們靈魂的冥想之所跟預見之所,而大克幾乎不用夢來平復自己的心緒,也不會用它來進行“預見”這類行動,因為他需要夢境來處理公務,守望機關會代替他進行“預言”,並且,即使泰坦對產生聯絡的、和大克有相關關係的宇宙資訊收集並總結,預見本身也是相當雜亂無章的,它指向某種可能性,而非一定會發生的未來。
也許今天做的預知夢是這樣,而明天進行改進之後就變成了另一個樣子,他平時更加喜歡從旁觀者的角度去分析別的飛昇者的預知夢。
但今天,準確說是百分之一個日照迴圈的這段電光火石的功夫裡,大克做了個自然的夢中夢,將他無意識收集到的資訊情報由強化的大腦進行了一次篩選和總結,編製成了光怪陸離的奇妙故事。
“我夢到我穿過了一座……黑洞,不,可能不是黑洞,而是蟲洞,因為我沒有被‘壓縮’的感覺,我曾經夢到過進入黑洞的感受,它們不是一種東西……蟲洞通往一處遙遠且無序的星區,在星雲都照拂不到的暗區之間,一場灰色的‘風暴’……正在蔓延……呃,可能描述得不準確,但我已經沒辦法再把當時看到的東西具體成畫面分享給你了。”
“灰色的風暴?”
“我有預感,那是一種生物,馬上就要跟我們接觸的一種生命,不知道有沒有基礎的自我認知和智慧……但可以肯定的是它在近期應該就會被觀測到,以一種不那麼尋常的方式。”
大克搖搖頭,似乎是回憶那個夢的時候,“蟲洞”這個存在概念但尚未被人觀測到的“天體”消耗了他相當多的精神力,這讓他看起來有些病懨懨的,直到不去細想它的模樣,才恢復成正常的狀態,眼睛睜得溜圓。
“但是關於蟲洞的記載多是現代人類的理論……先驅者們,包括澤洛都沒有提到過這種天體——”普利茅斯也是有高階閱覽許可權的,她花了不少時間惡補天體物理學,就是為了有一天能幫元化艦艇佈置一些不那麼尋常的炮房——呃,這麼說不太禮貌,應該說,具有宇宙大智慧跟高擬真度的夢境場景……
“因為蟲洞理論上很像是那些天然星門——也可能不是天然的,我認為沒有記錄只是因為古人類和澤洛族的疆域跟觀測範圍內都沒出現過它存在的證據,誰又說得清呢?”
大克不是想要跟普利茅斯談工作,他真的只是在分享自己夢到的內容而已。
有的時候,飛昇者夢境的完整跟逼真程度,就好像使用另一個自己的身體經歷了完全不同的一生似的,大克還夢到過自己戰死的未來——被看不見的力量,如同戰場上不知道哪裡飛來的流彈給當場打死,尼米還趴在他的屍體上哭喊著要給他報仇。
多少有點不吉利了,但如果每天不好好工作,不好好照顧艦孃的心情讓她們正常運轉,為聯合做出對應貢獻的話,大克覺得自己就算不被艦娘分屍也難逃夢裡的幾個悽慘結局。
“灰色的風暴……我好像看見了一些細小的東西存在於風中……啊,說它是風並不合適,只不過它在飛快地旋轉,如同美洲特產的龍捲風一樣,我不知道它是一整個族群還是如卓婭那樣的一個個體。”
“它是友善的嗎?”
“沒有攻擊我,只是做出了試圖跟我交流的姿態,但我理解不了它的行動軌跡代表著甚麼……也沒有靈能介面,它們……它很可能不存在感知靈能的器官或者功能……”
大克斟酌了一下說法。
“請稍等,我去取早餐跟電子筆來,把您提到的零碎資訊都歸攏一下——”
見大克又開始皺眉,普利茅斯心領神會地動身回了一趟宿舍,並在沒有讓大克等太久的情況下,也不會快到不自然,直接變出物品而缺乏“真實感”的、拿捏得恰到好處的等候時間過後,取來了所有東西。
兩個人好像都忘記了按照安排,上午的活動時間他們原本是打算去後山的索道放鬆一下,自然而然地投入到了某種非常具有“幻想氣息”的“藝術”工作中。
等中午強烈的陽光垂在椰樹的大葉片之上,少量的縫隙中如有聚光效果般漏下來正照在普利茅斯的筆尖上,投下些許俏皮的陰影,大克才意識到自己又把這可憐姑娘的訴求給忽略了,自顧自進入了工作狀態。
這讓他多少有些臉上掛不住,但現在叫停的話,好像又顯得有些做作了,更何況他自己在意這些資訊就算了——無條件支援自己胡思亂想的普利茅斯難道就沒有一點錯嗎!
如此強詞奪理地考慮了一番之後,大克還是沒能戰勝自己心底的那一抹羞愧跟補償心理,壓下了普利茅斯認真做記錄的胳膊,打算搶先一步請她去餐廳吃飯。
跟大自助模式的“食堂”不一樣,餐廳是需要參與療養的同志單獨付錢的,菜餚也會更加精緻一些,平均每8桌就能分到一位傳菜員同志幫忙,有點類似於免費活動區的特殊付費專案,餐費都是直接結給廚師跟傳菜員的——當然,考慮到其實他倆在夢裡胡吃海喝都不用付錢……大克的請客自然是毫無實際意義。
只是這個邀請所代表的價值遠高於虛無的資料,普利茅斯夾起平板,欣然同往。
“我一直覺得三文魚煮熟了吃會破壞一些它的風味,所以點的薄切……對了,你可以試試看油醋汁,我在斯大林格勒上學的時候就自己調一些油醋汁拌著魚肉和土豆甜菜一起吃——你看,就是這個成品,這個顏色,我管它叫紅場沙拉,就跟那些飯點賣的成品沙拉差不多,顏色很鮮豔——”
“全新的吃法呢,謝謝指揮官,標準的俄餐就是這冷盤、湯、主菜跟麵點四個流程嗎?”
面對大克那浸了油醋汁之後,看上去跟他媽吃了紫瓤火龍果竄稀一樣成品的甜菜三文魚沙拉,普利茅斯並沒露出左右為難的神色,一勺子下去直接給擓漏了。
“大部分情況下是如此。”
大克旋即發現普利茅斯並不是非常“擅長”享受——跟她的其餘英國同僚不一樣,再怎麼不講究的女僕隊成員、衝鋒陷陣的前騎士們,在談到吃穿用度的時候都會挺起胸膛驕傲地分享自己的一套堅持,每一艘不列顛艦娘都能單獨成書一本《海上及港區生活質量規章大全》,甚至連最好滿足的小天鵝也是個可以在重櫻封神的“炸魚薯條仙人”。
唯獨普利茅斯,她身為五期科研船的特點,就是她的生活習慣跟四期之前的英國姑娘們多少有些錯落了,但這也是她樸實可愛的地方,畢竟她的優雅源自於天性中的“顧人”心態而非後天“渲染”。
……當然對佈雷斯特除外,那個女人各方面都跟她八字不合,可能是因為同期“出廠設定”衝突的關係,她特別看不起那個穿著暴露還扮作天使模樣的蠢貨——啊,即使是現在已經擁有了合作關係,透過她寫情詩跟景點踩點來豐富排班選項,她也還是跟佈雷斯特亦敵亦友。
微妙地,在大克視線掃過來的時候普利茅斯彷彿要補充自己在某些方面不待見某些人的“人設”似地,用同樣充滿複雜資訊量的目光回敬大克,充分展現了“自己相對真實”的一面。
可能是因為大克已經向她分享了秘密作為一種投名狀,或者說……定情信物,她也願意給大克展示一些自己的小小弱點和人前不同的“不完美”來增進彼此的情感。
比起那些一天到晚就想著收集克里姆林秘密來“要挾”的姑娘,或者那些一股腦把自己的全部心緒,無論好壞都倒給大克的姑娘,她則是非常有分寸。
“我是第一個吃到指揮官童年特調沙拉的女孩子嗎?”
而在該俏皮的地方,她也會適當俏皮一點。
“……呃,應該,不,肯定是的。”
這時候不肯定的話腰子別想要了——大克還是拎得清楚的。
普利茅斯不介意他撒謊哄她,反正她也只是享受這個過程罷了,知趣一點才能讓她繼續維持這種落落大方。
大克剛腦內風暴了一番,卻見普利茅斯少見地帶上了幾分猶豫地輕點著餐叉,似乎有甚麼問題難以啟齒。
“既然指揮官如此照顧我的感受,那我可以問一個失禮的問題嗎?”
“你問。”
“普利茅斯的泳裝,不知道您是否滿意呢?昨天沒有聽到評價,我知道您看過太多穿泳裝的艦娘了——應該已經膩了……如果您想要換一身的話也請儘管吩咐。女、女僕和兔女郎甚麼的也可以……只要能讓您心情愉快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