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帕嵐斯本以為自己面對艦孃的“懲罰”時可以保持怒火，保持憤恨，直到她尋到機會重新振作起來，奪回屬於塞壬的一切，讓她們好好見識一下鷹派的骨氣，但在斐濟的數月，均讓她貓著的那些念頭很難再以攻擊性的姿態爆發出來……
並不是時刻監視的內務部磨平了她的稜角，也不是她受到了太多的歧視跟各處的責難，僅僅是因為她在塞壬街的“蟄伏”中，觀察到其他塞壬過分平和的生活狀態，讓她感到迷茫。
比如眼前的這艘塞壬驅逐，就是她的老部下之一，系三型精英驅逐艦，但現在在超市裡當收銀員——
“一共27配給額，謝謝惠顧。”
“給。”
將“工資卡”置於刷卡機上，悅耳的一陣提示音劃過，喜笑顏開的探索者便將裝滿面包和香腸的籃子遞給天帕嵐斯，那真摯的笑容並不會因為她是前仲裁者，南極艦隊的旗艦而更加甜美，也不會因為她“階下囚”的身份產生任何鄙夷。
偶爾有店員從她身邊路過，看到她頭頂那標誌性的軟帽後，會眼底閃過幾絲懷念的神色，但也僅此而已，在這裡，她過往的兇名已經失去了震懾他人的作用，也不過是一個稍有些特殊的客人罷了，她之於塞壬們的恩惠、強加與她們的期望，都隨著一籃藍遞出的麵包跟香腸淡薄於晚風中，空氣裡留存的，只剩下麥香和油香，還有這群塞壬從人類那學來的，香水的味道。
如果早幾個月她到塞壬經營的超市來，看到這些同僚們過分閒適，毫無志氣的表現，或許還會產生憤懣、不甘，高喝著希望她們尋回塞壬的驕傲，繼續在取代人類成為文明主導者的路途上開滿引擎加力……
現在她除了有些小失落外，已經不會因大家的“冷落”而板著張臭臉了，她們沒有對不起自己，只是選擇了有利於她們的生存之道罷了……但她自己不能忘卻塞壬的復興大業，繼續履行鷹派頭子的義務。
……但比起前兩天已經習慣了她必然會這個時間這個分刻到店購物的店員們，她總覺得今天對方的目光投注向自身要比之前稍多一些，甚至多於她剛到斐濟的時候。
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在場，出於提醒的意思還是單純為了嘲諷她，店員們開始細碎地討論起從回歸艦隊那兒聽來的訊息。
“點化計劃是克里姆林支援才得以實施的？”
“嗯，890號航母在南區臨時駐紮那功夫，有酒吧駐唱聽她談到過編號1952實驗場發生的事情，真不敢相信我們一直以來被主機指示對抗的人，會是最支援我們獲得‘靈魂’的人。”
儘管店員討論的時候沒有放大聲線，但天帕嵐斯還是因為那過分的“刻意”，收斂的脾氣有重新抬頭的趨勢：
“……你們是故意的嗎？”她偽裝的平靜竭盡褪下，恨聲道。
“……誒，天帕嵐斯小姐……您……”
“我知道你們想讓我聽見——但說甚麼克里姆林支援塞壬點化大業，你們未免太瞧不起我了——即使身為階下囚，這點判斷力我還是有的。”
她惡狠狠地瞪著有些不知所措的探索者們：“是內務部讓你們來這裡瓦解我的鬥志的麼？”
“呃……不，我，我只是想用聊小道訊息的方式……幫您瞭解一下那些回歸艦隊帶到斐濟的訊息……”
……修正一下。從那猶豫的語調中可以聽出來探索者似乎還是有些在意自己這位原上司的，並不像她表面“飾演”的那樣可以把天帕嵐斯當成熟悉的“路人”。
“回歸艦隊的所有成員，包括拉沃斯大人都知道這件事……克里姆林曾經跟主機達成協議，並且被定為唯一指揮官，在他第一次沉眠之前，他呼叫主機分配給他的資源，盡力促成了大量塞壬的開智……所有的三型個體意識強化許可就是那個時期撥下來的。”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天帕嵐斯揪住了那艘可憐驅逐的衣領——因為制式緊身衣實在是缺乏個性的關係，這些機械少女們都換裝了更符合她們從事行業或自我認知的衣物，但也方便了天帕嵐斯控制住她。
“內務部肯定有給你塞配給額對吧？？是他們讓你說的——”
“沒有，我是不希望您被矇在鼓裡，一直這樣抑鬱下去——”
“然後就拿虛假的情報來害我更生氣是嗎——”
“如果不相信的話，您就自己去了解一下真相吧——靠港的回歸艦隊成員那麼多，隨便找家酒吧，或者去艦娘借跟交界地，都能打聽到！”
終於，這塞壬的小驅逐鼓起了勇氣，將天帕嵐斯擰著她領口的手給拍了下去，眉毛豎起來據理力爭的模樣讓凶神惡煞的天帕嵐斯突地一陣恍惚。
“你……”
“我跟姐妹們都不希望您一直這麼鬱鬱寡歡下去，我敬重您為塞壬的生存付出過那麼多，但事實就是事實，我們一直在跟自己的恩人作戰，甚至想過用各種卑劣的手段把他趕出這個實驗場……因為主機閉口不談，因為指揮官失憶——總之，很多巧合構成了我們對他的誤會，鷹派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測試塞壬的自我意識是否足夠強烈而存在的，不應該在大家都放下仇怨的時候還保留下去——”
“該死的內務部都教唆了你們些甚麼——”
“她們對您的監視自一個月前就已經撤銷了，認定您毫無威脅，也再沒有來超市問過您的動向了……”
“啥？？”
天帕嵐斯臉色鐵青，那合著她之前一直做表情給外人看也是純屬自討沒趣嘍？
“實在不行，您去親口質問拉沃斯大人好了，她之前配合過我們‘封印’克里姆林的行動，但動機一直很奇怪，肯定是知道些內情的。”
“我以甚麼身份去質問她？她現在已經是克里姆林‘僕從軍’中的將領了！”
天帕嵐斯哼哼兩聲。
“以朋友的身份去問……”
這小驅逐突然囁嚅兩聲。
“甚麼鬼朋友——？”
“您和她相處了那麼久，總不會只是互相利用那麼簡單——拋卻身份差距好好聊聊總做得到吧？”
聽聽，聽聽這他媽是塞壬能說出來的話嗎？你讓我感到陌生！活脫脫活成了一個艦孃的模樣——你他媽也相信愛與光？
天帕嵐斯差點氣樂，但她心底也因為前手下那充滿了“人性光輝”的發言，開始震盪起來。
她到底是把拉沃斯單純當成一個封印大克的工具、一個合適的合作者，還是一個可以交流的同伴呢？
這真的不好說，太複雜了，畢竟拉沃斯一直是以“因愛生恨”的“形象”在她身邊活動——
“……”
她徑直轉身，不想在老部下們這裡浪費時間，並且不想再來這家超市了，畢竟歇斯底里的模樣被看到，肯定會落為笑柄，說不定還會引來內務部新的死亡凝視……
“酒吧……”
不過她們有些話說的對，從人類那兒學來的，低效的娛樂場所確實能夠彙集一些低效的情報。
“天帕嵐斯大人，我們沒有背叛您，也沒有背叛塞壬——”
在她身後，驅逐艦還在試圖高聲解釋，但天帕嵐斯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
……
為了讓自己能夠快速融入到酒吧的氛圍裡——事先宣告，天帕嵐斯不是怕被人嘲笑、攻訐，她只是不希望自己的出現粉碎掉酒吧內的聊天氛圍，才把自己那頂軟帽給摘掉了，還給自己的白髮紮了兩個看上去就很幼的小辮兒，去往平日裡她死都不會踏足的鐵血酒館。
由於剔除了艦裝的關係，缺少了標誌性燈籠褲跟帽子，還稍微化了個妝，不直接進行舷號辨認跟掃描的話，即使是老部下光靠外表也已經認不出她來了，在吧檯接待客人的奧丁也只把她當成了一般面生的塞壬，推給她一張選單就開始擦杯子。
“……一杯‘邊車’。”
心思微妙的她壓抑住了迫切從艦娘這邊瞭解回歸艦隊的衝動，目光鬼祟地盯著門的方向，等待一個合適的“獵物”出現，打算親自從對方口中翹出些情報。
當然，活動經費不能消耗太多，她很欣賞全麥麵包跟蒜腸的口感，所以點一杯酒賴在吧檯前三個小時就是她今晚的初步計劃。
“請稍等。”
奧丁已經接待過很多奇怪的塞壬客人，於她而言塞壬反而比某些脾氣古怪的艦娘更好伺候一些，喜好也非常容易拿捏，基本上就是甚麼王道點甚麼，酒精讀數跟甜度的要求也沒有那麼苛刻，而天帕嵐斯那並不該出現在酒吧的外表年紀——對這幫船精來說更不是問題，島上也就只有大克會在乎艦孃的外在年齡。
“有甚麼值得在意的地方嗎？在等人？”
但天帕嵐斯時不時瞟一眼門口的舉動還是讓“敬業”的奧丁覺得她有心事，想盡一個酒保的本分跟她聊聊，緩解壓力。
“……我是想要跟那些從1952號實驗場回來的同僚接觸一下，聽說她們看到了點化計劃跟火炬計劃的不少辛秘，我對那段故事很在意。”
節制小姐只能開始裝模作樣，為了不讓奧丁認出她來，還故意弱化了語氣，變得一點都不強硬，甚至有些溫軟。
得虧奧丁沒跟她直接接觸過，否則肯定會認得她的靈能波動：
“哦，你也對那段歷史感興趣？這幾天我也從她們那兒聽到好幾個版本了，不過大差不差都是說指揮官很早之前就被主機選做了艦娘跟塞壬的共同領袖，後續實驗都是為了驗證他的抗壓能力、以及對多種族盟友的團結能力是否達標。”
“我聽到的說法也跟你講的近似，但我還是希望從當事人口中問出真相。”節制輕聲道。
“從當事人口中問？那你去問890旗艦也不好使，必須去問指揮官本人或者主機，或者去問拉沃斯。”
一邊也在吧檯中忙活的塞德利茨插進來淡淡道：“追求‘極致’的真實是很困難的，不過也不是沒辦法，你可以給指揮官或拉沃斯寫信，或者透過格里德利的渠道拐彎抹角地獲取情報……代價就是得請那些新聞人搓一頓。”
“還能這樣嗎，謝謝你。不過我今天還是打算等她們來，據說890每天晚上都來光顧？”
“畢竟是這條街上最好的酒館了，想找替代品還得去交界地才行。”
談到自家的生意火爆程度，奧丁倒是挺得意的：“她一般都會坐在靠窗戶的位置上，你來的真是時候，過兩天她跟她的艦隊就要被調去開普勒做勘探護航隊了，想跟她聊就得趁早，哦對了，她喜歡喝莫吉托，你可以請她喝一杯，說不定她會告訴你一些沒跟別人提及過的邊角料。”
“謝謝，我記住了。”
“其實這些話題你就算在公頻裡問也不會有人覺得怎麼樣，如果你剛好撞見指揮官，他大抵會樂意告訴你，為甚麼非要搞得這麼緊繃？”
老塞那邊狐疑地從架子上拿下來一瓶白蘭地遞給奧丁。
“有點不太方便，我不希望大家覺得我是個好奇心過重的人，也不想幹擾到克里姆林的工作。”
節制小姐臉不紅心不跳道。
“好吧，希望你今晚有所收穫。”
老塞不再深究，將奧丁調好的邊車推給節制。
幾個月來只領島上低保，遠離酒館和高檔飯店的天帕嵐斯盯著酒杯裡的液體出神，她探出舌尖如貓咪般從杯沿上掃了一點進嘴裡，很快就被檸檬汁跟白蘭地的烈澀給整得眉頭狂跳。
“不太習慣吧？很少見塞壬點邊車……大家都更喜歡金菲士和莫吉托。”
“……大家……”
酸澀過後的回甜讓節制稍微好了那麼一點點，她因奧丁那微妙的，自然把塞壬歸入自己族群的措辭方式而愕然。
如果說之前是在逃避內務部的視線的話，在她主動跟艦娘進行隱匿身份的接觸後，她終於開始主動思考一個問題——為甚麼艦娘可以如此輕易地認同塞壬的存在呢？過往的仇恨真的在小鎮看似平靜的生活中煙消雲散了嗎？
即使是她這樣的超級戰犯，也可以被歸為艦娘口中的“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