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巢內的構造其實遠比大克想象得要簡單,它的複雜主要體現在幾何學上,但使用的材料、技術都是外部基地可以見到的。
符合仿生學的機庫、船塢切實地反應出者設計者是來自地球而非其他地方的事實,因為自然界中只有蜜蜂才會如此大規模地運用六邊形,提供幼蟲成長、儲蜜的空間。
一根機械臂從大克的頭頂降下,將他身邊隔斷中的休眠倉取出,在內部充盈氣泡之後,尚未展開艦裝提高質量的一艘精英二型就緩緩地從底部向上浮起,由鏡面出口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也標誌著外界又出現了一例塞壬人口……主機就是透過這種簡單的方式投放塞壬去各種實驗場的。
有些東西一旦揭開了其神秘的面紗,再不會顯得神秘,大克清楚地觀摩過了這座龐大基地的外部執行規律後,便更加期待起檔案館的佈局來。
目前並未出現超出他理解的東西,但他希望到目前為止仍是主機藏拙,後面還能讓他看到更多高科技的產物。
“主機會在檔案館底層跟你見面,尼古萊,但是不要太期待它能回應你所有的質問,它畢竟只是一段程式,不是有自我意識的生命。”
“我明白。”
拉沃斯的聲線將大克從遐思中喚醒——他已經帶領人類走了這麼遠的距離,當然理解人類是相當自大的種族,絕不會把關乎種群生死存亡的抉擇交給有自我意識的AI,主機可以在一定條件下糾錯,但它不能代替人類成為文明的主宰。
造物主的驕傲不允許管轄一切實驗的主機代替他們適應宇宙……但即便這可能會放任塞壬發展,最終有風險導致人類被塞壬頂替也是一樣——塞壬是人類准許接過衣缽的“超人類”,是一種無可奈何之下的融合跟進化選項,大克想過,造物主或許自計劃開始的時候就已經向主機輸入過某些篩選條件了——如果純粹的人類無法避免滅亡的命運,就讓塞壬或艦娘代替他們成為新生的人類,文明必須延續下去,只要確保延續文明的仍是我們的造物便可。
這種頗為悲壯的篩選條件似乎足以說明高等人類文明面臨的困境,遠不是大克目前觀察到的肅正跟蟲群所能造成的,而是一場更嚴峻,更復合的災難。
“予人偶以魂,易我輩之皮……”
“?突然說甚麼呢?尼古萊?”皇后被大克突然拽文給搞得一愣。
“我只是在想,天帕嵐斯該有理由恨我,但她估計也不清楚主機啟動大規模的點化工程,是因為我需要一支有思想的軍隊……”
大克嘆息一聲:“賦予她希望的是我,摧毀她希望的也是我,這就是所在位置、身份變化導致的悲劇。”
“哦,你在說點化的事情麼……我聽拉沃斯說了……是因為你支援點化工程主機才提前啟動了替代程式——最初主機准許我們選出一些心腹來優先給予自主思維時,我還以為主機已經準備拋棄人類讓我們獨自完成進化……”
恩普雷斯搖搖頭:“對於自身的智慧與權柄源頭毫無畏懼甚至兵戈相向……確實很戲劇呢。”
“已經過去了,我不過是感慨一下罷了……”
“再往前我們的許可權就到頭了,尼古萊,檔案館裡有很多會改變普通人一生的記錄與知識……但我相信你不會過於沉溺其中或被資訊流左右……接下來的路得你自己走了……如果迷路了或者遇到甚麼其他意外,呼叫我們,或者在虛境裡喊一嗓子。”
“嗯,在這兒等我一會吧。”
通向蜂巢更深處的門扉依然由鏡面海域的寬屏構成,在藍色幕布的盡頭,大克看到的是虛境波紋中曾短暫顯現過的光景。
檔案館是由無數心智單元構成的天空與海洋,並不是誇張,舉目望去,這裡模擬天空的蔚藍色澤所使用的每一片“led燈管”,每一個“畫素”,都是獨立存在的心智單元。
但比起這龐大的知識財富帶給大克的震撼,現在的大克更在意的是,這種甩下追隨者、同志們獨自前行的孤寂感,彷彿冥冥之中有甚麼在策動著他,讓他必須反覆以短暫脫離集體,又回歸集體的固定形式不斷攀升——
“因為主機所選擇的指揮官,必須是不完全被種群所左右的個體。只有意志強大到能夠扭轉所謂‘潮流’的存在,才有資格得到造物主的承認。”
在大克腦中產生念頭的同時,一點波紋都沒有,彷彿映照著天空的鏡面般的海面上浮出一道蒼白的人影,在大克的面前站定。
“……織夢者……不對,你借用了她的身體——”
水母小姐以不搭載她那巨大棉被般的艦裝的輕飄飄的形象出現在克里姆林面前,但她的腦中,現在並不執行著她本人的人格,而是別的資料。
缺乏靈能暈光的雙眼中閃過高速運算的光芒,隱隱有過載的跡象,但她作為一個主機的“輸出端”,是必然合格的:
“織夢者的超算機直連自然演算系統,只有她能夠承受最高等級的上行鏈路而不崩潰,她也願意當這個載體來幫助我們進行交流。”
少女以毫無感情起伏的聲線向大克解釋起來:“你來這裡是尋求答案的,也是終結一切實驗的,所有的程式、手續我都幫你準備好了,指揮官。”
“你也承認我為指揮官了嗎?主機?”
大克並沒有驚喜的感覺,甚至心緒也沒啥起伏,因為相比他未來將要承受的壓力,果實甚麼的也顯得沒那麼甘甜。
“實驗的最終階段並不是由我來評判你是否有資格統御人類艦隊,而是由過去的你來評判,在拉沃斯發現你的那個時刻,主機就認定了你是終結所有實驗的完美之人,但你本人心中對這個答案存疑,才衍生出了後面很多附加實驗——”
它頓了一下,似乎在給大克接受資訊的時間,足足過了三十秒才繼續道:“我們取得了很多有用的資料,也有助於繼續建設艦隊,完善靈能體系,但最終實驗結論跟我當初分析的結果一致——指揮官非你不可。”
“……我們略過這個話題——主機,你的締造者,造物主、高等人類文明是否還有遺民存在,他們是否還在活動?”
大克並不想就自己的精神潔癖問題繼續深究,那種過得了別人那關,但過不去自己心裡這一道坎兒的情況其實在領頭人物成長的過程中相當致命,很難說這段實驗到底在人類的歷史長河中起著一個甚麼樣的作用……
大克便撥開了主機的“牢騷”,切中其他要害問題,因為涉及的保密等級很高,確認許可權並調取資料用的時間相當久,這次它沉默了接近一分鐘,但大克知道它會回答自己的。
“……還有幸存者存在,但他們都進入了休眠狀態,並且散落在各處人類曾經控制過的星區裡,主機不確定之前仍能找到休眠倉的座標當前是否還有生物活動跡象……並且從生理結構上講,造物主的肉體進化階段跟投入實驗的種子人類幾乎沒有區別,且掌握的知識尚不足檔案館掌握的全面,而喚醒他們需要消耗額外的能源物資跟兵力,且必然會引發當前主體人類社會巨大的動盪,風險跟收益不成正比,並不建議你這麼做。”
這傢伙連建議都一股腦地進行了輸出,讓大克很難不懷疑它是不是有“私心”在,但它又確實不具備生物最基本的生存本能,也沒有生物電這種自我意識誕生所必須的先決條件,所以大克只當它是在權衡利弊後,怕自己過分急躁地想要搞個“跨越時代的大一統”,才把建議跟資料一起抖了出來。
“我單純是想知道我是否還能獲取來自造物主的額外支援……至於喚醒他們與否——取決於我們是否有自信,有能力融合先民。”
“如此最好,我所給出的建議是基於目前的大一統社會繼續穩定局面,但你擁有最終命令許可權,可以強行解凍休眠狀態的造物主。”
“嗯。”
“請繼續提問吧,主機知道你需要很多答案。”
“先民的社會制度是甚麼樣的?”
“基於星區總督體系展開的貴族元老院制度,是在人類控制星區的面積越來越龐大後,幾乎必然演變出的相對穩定的制度。但在戰爭後期,主要的權柄幾乎都由首席科技官安潔回收,趨於科技集權。”
“安潔……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除了確立塞壬專案,透過自身失敗來警醒我們,她已經無法為我們提供任何幫助了,指揮官。”
“我明白,你不必一直強調我缺乏外援這件事。”
“是。”
“呼……那之前人類的社會體系已經發展到可以有效控制星區你選擇我這個布林什維克來引導人類,就不怕人類被我的天真帶進溝裡去嗎?”
“不怕。你一直在無意間保持著、貫徹相對高效的社會制度,指揮官,當面對重大災難時,越是集權的社會制度就越能抵抗住外部壓力——近似的情況你可以參考格式塔社會——有充分的理論跟例項基礎證明這一點,具體到個體的資源分配問題從來不是主要矛盾,並且,‘名頭’跟‘解釋’是人類所追求的感性條件,並不是主機追求的,無論你是否承認,現在的聯合如果缺少了你跟你所率領的軍官團、科研主力,包括被你提拔的那些支部領袖,將很難繼續執行下去。你對人類社會的重要程度,跟你是不是布林什維克無關,當你真正死去時,聯合會崩潰。”
“……所以,我才是指揮官,而不是執政官或者元首……我在試著解決我死後或者退役後的遺留問題。”大克再次嘆息一聲。
起初他以為是布林什維克的先進性促成了主機對他的青睞,但現在看來,即便是個容克,只要滿足主機對目標物件的要求,也能勝任,這讓他十分不爽。
“就任指揮官的同時你便擁有了決定全人類生死的權力,這是事實,跟你信仰如何,堅持為何無關,如果你需要尋求慰藉,我可以給出布林什維克執政的社會穩定引數跟星區元老院、大科學官執政時期的對照表——整體穩定度比元老院時期提高了17%,比安潔執政時期高了12%,但這個資料尚未遭到星區擴張的稀釋。”
“謝謝你的‘安慰’。”
大克也不知道是真開心了一點還是嘲弄似地瞥了織夢者一眼。
“……如果你一定要主機來判斷布林什維克是否更適合幫助人類在宇宙中生存,主機的回答是,目前只能等你離開權力中心五十年後再看變化。”
如果主機是有感情的,此時一定會用更加軟糯、安撫的語調來“心疼”一下鬧彆扭的大克,但可惜它主打的就是禁慾系。
“行吧,說了跟沒說一樣。”
大克擺了擺手,彷彿嫌棄一般:“把所有實驗都停了吧。我們現在得準備集中資源,向人類的舊疆域擴張,首先要做的就是殖民開普勒,完成我們的短期目標。”
“聲紋認證、基因認證、靈能波形認證三鎖透過,已停止所有實驗場塞壬實驗活動,請指定集結座標。”
“優先安排這些‘失業’的塞壬同志去邊境增強我們的防禦力量——我要看佈防圖跟敵方的進攻態勢圖,用我能理解的表現形式呈現一下,哦,對了,把部隊番號給我簡化,別全用數字跟字母。”
“是,正在生成資料。”
瞬間,大克只覺得支撐自己身體的那些心智單元開始下陷,光滑無波的“海面”將他“吞吃”進更深處,而“深水”之下,星空的面目從未如此清晰。
“我們所防守的主要區域——獵戶支臂,是否進一步擴大星圖顯示範圍?”
“不必了,我們現在連銀河系其他地方發生了甚麼都不是很清楚,必須結合虛境守望者每天彙報的潮汐近況才能完善態勢圖。”
大克沒好氣道:“現在我要求你開放守望者連入檔案館的許可權,快點——給你附身的這閨女也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