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覺得克里姆林同志這次回來以後……算我說句難聽的話——變得有一種上帝般的氣質了。”
“你看到故園被毀滅的模樣,肯定會變得比他更瘋癲……要我說現在的指揮官更有那種沉澱的魅力,少了幾分熱情,但感覺城府更深。”
“你喜歡成熟的?”
“當然。”
以上對話並不出現在艦娘方面,而是出現在人類艦隊裡,且由男士提出。
大克只是零散地聽到那充滿擊劍芬芳的對話,就發現了當前太空艦隊的問題所在——
戰士們因為宇宙空間的孤寂感跟戰鬥時無法腳踏實地的關係,生出了各種跟太空有關的心理病症……或者說其實那就是水手的通病。
這幾個對他有意思的駕駛員本來心態都是正常的,但離開地球一段時間,在太空港駐紮後,漸漸地出現了取向異化的問題,其實類似的情況也出現在了非混編女性部隊之中,但因為女效能夠承受長期的、持續的壓力,而男性是承受爆發式壓力,現在該階段已經過去,所以蕾絲邊還沒有變多。
人類在宇宙中的戰鬥力大克已經十分滿意,但大部分空天軍的同志跟過去航海時代的水手一樣——壓力太大,心理跟生理都在經受嚴峻的考驗。
要想改變這種扭曲人觀念的宇宙病,就必須把太空港內的設施建得更齊全,或者配發更多的淺層睡眠裝置,但虛擬現實帶來的代價就是很難保證部隊的警惕性時刻維持在最高程度。
剛剛想通了自己要成為“導師”而非“領袖”的大克,開始尋謀著給未來必然會擴大規模的宇宙艦隊指一條明路。
“將無意識待機,以及靈能膜保護下的冬眠技術研發提上日程——坎寧安同志你覺得如何?還有,靠港之後的放鬆活動要依託太空港來提供,所以我們要把太空港的功能拓展一下,現在有足夠的資源,月港方面會援建的。”
“是不錯的主意——”
“但是具體的改造執行流程不是我來監督的,你去找幾個負責人,實在不行讓諾亞同志幫你盯著,我要在半年內看到戰士們能夠在太空裡也有踏實、安心的心理狀態。”
“明白,回收工作已經完成,後續的工作執導我會親自進行,您好好休息吧。”
坎寧安在撩了電話後便思考起來——如果承擔遠端作戰任務的戰士選擇,定位到已婚人群中,可能會有效解決該類問題。
但同樣只能解燃眉之急,就像大克說的那樣,關鍵在於補給節點的搭建。
而跟還在虛境待機的坎寧安透過話後,大克轉頭便去探望接受“治療”的尼米——
“艦長同志,我們把隱藏資源點的座標解封吧——”
“隱藏資源點?”
“嗯,跟真相一起,我有很多想要跟你說的話……”
“……我們去指揮所吧。”
最後一批警戒的部隊隨著塞壬的換防艦隊抵達,也開始向大克身邊收攏,而尼米身為代理司令,堅守到了最後一刻,才終於獲得了放鬆的機會。
“……指揮官同志……”
尼米的小腦袋在大克的腋窩處鑽來鑽去。
復原的胳膊代表了她放下了某種堅持,短暫地做回了那個只想要依偎在大克身邊,以協助者而非統帥身份生存的艦娘——但無論是她還是大克,都知道有些東西永遠回不到過去了,人一旦強迫自己獨立並倔強地面對這冰冷的世界,就會被殘酷的現實切割得體無完膚,褪去青澀,眼前的溫情只是彼此舔舐傷口的些許閒暇,而非永恆。
能夠擊垮現實的,只有更殘酷的現實——大克跟尼米都已經直面過了自己最害怕的事情。
“這半年我有很努力了——雖然沒有做到最好,但我用了一切可以用到的資源跟手段維持住了聯合。”
“嗯,我知道,對努力的孩子該有獎勵……雖然我想說,應該由所有同志投票來決定對你的嘉獎,但看你的樣子……果然還是我親自來比較好。”
“指揮官同志……您終於不需要他人代表您了。”尼米眼圈紅紅的:“我好高興。”
“思維方式變了一點而已,不是更加‘自我’這麼簡單……我還是會為現在的聯合繼續付出,因為只有聯合才能承載我希望看到的未來,老實說,我現在一想到把你丟下後自己去往前線的可能,就會產生無窮無盡的罪惡感。”
“……是因為您離開我太久,產生了心理障礙嗎?”尼米居然反過來給大克做思想工作,場面一度變得十分微妙。
但大克並未覺得有甚麼部隊,輕聲道:“你可以卸下不應該由你承擔的責任,艦長同志,一直以來我都是在以自己接替者的身份培養你,現在我給你一個選擇……你是想要繼續堅持下去,還是回歸平凡,過快樂的一生——無論做出甚麼選擇,我都會尊重的。”
如果是以前的大克,會認為這種給尼米卸任機會的提議,簡直軟弱到不行,而且毫無意義,但現在的他願意給自己和尼米一個藉口,在看到尼米胳膊斷掉的那一刻,他意識到了……他們兩個在歷史程序中也不過是“幸運”的突出部分,沒有克里姆林會有榮格頂上去,以前的他太過把繼承自身的意志當回事了——尼米為甚麼一定要順應他的要求去當一個領袖?更何況還必須要符合自己的那一套標準。
現在想過來,很多當年他認為是公理的東西,在這個繁榮的時代都已經不適用了。
一方面是自身還未完全盡到的責任,一方面是對姑娘,對戀人的憐惜,大克的感性在短時間內佔了上風,。
“指揮官同志……我必須堅持下去……”
但尼米額頭抵著他的胸口:“卸下臨時司令跟書記職務之後,我會繼續在聯合內擔任將領職務,直到有比我更合適的繼任者出現。”
“……你不必如此苛求自己的,我反思過自己之前的行為,充滿了自大跟想當然……”
“既然是指揮官您將我變成這樣的——我的心便不只能屬於您……我得和其他艦娘同志們都不一樣。我的心……必須分給聯合……就像您的心永遠屬於您的祖國一樣,我也要為我做的一切判斷跟命令負責。”
少女突然笑了出來。她還是第一次看到大克在如此正式的抉擇上產生猶豫,可一旦跨過這個猶豫的瞬間,他一定會變得比之前更為堅韌——尼米是如此認為的。
只要自己拒絕了他回歸平凡的提議,他也會從短暫的“除了我有的是人能做到”的狀態中脫離出來,變回“捨我其誰”的克里姆林。
“對我來說兩者並不是一回事……現在我的心不再只屬於我的祖國——呼,好吧,忘了它吧,我很高興你做出這個選擇,艦長同志,現在我們在人格上已經不存在任何依存關係了,此刻我們才是真正平等的——這才是我的艦長該有的自信跟責任感。”
彷彿尼米的選擇反而幫助大克下定決心了一樣,他語氣越來越有勁兒。
“嗯,我已經長大了,各種方面都是,所以如果我之後會做出一些跟您期待不匹配的決斷,我也不會再向您低頭了,我會堅持自己的看法,除非我們開會辯論讓同志們選擇誰的辦法更好,或者在家裡吵一架一決高下——”
尼米又使勁用腦袋鑽了兩下大克的腋窩,但大克能從這嬌意十足的動作中感受到一股認真。
“嗯,就這麼定了,在參謀部這邊,我以後只會提出建議,把更多的發揮空間留給你們,這才是導師該做的事情,但在聯合那邊我也會堅持我自己的軍改策略以及對勘探新星系、尋找殖民地的見解,因為我掌握了太多情報,深空開發方面能夠比大多數同志看得清楚一些。”
“導師嘛……”
尼米意識到指揮官選擇了跟弗拉基米爾同志相似的道路,不過比起“退一步進兩步”的時代無奈,他的發揮空間肯定會更大一些。
“誒嘿嘿……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請您之後扮演一下我的專屬老師呢——我很喜歡充滿知性的指揮官同志——”
但現在還不是跟指揮官談太多日後意向的時候,他已經很累了,相比只是相思的自己,他受到的精神刺激一定劇烈得多,連靈能波形都“扁”了許多——正事兒都可以回到斐濟再談具體的……
“你這孩子……好,都依你,但是衣服得你自己挑。”
不愧是某種意義上的老夫老妻,話題轉換之順暢自然,功力之強大,外人是無法理解的。
“這麼多天你都沒人可以‘教育’,憋壞了吧?”
“嗯嗯——之前找明石定製的教師制服到貨了都沒派上用場過……正好今晚情況特殊,也不需要去夜校教課了……您看……”
“你這算盤聲打得我在旋臂外都聽到了,行——但在那之前,還是先一件事一件事來,我們解鎖一下隱藏資源點的座標……這是主機一直不敢動你的主要原因……也是你靈能潛勢夠了,但遲遲不能飛昇的外在關係。”
大克拉住尼米的手,半蹲下,將其放在自己的額頭上。
看起來就好像為了配合尼米的“小孩子氣”而不得不“屈膝”一樣,但雙手攏著尼米胳膊的大克並沒有覺得這有甚麼。
“誒,誒……!”
此等動作放在尼米眼中就好像大克在跟她求婚一樣,完美彌補了少女心中某處的小小缺憾,讓她一陣恍惚,而後發出幸福的“悲鳴“。
但很快,心中的浪漫感就被激流般湧來的資料沖刷掉了一部分——
“這是……引導向暗物質工廠的星圖?原來一直在我的核心裡儲存著嗎?”
尼米眼底藍光閃爍,她彷彿觸碰到了潮汐的邊沿,馬上就要升入虛境,但她憑藉自己強大的意志力,居然“勒令”虛境給她留下了一些飛昇之前的等待時間,因為她不想就這樣唰地一下從大克身前溜走,她想著等晚上使個壞把大克一起拖入虛境嚇唬他一下,然後獲取更多的獨處時間。
能有如此複雜的念想,並有實力將離譜的構思落實下去,只能說這小半年對尼米的鍛鍊是多方位的。
“嗯,除了模擬人格留給我的遺產之外,這是另一處能源產地的座標,有了它,我們便擁有了一處靠近前線的能源飛地,跟‘本土控制範圍’內的另一處暗物質工廠剛好形成互補,只有兩座工廠一起開工,主機才能啟動它的全部產能來幫助我們生產戰艦,並替換掉阿列克謝級的引擎。”
“為甚麼不用暗物質改造、新建大量的塞壬三型精英呢?”
“魔方數量不夠——事實證明三型精英包括下位替代戰艦都不夠有效,浪費能量也浪費物資,我們現在的戰術體系只需要大量的‘88炮運栽車’就行了,說得通俗點,我們需要的甚至不是海量的坦克跟指揮車,而是搭載著火炮的無人機,每一個靈能駕駛員都充當數艘阿列克謝的聯絡節點,只有這樣才能保證未來即使是在沒有我幫助的戰鬥中,人類也能獲取極佳的戰損比。”
大克又補充了一句:“必要的時候把無人的阿列克謝當成炮彈打出去都成。”
“……88炮……”尼米的嘴角抽了一下,她屬於鐵血部分的幽默基因讓她對這個說法感到十分好笑,但現在的氣氛實在不適合笑出聲來。
“好,我們現在就跳向這個座標進行確認嗎?”
“換防的人一來就去。除了那個座標之外,艦長同志你還有想起來些甚麼嗎?”
“沒有啊?只有工廠的座標以及一枚……高階塞壬指揮認證徽章……為甚麼我的核心裡會有這種東西……”
“那是我跟主機交易的一部分。”
“……總感覺指揮官瞞了我好多事情……”
尼米突地鼓起臉頰:“不展開來說說嘛?”
“當然可以——這是一個小笨蛋跟自己的心上人共赴地獄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