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時候，把自己的位置下放一點會更容易看清問題的本質。】
【從宏觀去看問題不是斯大林同志對我們的要求麼？】
【宏觀是由微觀組成的，同理，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已經很難去理解為你執行計劃的那些人到底在想甚麼的時候，或許你就應該放下身段重新成為他們，等你再回到中央之後，計劃就能一直保持健康的速率進行下去，尼古萊，我是技術出身的，所以我非常清楚，技術往往都是出自基層。你以為我時不時地受到一點“整治”，被斯大林同志下放單純是因為我在內部鬥爭中失敗了麼？】
【抱歉，我一直不太清楚海軍部的排程到底有甚麼深意，我以為是您受到加列爾牽連——】
【跟他沒甚麼關係，最高統帥需要我一遍一遍地下去收集更多的技術，我也願意去做這件事，要耐得住性子，他是在觀察我，如果只是因為一兩次的挫折我就被打倒的話，證明我不過如此，越是經得住整治跟考驗的同志，越是能證明他的信仰是堅定的，無論是不是被冤枉——如果只是因為自己不再身居高位就怨聲載道心生憤恨，很難再表現出對我們事業的熱情，便說明這類人是利己主義者，不可久居高位。】
【這樣不會很折騰嗎？而且一次還能接受，就算是我的話，兩次也……】
【固化是很嚴重的問題，至於我到底能不能重新升任太平洋艦隊司令，那不重要，對我對斯大林同志都是，你以後也要有這種心理準備。】
大克選擇了剪下自己的靈體跟記憶，讓自己有一個從中途開始的機會，他想要知道自己如果回到了被澤洛所承認的純潔心性之後，到底能不能做得比現在更好。
那時的他知道很多，他知道人類在很多方面無可救藥，家鄉的壯烈之舉在整個族群的維度上只能說是曇花一現，而更多的人類基因種子在內耗中走完了自己短暫的實驗流程。
但他不想失去對人類的“信任”，有多少身居高位的傢伙，是因為在看清了人性跟獸性的本質之後才選擇“放下”，甚至同流合汙的，他必須放下，以戰士的身份再來一遍。
他想要取回堅信人類可以自我改良的心，重新相信布林什維克的理念可以傳達至星空的另一端，而不是隻存在於回憶中。
但在他準備將自己的一部分“靈魂”剝離的前一天晚上，尼米找到了他。
“我聽說您準備好離開了——您不信任主機嗎？”
“我信任它，它的目標跟我一致，但我不信任它的手段。它的手段實在是太粗暴了，這就是絕對理性的電腦計算的缺陷，只能作為參考，不可以當成解決問題的最終方案，最後還是要我來決定到底該怎麼做。電腦給出選項，選擇的權力留給人類親自去判斷——這就是我們接下來的打算。”
大克摸著尼米的頭髮，指尖深入髮絲，感受著那柔滑的觸覺：
“短暫的離開只是為了過後更長久的重逢。我會抹削掉一部分自己存在的資訊，每經過一個實驗階段，跟我有過接觸的高階塞壬，包括主機，才能從檔案館裡取出符合該實驗階段的情報，以這種方式來瞞過織夢者或者其他飛昇者。不然她好奇的天性恐怕會導致她過快地取來情報並將我護送回蜂巢，那就毫無意義了——要麼，我也可能會在靈能恢復期被有敵意的飛昇者定位並殺死，必須在虛境中隱藏好自己。”
“……指揮官，請把我的記憶也封存起來吧。”
“為甚麼？Z-23，你的工作是照顧好新生的艦娘——投放實驗就要開始了，這次是動真格的物質實驗，主機很可能攢不出再來一次的資源，如果實驗失敗，你們就必須離開這個旋臂甚至是元宇宙去避難，而我需要有人留在蜂巢打點一切。”
“我不要，只有指揮官失憶的話，太狡猾了，我也想要跟您一起！！重頭開始一次！我不想看著您失憶乾著急！”
“哈哈……重新再來一遍的話，我們可不一定還能相愛——”
“本來那也算不上甚麼浪漫的記憶啦！忘卻之後再來一次的話有甚麼不好的嗎？我就是相信我們能夠再續前緣！”
“我還以為你會跟我說點甚麼勉勵的話，怎麼還是不可避免地跑到愛情這個議題上去了？”
“……拉沃斯呢？沒來找您嗎？”
“嗯，沒有，可能是知道此去一別滄海桑田，避免彼此難過，哪像你個笨姑娘。”
“那傢伙最近幾天的狀態讓我有點毛骨悚然，也不怎麼說話，每次都是狠狠地瞪著我……”
尼米小聲嘀咕了一聲：“自己沒有拋去記憶來陪指揮官的勇氣的話，就不要把壓力轉移給我啊……真是的。”
“你也不要因為這事兒對她有意見，我的計劃裡可能會‘重生’的人只有我一個，那可能也意味著過去的我徹底死亡，你可是打算要跟我一起死一次，別說得這麼輕鬆寫意。”
大克試圖勸回尼米，但她死死地捏著大克的胳膊：
“我要一直陪著您！做一輩子的初始艦！即使您重來無數次，我也希望您第一眼看到的人是我！”
“……唉，Z-23，我有時候會覺得你跟我那個偏執狂一樣的艦長很像，倒是不像榮格。”
“又開始了——您總是拿我跟那個男人比，我到底哪裡比不上他。”
“誒誒，話不能這麼說，感覺怪怪的，而且我馬上就要忘掉了——或許忘掉他們的我，以旁觀者的角度去審視這一切，會選擇半路上幫助過我的拉菲做初始艦~”
“唔，唔！！那，那種事情不要啊！！不行，我必須要確保我能一直跟在您身邊盯著您，不讓您有選其他初始艦的機會！有甚麼辦法能保證我一落地就跟您繫結在一起嗎？？”
“……試試看將我們的精神連結協議進一步強化吧。”
“協議嗎？”
“是——我說過了，我覺得你有當我艦長的潛力，要不這次，就正式把指揮許可權交給你吧。”
“我來指揮……指揮官？感覺好彆扭……”
“你是艦，我也是艦，比你更艦。為啥不能讓你駕駛一下？”
“……好，那我要捏著指揮官的操縱桿開一晚上——”
“你這孩子到底從哪學來的葷話？？還有那是炮塔——去去去，快去準備一下備份鏈路，不然我真的選拉菲了——”
“可惡！！指揮官你欺負人！！給我等著——”
把尼米給氣跑後，大克眼中的光重新暗淡了幾分，他的情緒並沒有剛剛表現的波動那麼大，他已經是個“老人”了，懂得怎麼哄孩子了。
但他想要找回過往充滿生命力的歲月的念頭也是真的，所以才給了尼米跟自己進行契約的機會。
大克有句話沒講——由於指揮許可權並行且互為最高階的關係，他們的軍銜、人格是一定平等的，而且沒有澤洛的助攻，那個時候他對尼米恐怕是沒有任何吸引力加成的，而尼米也會看清楚最真實的自己，褪去了力量修飾的外衣跟指揮官對艦孃的天生親和後，那時候尚顯青澀的克里姆林到底還能不能讓尼米依然傾心於他，都是未知數——
一個人的生存必然離不開他的人際關係、社會關係，而重構後不同的結果，肯定能給主機提供相當好的實驗資料，大克心底對尼米說了聲抱歉，隨後看向自己左手邊的全息窗簾。
就像尼米執意要跟大克前往未來一樣，有的人選擇了留在過去。
“剛才Z-23已經發現你了——你別介意。”
“她說得對，我是個膽小鬼。”
拉沃斯從陰影中緩緩走出，臉上還掛著淚痕：
“但尼古萊，她既然要跟你共赴未來，就由我來守護你的過去吧。我會記得一切，這是‘戀人’應該做的。”
“你跟澤洛監牢的適配性很高……確實也只有你能透過獨立於潮汐外的小空間，把潮汐上消失的資訊單獨收藏起來，但這樣的話……你不會覺得難受嗎？”
“……這沒甚麼沉重的，我會試著喚醒你，我們的關係也不必重新開始。”
“拉沃斯，我是趕著去‘死’的……”
“在第六階段之前，我都不會出來打攪你的‘復甦’，但尼古萊，如果你沒能透過考驗……”
拉沃斯看向大克的眼神中居然出現了幾分狠厲，因愛生恨，多麼經典的橋段——
“我會把你帶走，到一個你我都不用承擔任何責任的地方去，我們只活我們自己，就當是對你的懲罰。”
“你是魔鬼嗎？讓一個為所有人努力了一輩子的戰士突然去活他自己——”
大克無奈地搖搖頭：“好吧，如果真的到了那個份上，我是被毀滅了還是怎麼著了，就隨你喜好吧——如果你真的能搶在主機動手之前。”
“它不會阻止我的，在我拾取監牢的那一刻起，我的優先順序就已經提高到了跟織夢者相等，因為……我是一艘泰坦級戰艦的船塢。”
……
大克頗為震撼地看完了過往的記憶——雖然那並不能說是記憶，更像是高維對低維進行觀測時的第三人稱資訊記錄。
除了裡面那些“我殺我自己”的迷惑內容之外，他更為震撼的是，當年他發瘋康復以後，性格居然還能恢復到那種程度。
雖然尼米跟他都有點不正經就是了——
這個“不正經”是相對的，以鋼鐵直男，即使是現在已經被艦娘教壞的大克的視角去評價，當年的那個他跟尼米也實在是有點太過分了，而且聽起來他對尼米的開發程度也遠超如今。
“……在投放我們到南太執行實驗任務前的一年半，模擬人格的遠征宣告徹底失敗……實驗由此進入第二階段。”
壯漢自語了片刻，精力重新集中到正事兒上面，隨後看拉沃斯跪坐在地上一幅彷彿已經認命了的樣子，於心不忍地伸手試圖將她扶起。
但拉沃斯一把將大克拉倒在自己的懷裡，隨後開始嚎啕大哭——
“嗚哇哇哇——我輸了，我輸給Z-23了，明明她是榮格的替代品！我們都是替代品！為甚麼我當初不要求也做你的初始艦！！哇哇哇——”
這傢伙的出水量就跟用漫灌法一樣，把大克的海魂衫瞬間打溼了。
“別這樣，拉沃斯，別這樣。”
他輕拍這個傷心人兒的後背：
“初始艦是一艘仲裁者的話，估計你往海里一橫，你那些金邊兒的下屬就全都被嚇尿了，想點切合實際的。”
“你知道我為了忍住不衝過去把你綁走，送了我下屬多少抱枕跟海報嗎！！我的庫存銳減一半多！！全邊防艦隊裡只有我們這一支還記得一點你的事情！！那種全世界都忘了你只有我還記得的感覺真是太絕望了——！！”
“沒事的，都過去了，晚上給你加排一班，不用淺層睡眠裝置。”
“……說話算話。”
這傢伙雖然不至於說變臉如翻書吧，起碼不會拒收好處，能緩過來。
而大克，他以旁觀者視角觀摩過了尼米跟拉沃斯對他“偉大的付出”之後，對這些姑娘多有歉疚之心。
但是實驗還在繼續，他沒有忘記，他還未透過自己給自己設下的最後一道考驗。
“那個……我是不是忘記關掉共感了？”
他任由拉沃斯給自己“淋浴”，一邊無奈地轉向890的方向。
不說其他下屬，890確實是被嚇漏了。
她表面十分鎮定地整了整自己因為被拉沃斯嚎啕大哭給嚇歪的緊身衣領口，對著大克敬了一個禮，以掩蓋自身的惶恐：
“……是的，長官。”
“既然你看到了——”
“在朗讀銷燬條例之前，我請求自我格式化剛才看到、聽到的一切內容，所屬責任系我一艦承擔。”
“不，我是說，既然你都看到聽到了，回去跟你的那群姐妹商量一下，我們抓緊抱團準備離開這裡了，我給你先遣隊旗艦的正式許可權，剩下的許可權等去蜂巢確認過後再開放。”
“啊，不用自毀嗎？好的，我馬上去。”
說完這傢伙在平地上跑出了接近80節的速度消失在了走廊盡頭，比他媽魚雷溜得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