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後面的內容呢?”
“由於安樂天使的干擾,對長老的個人資訊鐫刻在1959節點後並沒有被泰坦感測器繼續收集。並且無法從您的靈能體徵中讀出您離開‘地球’之後發生了甚麼——直到您航行日誌標記為南太戰役爆發的時間節點,資訊鐫刻才重新展開。”
引導員指著空無一物的牆壁道:“物質世界有多處專為收集長老鐫刻資訊的方尖碑,如果您啟航後找到這些方尖碑,還可以從第三視角切入歷史,並且成功機率很大,但這些失去的歷史極可能是您主動隱藏的,請甄別後再選擇尋回。”
“我想後面的記憶應該都被主機拿走了吧,就是不知道後面我到底是主動失憶還是被動的。”
大克遣退了澤洛臉的引導員——他並不是一個具有自主意志的存在,只是由一團量子態的靈能構成的模擬靈體,澤洛對於“生命”跟“文明”的尊重程度達到了病態——絕對不允許自己生產的“計算機”也擁有自我意識。
但相對的,他們又不介意肅正這種上古自律AI產生自我意識……只能說即使放大到星空之上,每個種族都還是會有一點小小的“心理潔癖”……
“拉沃斯同志,來一趟挖掘區,到最深處來,我有事情要問你。”
“……最深處,尼古萊,你找回自己的過去了嗎?”
不知道為甚麼,拉沃斯在聽到大克召喚之後,語氣都輕快了很多。
就好像壓在心頭上的大石終於放下了,她啟動了自己的反重力裝置,一路從整備部入口衝了下來,鬼怒都沒看清楚是甚麼東西飛過去了,帽子都被她刮進了泊位裡:
“我馬上到——我到了。”
“……”
這積極程度,很難讓大克不將剛才看到的一切聯絡起來。
而拉沃斯看到帷幕內如天神般雙眼飆著靈能閃電,懸浮在半空中的大克,當即開啟了記憶的匣子,變得相當興奮。
“……我想知道的是,你之前去蜂巢檔案館取出過一枚儀器——那東西應該不只是信標或者星門引導器那麼簡單吧?”
“……連我取出資料的事情都知道了嗎?從時間上對照的話,應該是織夢者主動幫你進行觀察的那一次暴露的吧。”
這次拉沃斯甚至不在意自己又當著下屬的面開腔——臉上寫滿了期待。
“你終於打算收回這一份記憶了麼?主機批准過,只要滿足實驗階段六級,並且你尋回了澤洛的戰艦,重新奪取中控,就把記憶呈與你。”
她將自己衣服上的一枚晶體扯下來——那不只是常見的塞壬心智單元,還是一份鐫刻過記憶跟星圖的混合收容皿。
相比渾身上下綁著炸彈亮片的另外幾位仲裁者,拉沃斯的身上填滿了大克與她的回憶——那些亮晶晶的裝飾品,全都是心智單元。
而眼前的心智單元啟用的瞬間,上面的鏈路大克一看就明白了,跟自己的靈能頻段是幾乎一致的。
但奇怪的是,有些細節還是不太一樣,抽絲剝繭之後,就彷彿另一個跟他很相像,但終歸不是同一個人的兄弟,留給他的筆記……
“不,我不一定要讀取你手裡的這份記憶,我只是想知道為甚麼一定要分離出這份記憶來?”
“……唔,這個問題只有主機有許可權回答。”
“嗯?為甚麼?我認為考核已經結束了,接下來還能考甚麼?我已經在你們面前連一絲隱瞞都沒有,我的能力,我的思想,都展示給了塞壬,我把我的一切都獻給了全人類,為何你們還要隱瞞我——?”
大克是有些生氣的,他認為自己所受的考驗太過荒謬而複雜,而且到了驗收階段主機還要給他玩謎語人那套,實在是噁心。
“主機的考核確實是結束了,但你對你自己的考核還沒有完全結束。”
“……啊?”
大克眨了眨眼,剛剛的惱火隨著拉沃斯相當坦誠的話語,如被一瓢涼水澆滅。
“沒有人能強迫你交出自己的記憶。雖然主機的實驗確實有一部分是建立在你將靈體記憶分離出去的基礎上的,但它肯定不會對你做太過危險的事情,分離記憶的技術我們有,可對飛昇者不是很管用——”
“太過危險……??明明我都不知道跟死亡擦肩而過多少次了……現在跟我談危險?”
“但如果不跟死神擦肩而過的話,實驗的意義又何在?之前你還掌握著這份主機都必須畏懼的力量的時候,它確實不敢對你做甚麼危險的事情,但當你下放身份主動加入實驗之後,就很難說它有沒有把你當成一個零件去處理了。”
“……你說的沒錯,我指責你也沒有用——繼續告訴我……到底為甚麼之前我活的好好地,突然就想要將自己的記憶剝離出去?”
“引用你說過的話……因為你的思想已經有固化的趨勢了。”
“?固化的趨勢?”大克一愣。
這一瞬間他想到了很多要命的內容,包括“官僚固化”,以及“大清洗”,但顯然拉沃斯提到的東西比那還要嚴重。
“我不是很能理解。但我尊重你的想法,尼古萊,你捨棄了跟我們待在一起的幸福時光,是十分重大的犧牲——”
“別說你了,我自己都不理解。”
“……你真的不取回這部分記憶嗎?它就在這裡。”拉沃斯好像急不可耐地將那片心智單元又往前懟了懟,那架勢有幾分“大郎吃藥”的味兒了。
“如果我沒猜錯……它的性質跟我模擬人格的那份記憶碎片恐怕沒有甚麼不同……甚至勁兒比奧古斯特帶來的還大吧?”
大克凌厲地瞪了一眼拉沃斯,別說,這一眼跟拉沃斯某個階段認識中的大克有九成的相似,讓她一下子腿就軟掉了。
“……怎麼——”
拉沃斯的臉一下子白了起來,她彷彿看到了印象中的克里姆林永遠離她而去的場景,當場鴨子坐在了地上。
“這本來就是屬於你的東西,不是主機演算的模擬人格跟餘燼強加給你的——”
“就算要取回,也不能直接將它納入我的靈體,我需要的是以第三視角去觀看它。”
“……”
大克看著拉沃斯泫然欲泣的小臉,嘆息一聲:“你這不就跟以前的奧古斯特同志一樣走入怪圈了麼……說到思維固化,該不會真的是我擔心的那種‘固化’吧……”
他走過去,從帷幕中穿出,將拉沃斯手裡的亮片捏起。
那一刻,在拉沃斯的視角中,克里姆林彷彿牽著她的手回到了過去,但大克並沒有這樣的自覺,反而熄滅了身上的靈能暈光,沉澱下來仔細觀察裡面記錄的東西。
……
“拉沃斯,Z-23,我的思想已經有了漏洞,變得不再適合戰鬥了。”
“為甚麼這麼說?尼古萊?”
“指揮官?”
“我曾經說過傷人的話——我的文明已經死去,其他人類是其他人類,他們不是我認識的人類,不是我效忠的文明,不是我效忠的政權,便跟我無關——這樣狹隘的思想一直困擾著我,折磨著我,時刻提醒著我,我是一個被高等人類文明,投放基因種子製造出來的試驗品,而不是自然發展出來的個體。”
畫面中的大克看起來十分苦惱:“但我應該尋回我的使命,我應該去改造這一切,冗餘的晉升鏈,高階塞壬跟低階塞壬不可逾越的格式塔社會結構,各處實驗場人類政體構成的泥潭、還有星空遠處更多等著解放的文明——我的信仰在責問我,為甚麼不去奮鬥,你真的是個布林什維克嗎?”
“尼古萊,那不怪你,你做到了個人能夠做到的最好——”
“……在蘇維埃毀滅的那一刻,榮格死掉的那一刻,我感覺我的鬥志已經渙散了,我也無法忘卻……我並不是真心在為所謂全人類的福祉而奮鬥,我每一天都在質疑自己,理論跟哲理雖然能夠唬住聽我說話的人,但無法唬住我自己。我不關心跟我沒有關係的人類過成甚麼樣子,更沒有餘力去關心外星人過成甚麼樣子。布林什維克克里姆林……已經在戰爭中死去。”
“指揮官,我認為即使只是為自己而活也是很偉大的一件事情——”
“不,尼米,澤洛戰艦雖然完好地儲存在地下……但我已經失去了跟它的聯絡,也無法喚醒它,澤洛之前承認了我的‘純潔性’,才准許我繼承他們的飛船,但我知道,現在的我為了更大更強,極可能會有一天出賣自己的信仰,自然是不能再透過它的帷幕了。”
“……原來是因為失去了聯絡,您才跟主機推辭組建火炬艦隊並就任司令?”
“是的……每當我去嘗試理解澤洛是如何對待宇宙的,他們比我們先進在哪裡,我得到的結論都是,他們在指導思想上很多地方其實還不如布林什維克更系統更有邏輯,貪婪者的數量遠勝慷慨者,但他們曾經統治過整座銀河系——或者,我有時候會思考為甚麼肅正做的一切是那麼殘暴不仁,蟲子只知道繁衍和吞噬,但它們的文明還能照徹寰宇,它們甚至沒有指導思想——我知道了很多,但我的熱忱也因為經歷了太多殘酷的事情,被不斷地消耗,現在的我,就算主機要選我當火炬艦隊的指揮官,我也可能會做出軟弱的,不可原諒的選擇,不只是因為我怕失去泰坦的認可,也是因為我的思想固化了,沒有長進了……你們可以理解為,我老了。”
“老,老了?”
“肉體的衰老跟精神上的衰老不是一回事,如果是過去的我,肯定會把自己親手釘進棺材裡。”
“——如今活著的……只是一個想要拾起過去信仰,但空有軀殼,全無精神,在疑慮中不想作為的老人,滿足於自身的權力。”
“但你昨天還向主機提出了‘點化計劃’——”
“那是因為我還沒有思維固化到認為只靠我這種腦袋不轉個兒的老兵就能確保人類社會能持續進步下去,直到我們打敗肅正。我們需要新鮮的血液,需要尚未思維固化的個體來完成這個目標,否則就又是一個文明的輪迴,跟澤洛和造物主的下場一樣。”
“您這麼快就想著退休了嗎?”
“……”畫面中尼米那刻意嚴肅,實則可憐兮兮的發言讓大克感受到了強烈的既視感——
雖然他總說著要退役,但畫面裡的那個自己是真的累到快要扛不住了的樣子。
“如果這一切可以重來就好了。”
“時間是向前的,它可能會彎曲,但總體向前,你知道這個理論,尼古萊。”
“對,所以,我只是在想,如果我能忘記自己所經歷的,令我思維固化的一切,用一種超脫的形式去觀測,剖析那段經歷,並客觀總結規律的話,一定能比我直接上任總指揮來得好。”
“……主機之前錄入過資料人格,確實有很多讓當事人以上帝視角觀察自己做過的事情並總結經驗的具體實驗,結構都是最佳化了3%到4%左右。”
“但是指揮官,就算有從鐫刻中獲取的人格模型,除您以外,那些戰艦核心還是沒有一個能透過考核的……也包括榮格。”
“如果是參加抵抗戰爭之前的我……還有著改造世界的強烈願望。將靈體攜帶的記憶分離出去單獨儲存,或許可以達到相同的效果,而且我也可以幫主機實驗一下,記憶對於人類的後天改造是否也會影響到我的靈能波紋形態。”
“誒??難,難道您失憶了,就會變成另一種靈體嗎??”
“這是很有可能的,從生理上仍是同一個人,但從哲學角度,之前的我就會跟現在的我劃清界限,我們得弄明白飛昇者的跟虛境的所有聯絡,並從中找到打敗肅正,或者尋得更多靈能力量的辦法。這個實驗只有我能做,並且我也想做,如果那意味著我必須自殺——那我便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