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恐怕幫不上你們甚麼忙。”
“你能做的有很多，包括配合塞壬實驗，只要實驗成功，人類的榮光就會復興——這不是你想要看到的事情嗎？”
“……我並不認為你口中的人類跟我記憶中的人類是相同的——我們擁有近似的容貌跟身體構造，但我們的生存環境決定了我們終究不同，更何況你是個機器人，你是無機體。”
“準確說，是有機混無機體生命。”
如果要讓現在的克里姆林去評價當時的自己的話……多半是值得一顆子彈的——這是多麼常見的狹隘“種族主義”論調啊。
但那個時候的大克毫無疑問是心氣隨著文明的毀滅被打散了……這個時候的他腦子裡雖然有著世界大同的觀念，但他的思維跟視角也在任務失敗之後固化了——泰坦讓他擁有了最強大的精神跟身體，但無法用正確的理念跟思想去指導自己的肉體，當時的他，跟之前他評價的那些仲裁者一樣。
但如果一直堅持狹隘的文明理論，他最後又是怎麼接受了主機邀請的？
“漂亮話不多說——用功利一點的利益交換來換取你對我們的實驗配合，怎麼樣？”拉沃斯受不了大克那種彷彿點讀機一樣的狀態了，試圖激起他的一點反應。
“我沒有甚麼需要的東西。澤洛讓我看到了很多……沉溺於物質宇宙實在是太過愚蠢了。或許我會去虛境，去尋找他們虛境中的城堡，追尋我們文明引導者的足跡……要麼，我會作為文明的最後一個成員孤獨終老。”
“……你不需要伴侶嗎？”
“伴侶？”
“既然你自詡為文明、族群的最後一個個體，我們可以把你的基因傳承下去，主機有辦法培養靈體跟無機物構成的構造體充當你的配偶，並協助你重建族群，這是這艘先驅者戰艦做不到的。它畢竟是艘戰艦，不是一座裝置完善的殖民地。”
拉沃斯提出的條件很微妙，但她對大克的身體構成分析，讓她確認戰艦核心尚未遭到澤洛改造的那部分，其實和艦娘塞壬有很多共同之處，或許真的可以在她們的群體中為大克找到另一半，而不是寄希望於普通人類。
“不需要。”
影像裡的壯漢搖搖頭。
這時候的他處於一種油鹽不進的狀態，即使是同一個人，經歷過的相同階段，失去了該時間段記憶的大克也無法完全猜出當時自己是出於哲學考量還是倫理考量才拒絕了拉沃斯的各種提議，明明在現在的他聽來都挺有誘惑力的。
“……那麼，復活Z-23號呢？”
似乎是談判陷入了僵局，拉沃斯只能祭出了主機給她的主意。
“甚麼？”
一直不怎麼熱情的大克在聽到那個名字的瞬間，終於做出了富有人情味的反應。
“我們可以讓Z-23復活，雖然是以另一種形式。”
“另一種形式？”
“讓其透過魔方，以不同的身姿再現，但百分百承載其在歷史上經歷過的一切。”
比起之前那好像還有點付出的“皮肉交易”，拉沃斯感覺主機給自己的條件彷彿是騙傻子一樣。
但不知道為啥大克就是更感興趣一點。
“你知道我們每一艘船的歷史？”
“雖然細節不同，但大方向是一樣的，在播撒基因種子的時候，就已經讓此處殖民地的歷史發展，幾乎復刻了最初人類一萬年文明的一切經過。”
“所以我們的歷史……是早就被決定了的嗎？”
“也有後天發展取得的不同進展，個體不同更容易進行篩選和保留優勢——比如我們就沒有料想到一個標記在21世紀科技水平之前的殖民地，可以創造出你這麼強大的……唔，戰艦？”
那個時候的拉沃斯還並不怎麼會稱讚人，但大克也早就不在乎別人對他戰鬥力的評價了。
“空說無憑，如果你們真的可以讓死人復活，這等技術怎麼還需要先驅者的技術去彌補缺陷。”
“所以說，只是承載他的歷史——並不是讓死者以百分之百相同的姿態出現在你面前。如果你能接受的話，我現在就去籌備。”
拉沃斯跟主機不會對大克撒謊，因為他太重要了，他是人類進化至目前階段最成功的個體，如果他真的駕駛著泰坦衝入虛境再不回來，恐怕他們會錯失一勞永逸地解決外敵的機會。
“那就讓我看看所謂人類的‘標準歷史’上，納什維克是個怎樣的人吧。”
於是在拉沃斯略帶忐忑，大克也十分不安的一番籌備之後，蜂巢透過臨時星門送了一臺建造機到指揮室裡面。
【指揮官許可權認證，請選擇您的初始艦。】
“？甚麼是初始艦？”
“主機的指揮官候補計劃，原本是要幫艦娘尋找能夠緩解其元化，也就是幫助對抗‘肅正腐化’的人類指揮官，但沒有精神力潛勢的人類對艦娘和塞壬缺乏吸引力，並且一般的‘人性’駕馭不住艦娘，或者說……艦娘駕馭不住惡劣的人類，但指揮官又必須是人類，所以死局了，解不了。”
拉沃斯解釋道。
“不懂。”
“……初始艦就是在指揮官計劃中配發給精神力達標的人類的第一艘船，你也可以理解她是指揮官潛意識慾望的一種具現，反正目前來說，在物質宇宙中只有你能夠啟用初始艦，是主機給你的特權。”
不管大克能不能聽懂，反正拉沃斯就是要把話說完。
“除了我意外還沒有找到任何可以適配的人類？”
“我們收集了很多人格模型進行過運算，那些資料指揮官都會在某一階段導致資料艦娘崩潰……或者他們自身因為各種意外暴斃。起碼你有一點已經達標了——你不會被艦娘玩壞。”
“……”
可能是因為當時的氛圍已經隨著拉沃斯跟她那群笨比手下在泰坦裡面吵吵，變得和諧了一點，不然大克高低要對這種量產“人肉娃娃”的鬧劇計劃指責一二。
“在建造初始艦之前，你們不打算先搭建我的人格模型來進行實驗嗎？這樣也能避免資源浪費，防止我也是個爛人不是麼？”
“是個好建議，但主機怕你對於這種‘世界上的另一個我’抱有抗拒心態，所以該計劃需要得到你的同意。”
“就算我不同意，你們肯定也會偷偷做的吧？”
“我們擁有在虛境層面上進行偵查的艦艇，所以我們清楚飛昇者能夠做到的事情，沒有那個必要隱瞞，成本太高了。”
“呵。我原則上同意了，但不要量產，我感覺會很麻煩。”
“好，只要有口頭提議就足夠了——我們會錄入檔案館，就算以後你因為甚麼變故失憶了，協議仍會生效。”
“？”
拉沃斯這種像是華爾街證券交易所員工一樣的發言讓大克感到了些許不舒服，但那也只是他出身跟階級本能的反應。
在這種搞不懂自己到底是個甚麼東西，周圍又發生了甚麼的境況中，他終於重新表現出布林什維克的一面。
【請選擇您的初始艦。】
彷彿是不耐煩，又彷彿一個無情的劇情推進機器般，建造機每隔30秒重複一遍這句話，試圖讓大克多關心一下正事兒。
“……Z-23。”
拉沃斯靜靜地注視著大克選擇了那個他念叨了幾百遍的編號。
她進入飛船的時候，大克就一直在重複Z-23，彷彿那是他的心魔。
在面對“心魔”的時候，大克的表現也確如拉沃斯預計的那般不冷靜。
“GutenTag，指揮官閣下。我是Z-23，讓我們共同學習，一起向頂點前進吧。”
“……這女娃子都夠當我閨女了——你說她他媽的是榮格？你當我傻缺是吧？”
“……誒，誒？？”
剛上任的指揮官不是很友善啊。
不提被大克過激反應給搞得差點當場哭出來的尼米，拉沃斯其實是一直憋著笑的，她發現大克確實是瘋魔了，但起碼還有著常識，這也算是謝天謝地了。
那年的大克不太正常，拉沃斯才是正常人——但想不到，當年話療的“大夫”如今被相思病搞成了病嬌……
真是世事難料。
“畢竟艦娘就是這樣一種東西，為了滿足‘被人類喜愛’的條件她們必須有最靚麗的外表跟討喜的個性，也不比我們高尚多少。”
拉沃斯樂道：“但‘被人類喜愛’這個條件，最初是為了方便她們從人類那裡獲取足夠多的情緒能量，減緩元化的過程……結果反倒因為太美好了被人類所懼怕~”
尼米思來想去都不明白自己做錯了甚麼要被兩個人連著埋汰——而且她的預錄入常識中，塞壬應該是敵人才對，結果自己家指揮官還捉著對面那個不知廉恥的女人的胸口給她提了起來——這資訊量足夠她燒宕機的了。
“……我要的是榮格！”
“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些甚麼？”
終於也意識到自己的精神狀態處在一個崩潰的邊緣，大克雙眼佈滿藍色血絲地從帷幕裡走了出去。
透過澤洛的智庫跟檔案館，他是知道塞壬在銀河系裡做了些甚麼的，自然是不怕被對方偷襲——明明很魔怔，但又因為飛昇的關係其實神志十分清醒，這讓他相當難過。
“該死的……他們果然是無法復活了嗎——我就不該有這種幼稚的念頭……這小姑……小同志有哪點像榮格？你們口口聲聲說她繼承了Z-23的歷史，但艦歷這種東西又怎麼能完全代表一個人？”
“我也不知道，這就是主機開出的條件，如果你不樂意當她的指揮官的話，協議廢除了對我而言也沒啥損失，反正把她銷燬掉就是了。”
“啊，誒？？”雖然拉沃斯是敵人，但尼米一聽到自己有被人拋棄的可能，立刻心中充滿了危機感，板著的小臉馬上垮掉，以一種可憐巴巴從下往上水汪汪的眼神盯著大克——
……
有時候人會不斷在腦內美化自己跟後來產生情愫之人的初次見面，大腦只會記錄自己相信的東西，不斷地暗示強化——但大克更牛逼，他根本就不記得自己在去南太之前跟艦長同志有過接觸，雖然餘燼尼米跟模擬人格有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柏拉圖式戀愛，但羈絆的種子早在他離開老家之前就已經埋下了。
雖然初次會面的過程多少有點暴躁……一點都不美好。
“你在做甚麼？”
“將她的精神連結跟你們的主機切除。”
“用得著做到這一步嗎？”
“我要確保她不被你們惡意利用——怎麼說也是我造出來的孩子——她打不過你們的艦隊沉沒了，那就是她不夠強的問題，但她的思想若是還被操縱了，只會讓我感到噁心。”
“聽說飛昇者可以控制靈魂，原來是真的嗎——”
“只是保證她的艦體在沉沒之後……還能回到我的身邊而已。”
建造了Z-23後，那並不像害是榮格娘化了過來陪自己……而是幫榮格養了個閨女的錯覺，讓大克多少還能接受一點——即便是瘋了一半，他的性取向依然正常堅挺。
“除此之外還要做一點小小的保障，這顆星球表面浮動的先驅者遺骸是非常珍貴的資源，我知道你們很需要這些資源，也需要我幫忙隱藏這些貯藏，不然肅正大軍分分鐘就會打過來把你這點臭魚爛蝦都撕碎——我會把潮汐座標分成兩份，一份埋在Z-23的精神之中，一份我自己保留——將地球先封閉掉，這樣你們想要取得澤洛塵，就必須保證我們兩個都配合才行。”
“你有辦法讓肅正的艦隊改道嗎？”
“不能，但澤洛的檔案館裡有一種對行星進行封鎖的非殺傷性‘人道主義’武器設計圖——叫做‘安樂天使’，它可以一定程度上遮蔽掉來自虛境的窺視，並且以肅正目前佈置在整個銀河系的火力，絕對無法擊破它的外殼——就像我要求的那樣，你們可以用我的加密連結，建立一座單向的傳送門，並派駐守軍，確保他們的補給，只許進不許出，沒有我的許可權不可以開啟回到蜂巢的大門——若是有緊急情況想要開啟這個區域的貯藏，沒問題，但必須保證這個孩子的獨立性……這就是我幫忙的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