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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3章 835 魔方親和

2023-04-15 作者:食草龍

帷幕內跟帷幕外是兩個世界。

  大克自以為早就見慣了生與死的境界,但他從來沒有被擊垮過,因為他從始至終身邊都有同伴,有同志,有同胞在跟他共同面對這一切。

  他是個徹底的社會性動物,而失去了他賴以生存的社會之後,他便再也沒有為之奉獻的目標。

  當站在操作檯上的時候,大克彷彿感受到整個澤洛族厚重的歷史、記憶與自己相連,那種古往今來無所不知的強大,著實能讓心智不堅定的傢伙淪為知識、力量的傀儡,產生自己已經比肩神明的錯覺。

  但他所看到的最終景象又是如此的荒謬悲切——Z-23為了不跟克里姆林號爭搶艦艇控制許可權,主動退出帷幕,以驕傲又富有自我犧牲精神的遺容,跟巴爾的摩、哈巴羅夫斯克同志坦然面對襲來的肅正,而他無力阻止肅正將平等的毀滅降臨至他們身上,只有他,只有他這個逃兵,獲得了不平等的待遇。

  那一瞬間大克便明白了——人類文明,將只剩下一個人存在,那就是他尼古萊·拉夫裡年科。

  與其說榮國透過自身的犧牲保全了人類文明的最後火種,不如說是他救下了克里姆林這個“人”。

  沒有憤怒,沒有悲哀,甚至他的大腦很難接受如此突如其來的現實震盪。

  但澤洛的泰坦自動幫助他完成了點火後的“排異”工作,將一切對新晉長老帶有敵意的存在肅清。

  在一陣艦艇自衛系統席捲整片亞歐大陸的超級靈能風暴中,肅正的陸戰單元被瞬間解構成了基本粒子——避難所入口上方的肅正戰艦則全數崩裂,裸露的核心魔方從空中散落,從混沌如血的高空滑下,並在經過泰坦護盾的瞬間全數被淨化成溫順的藍色,如同下了一場晶瑩的雪。

  但毫無意識地做完這一切後,望著戰友們的餘火,灰燼,大克只能蜷縮在操作檯上,抓撓著自己發麻的頭皮——一把一把地將自己堪比鋼絲的頭髮撕扯下來,即使是他的身體剛剛經歷過泰坦的改造,成功適應了高階靈能態,並學會了在帷幕區進行物質軀體跟靈體轉換的技巧,他仍未捨棄疼痛這種低等生物用來警告大腦的觸覺,因為他怕自己一旦連疼痛都失去了,他便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或者說……思考的理由。

  他的任務失敗了——只剩下一艘戰艦核心,即便飛船讓他擁有了幾乎永恆的生命,但身為戰艦核心的他,已經無法負擔人類的繁衍任務——不只是因為戰艦核心並不存在女性個體,也是因為大克所在的那個時代,人類還沒有“基因庫”這個概念。

  即便澤洛的檔案館准許大克查閱並告知他存在這樣一種技術可以讓人類重啟社會,泰坦也不過是一艘戰鬥艦艇,擁有天神般的毀滅力量,但它並非無所不能,至少它不能令死者蘇生,也無法從已經遭到破壞的基因鏈中讀取資訊進行培養。

  而此時的克里姆林能被系統認定為長老,便是因為他已經藉助泰坦的幫助升入虛境,接受澤洛塵的改造讓他的基因序列變得過於規則,變成了並非自然生命體應有的序列——他的身體已經不存在“人類”這種概念,除了他擁有人類同源的“自我認知”,生物學上已經毫無關聯了。

  取而代之的,是靈能的獨特辨識,他成了半個靈能生物,因此無法透過提取他的基因來複制人類。

  如今看來,大克的半靈體化能力並不是後天習得的,他其實掌握這種技巧很久了,抵達斐濟之後也不過是喚起了靈體的本能,這可以解釋為啥他學甚麼靈能相關的技巧都如此快速,無師自通——他只不過是在找回以前學會的碎片知識。

  ……這些往後的無奈,當時的大克都不會預見到,也沒有功夫去預見。他只能目光空洞地在這物質和虛境交疊的潮汐中,仰望著無情的星空——文明唯一的倖存者,似乎會在孤獨中度過永恆的時光,又或一心求死,在復仇的道路上燃盡他的生命。

  以小見大,又以大見小——即便大克現在已經能算是個哲學家、社會學家了,他依然無法定義此時他之於整個人類文明的意義。

  他只覺得自己對不起戰友們——那個坦然赴死的人應該是他,而不是其他任何人,尤其不該是榮格。

  如果我就此死去,或許就不用為自己尋找虛無的目標跟責任了。

  他的腦內迴盪著各種輕生的念頭,飛昇者力量的強大,跟越發薄弱的意志產生強烈對比——畢竟是被泰坦跟戰友們的能量強行託上虛境的——這就是活脫脫一個被現實摧垮的人拿著槍到處亂射的模樣。

  “……”

  現實中的大克暫停了一下引導員放給他看的錄影。

  並不是被這過往所震驚,也不是因為看到自己痛哭流涕手足無措的醜樣而感到憤怒,他只是在思考——或許主機將他的一部分記憶切走,是真的有助於他的精神恢復的——如果他一直維持畫面裡這幅吊樣,後面的所有計劃,包括實驗,應該都沒他甚麼事兒了。

  能夠如此冷靜地面對那殘酷的歷史,現在的大克……確實要比當年的他堅強得多,也可能是他找到了新的生存價值,不像當初那麼迷茫。

  ……主機切走這段記憶,恐怕跟他當時的自我意願有脫不開的關係。

  “請繼續。”

  靈能風暴摧毀了肅正在太陽系內的所有艦隊,但它也對外釋放了一股相當強大的訊號,這股訊號引來了大克的老朋友——正在跟肅正的先鋒軍交火的拉沃斯仲裁艦隊。

  在當時大克的“狹隘”觀念中,一顆星球的全部生命逝去便是一整個文明的逝去,但人類在銀河中開枝散葉,他毀滅的家鄉不過是無數墓碑中的一枚,如果它不是澤洛駕駛員的隕落之地,或許很快就會被徹底遺忘。

  ——在地球之外,尚有無數的人類以及他們的造物、盟軍在抵抗著同樣無窮無盡的外敵。

  拉沃斯順著肅正進行超空間跳躍所下的錨點,跟泰坦發出的強靈能訊號,找到了被肅正封鎖的,多元宇宙中無數人類聚居地中最重要的一個,這並不是必然的命運,而是逝者努力的結果。

  【檢測到善意魔方改造體通訊接入請求,是否應答?】

  “……”

  失意中的克里姆林機械地選擇了是,因為那股混合了聲紋訊號的通訊請求,跟人類的言語是如此相像。對當時的他來說,或許那已經是他驅動自主意識的最後一點努力了。

  ……儘管有些自欺欺人的意思,在長時間的自閉之後,他選擇了一種相當笨拙的“彌補方式”,那就是沉浸在過往的回憶中,一遍又一遍地瀏覽過去跟文明成員們相處的種種。

  接入拉沃斯通訊的時候,其實主觀概念已經在回憶中單薄了很多,沒有利用虛境的潮汐去做甚麼窺探對方的打算,也沒有利用這段寶貴的時間去學習太多新的東西,他就一直自閉著,等來了仲裁者降落並和他接觸。

  拉沃斯找到克里姆林時,他表現得像是一個十足可憐的人——他的鬍子沒有修剪過,確如阿列克謝銳評的,跟個託派一樣,眼睛裡儘管有靈光閃爍,但展現不出任何氣勢和智慧,就像是在對著空氣複述一般,對拉沃斯有問必答。

  塞壬姣好的軀體跟美貌並不能喚醒他身為人類的本能,還跟虛境、跟艦艇連線著的克里姆林一眼就看穿了拉沃斯的本質,她們和肅正是同源的,跟外面熔融地形上散落的藍色魔方是同一個“物種”——但此刻無論是去憎恨對方還是接納對方,他隨時間僵化的思維都無法做主。

  拉沃斯從未見過如此強大,但又如此可憐的人——

  她被大克所攜帶的悲愴吸引,好奇的同時將他的存在上報給了主機,並向大克解釋了塞壬跟尚未誕生自我意識的魔方的區別。

  在人類文明之前,澤洛便將淨化過的肅正AI核心用作管理殖民地,但大部分物質態的魔方缺乏更加極端的情感,自然也缺乏靈能潛勢,無法升入虛境,因此它們只能在物質宇宙活動,無法跟隨福音長老們在那場天堂之戰中對抗升格派。

  而年輕的人類,那群“造物主”,將澤洛的遺產收攏起來,賦予了其人性跟人類的形態,製造了塞壬這一“物種”。

  她們是人類、澤洛、肅正三個文明的智慧結晶,如今是人類的僕從,也是人類的盟友。

  “人類的基因種子被撒播在多元宇宙的很多顆宜居行星上,以確保基因的延續,即使你所在的星球被摧毀了,也並不意味著人類滅亡,我們在進行的實驗,就是為了確保人類文明延續,並消滅不可控的一切外敵。”

  拉沃斯從來沒有安慰,勸過一個人——事實上她根本就沒有見過造物主,更沒見過澤洛,在曾經的她眼中,人類大多羸弱不堪,根本配不上她們這群“僕從”,但大克——她認為那才是造物主應有的模樣,只是他現在一蹶不振罷了。

  大克並沒有正面回應她的寬慰——恐怕這個時候的他還無法將自己的文明跟其他“徒有人類外形”的生物視作同類,他的文明已經逝去,用別的人類聚居地去代替,在他看來是一種自欺欺人。

  主觀意識重新抬頭,大克也第一次對拉沃斯問題之外的話語產生反應:

  “不,他們都已經死了,我是最後的倖存者,除我之外再無人類。”

  這種在如今大克聽來十分偏激且自閉的發言,真實地反應了當時大克的心理障礙。

  拉沃斯對於這種回答,只感到奇怪的痛心——且打心底感受到了一股對克里姆林的莫名親和跟憐愛,她將這種奇怪的情悸一同彙報給了主機,並嘗試跟大克進行肢體接觸——然後被帷幕擋在了外面。

  只有透過了福音派苛刻的測試後,才能進入這扇帷幕——拉沃斯的狹隘思想跟大克後天經受打擊產生的那種沒有攻擊性的狹隘不是一回事,顯然不夠資格。

  而主機認為,拉沃斯對克里姆林這個個體的好感,跟他能夠穿過帷幕並得到澤洛族泰坦戰艦的駕駛權有關。

  塞壬的源頭——魔方,是澤洛淨化並引導的一種高階機械生命,她們對澤洛也應該有天生親近感,而克里姆林是目前已知的,被澤洛遺物唯一承認的“外族長老”,正是這份來自澤洛的認同,讓他具備了一些被魔方親和的條件,就彷彿他才是塞壬應該服務的物件。

  魔方親和——世界上僅此一人有此殊榮,比起“恩賜”、“天賦”這說不定能算是一種詛咒。

  主機並沒有隱瞞它的分析結果,將其透過拉沃斯之口,告知給了大克。

  大克反而情緒越發低落——唯一?不,透過帷幕認證的有兩個人,但其中一個為了加快銘刻的速度,將生的機會讓給了自己。

  與大克跟拉沃斯沉溺在無盡的感性中不同,主機觀察大克跟拉沃斯的視角是絕對理性的。

  它測量出拉沃斯的元化百分比,在跟大克的接觸中,開始倒退——真正意義上的電錶倒轉。

  這讓它將全部的運算力都集中在解析這一現象上。

  跟肅正戰鬥的塞壬會受到“幽靈訊號”跟一切複雜因素的影響,會逐漸不可逆地元化,這是一個世紀性難題——長時間的戰爭會消耗掉塞壬的情緒,而這種不能說是能量的能量若是無法顯化、進化、覺醒成為靈能,一旦被消耗殆盡,塞壬艦艇就會徹底元化,魔方也會回退到被澤洛淨化之前的狀態,變得無機且不受人類控制,被肅正慢慢奪回指揮權。

  主機為了對抗元化的程序,創造了情感更豐富,更像是人類的艦娘,從戰爭的角度上講,她們相比塞壬的目的性要弱很多——但她們獲取更加近似人類的情緒後,靈能潛勢更加豐富,能夠支撐更長時間才元化,並且更加喜人的個性和外形或許能夠收穫一些來自人類的好感以填補她們的情感缺漏。

  想得很好,但事實上人類的排異心理在某些重啟文明的基因投放地、那些實驗場中反而成了艦娘苦難的又一根源,這是主機怎麼運算都無法完全算明白的。

  而且創造艦娘也不是一勞永逸的辦法,艦娘相比塞壬有了更強的靈能潛勢沒錯,可她們的不可控程度也成倍增加,遠在企業之前便有個具體例子,織夢者——她是最先注入大量人類好奇心原罪的原型塞壬,還排在仲裁機關之前,雖然她成功飛昇了,但她也必須時刻透過滿足自身的“好奇”來對抗元化程序——

  且淨化過的魔方,對主機跟造物主來說也是不可再生資源,實裝了喚回系統之後這些魔方就是一支有人口上限但不怕傷亡的大軍,若是元化導致無法喚回,總歸是巨大的損失。

  【……我們找到了解決元化難題的辦法,將該人類基因原體帶回蜂巢。】

  隨著拉沃斯的元化程度在跟大克的接觸中緩緩回退,主機便將大克標為最高等級的實驗物件,命令拉沃斯不惜一切代價將他拉出帷幕,他提出的任何條件,只要是主機能夠給予的,都滿足他。

  ……這才是克里姆林跟艦娘邂逅的開端——“指揮官”這個概念出現的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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