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先不執行點火程式。”
【已確認，等待下一次喚醒。】
比起塞壬跟人類常用的機械合成音，澤洛的戰艦連艦船AI的聲調、語氣都更接近“常人”，在它緩緩地將一切飛船、掌舵者跟周邊情況的資訊都告知給了兩位“乘客”，而後便歸於沉寂，彷彿剛才的靈能波都是幻覺。
“這扇帷幕……這間指揮室對我的身份認證在很早之前就已經完成了。”
大克本來沒有去特別關注被腦內資訊流給搞蒙了的890，但在看到對方雙眼發直，用一種質詢的目光盯著自己後，還是彷彿一個合格的導遊般敘述起自己的“記憶”。
“編號01，應該是指榮格，也就是Z-23號驅逐艦核心，我是02號。我們曾經攜手進入這片帷幕，尋求讓這艘點火起飛的辦法，想不到這感知模組還記得我們兩個啟用者的情況……”
事實上大克根本沒有回憶起點火前的一切，他仍然在透過鐫刻的隻言片語來完善歷史。
“這東西的保密級別，一定很高吧，早就超出了我們的條約——你不找你的部下分享這段的經歷，為甚麼偏偏挑了我？”890有些疑惑。
她認為應該有其他艦娘比自己更適合待在大克的身側，迎接這個時刻。
“因為我認為這裡面肯定藏著某種主機將我選為指揮官的答案，如果這個答案能讓你滿意的話，或許我可以將你拉入我們的陣營。至於我的那些同志們……她們已經承受了很多，我想或許只有不代入我方立場的人，才能接受這裡面隱藏的真相，武藏跟酒匂都差點崩潰——還是不要讓她們繼續經受鐫刻的折磨了。”
“這點你倒是說得對，我不是甚麼柔弱的女子，能影響到你手下的那些記錄，不見得能影響到我。”
890點點頭——同時不忘嘲諷了一番武藏她們的弱不禁風：
“它們叫你長老——那些外星人。”
“先驅者澤洛人，在他們的語言中，長老即是飛昇者，而福音派，你可以理解為塞壬的鴿派，但他們是透過消滅自己另一批不在乎宇宙被虛境吞噬，仍縱情享樂的同胞……來捍衛和平的。”
“呵，外星人的鴿派還挺武德充沛的，除了那個長老，我還有些意那個‘肅正魔方’的資訊，它們的系統剛開始將我辨認為肅正——如果你真的樂於分享，告訴我關於魔方的內容，謝謝。”
“你們的鴿派也一樣武德充沛不是嗎……哈，肅正魔方，你有沒有考慮過一種可能，無論是塞壬還是艦娘，身體跟精神的一部分，都來自於我們的外敵肅正？”
“……我從未考慮過這種可能，但如果剛才的靈能波通告，不是你拿我消遣或者整蠱的話，就當它是一個合理的假想吧。”
890並沒有表現得歇斯底里，她甚至表現出了八成以上的接受度。
敵我同源並不是只出現在各種文化藝術作品中，事實上，在戰場上撿取敵人裝備並進行逆向研發，最終用同樣的手段還以顏色，才是戰爭常態。
“看來造物主們攻破了肅正的AI核心……文明等級差距如此之大，居然還能逆向破解……”
“不，或許人類沒有那麼厲害。”
大克繼續道，他的手指在空中緩緩劃撥，被擋在無形的帷幕之後的890看到他的身子被一道淡藍色的虛影托起，在那圓形陶瓷質地的高臺的正中央，無數同樣呈淡藍色的文字在他周邊環繞。
【……查詢檔案——《肅正魔方》，及《肅正魔方善意化改造體》，依次播放。】
“唰。”
剛剛那感情充沛的聲音再次於890腦內響起，但這次她沒有去多考慮“為啥澤洛人的聲音能直接翻譯成她聽得懂的語言”這種無聊的事兒——
【《肅正魔方》，肅正協議的原始AI核心，具有可塑性，具有無機生命體徵，具有靈能開發潛力，賽博勒克斯同源文明造物，可觀測，物質宇宙物質態，由微縮反物質反應堆驅動，無法進行常規生命繁殖。】
【因29級奇點文明協議產生邏輯誤區，肅正協議腐化成為文明殺手，對任何生命格殺勿論——已被天堂列為中度生物威脅，處理建議……封存或摧毀。】
“……”
890神色如常，她之前也看過一些肅正相關的資料片，被擊沉的肅正驅逐核心長得確實跟艦娘和塞壬被創造、列印之前的魔方本體十分相似，硬要說有甚麼不同，那也就是狂暴的程度不一樣罷了。
嗯……顏色也不一樣，肅正是紅的，艦孃的是藍色。
有一種說法是，META化的艦艇在透支自己的“情緒能量”，雖然不知道那是個甚麼鬼能量，但餘燼艦隊越來越接近肅正，超過部分塞壬的非感性作戰方式，以及她們越發掌握的高階AI及繁雜運算公式……如今看來，這恐怕算得上是一種“返祖現象”。
【《肅正魔方善意化改造體》——經由福音長老對肅正魔方的邏輯漏洞、誤區進行修正，將其攻擊性限定為“自衛水平”的產物，靈能開發潛力大幅度提升，存在主觀善意個體，可塑性進一步增加，經常進行生物擬態，並以自主學習模式，吸收任意文明生命的生存經驗，有個別例子顯示，善意化改造體已經接受進一步塑形改造，並受到部分文明歡迎接納，成為該文明的成員，處理建議，觀察或指導。】
“……嚇？？？”
不僅有聲音，還有配圖、動圖，890眼看那紅紅的魔方被從肅正殘骸中取出，一下子淨化成了藍色，又幻化成長髮飄飄的女人，精神到底還是受了一些衝擊。
大克則沒有說話，他的眼底有無數光流閃耀，系統自動為他篩選出了接下來他要閱讀的詞條。
但似乎是嫌這種一點點揭開謎底的方式太過費力費事，他乾脆啟動了艦船內建的擬態AI。
【檔案庫引導員外形選擇——澤洛族，任意體態，選擇語言——近期收錄——智人種，8級文明同屬4級文明分支，英語。】
光是選擇語言的這一欄裡面包含的資訊量就讓大克跟890都嘀咕了半天，聽起來現存的人類文明只有4級水平，而控制主機進行實驗的人類文明應該就是8級的那個——怪不得他們可以進行超空間跳躍，還他媽跟三方勢力混戰，就這還給自己的孫子輩們留下了一點點疆域。
“造物主”可能名不符實，但起碼也算是星空中的“列強”了。
“……引導員已擬態完畢，竭誠為您服務，長老。”
檔案館引導員緩緩出聲。
澤洛族的實際體態跟大克、890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他們以為澤洛族會很高大傲岸，如同天神一般……但它們最初的模樣，就好像一隻直立的蝸牛，眼睛很小，幾乎看不到瞳仁，而頭頂的一對向後彎曲的觸角似乎是方便靈能接入的天線，除了這些特徵外，他們也有著用來驅使工具的“手”，只不過看起來要比人類靈活很多，好像裡面缺乏骨骼。
大克的疑惑轉瞬即逝，因為無論澤洛長成甚麼樣子，哪怕真的就是一隻蝸牛，他們的所作所為也足夠大克稍稍鞠躬，但890完全接受不了，她實在無法想象淨化了肅正魔方，間接創造了自己的先驅者長得是這個德行。
擬態的引導員看向890，首先回答了塞壬小姐心中的驚詫與疑問：
“澤洛族在踏入星空之時便是這幅模樣，掌握了虛境的力量後，我們的形態變得千奇百怪，毫無定型，但正如生命是由簡單到複雜，檔案館同樣收錄了我們醜陋的過往，並不怕被任何文明的友人知曉、觀摩。”
它的表情坦然，雖然不具備生命跟主觀意識，但它的人性化表現已經超越了現階段人類對於人工智慧的理解。
“你先不要想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有更重要的問題問他。”
大克對充滿挫敗感的890抬了抬手，後者也知趣地不再發出靈能波動干擾這位擬態引導員。
“檔案館有關於我的資料嗎？全部調取出來。”
“外屬長老，錄入名稱：克里姆林·尼古萊·拉夫裡年科，泰坦掌舵，透過認證時間——使用虛境標準計時，相對時間前置條件——‘迄今為止’，使用智人計時單位，共計422年零7天，是否查閱登艦後的記錄？”
“把跟我相關的，所有艦內環境錄影都傳輸給我。”
“正在傳輸。”
“唔！”
資訊如潮水般湧來——雖然是以第三人稱視角來閱覽發生的一切，但大克已經習慣了當一個飄在天上的幽靈。
【旱船塢防區已被攻破——預計最多3分鐘他們就會抵達帷幕區！】
【是否喚起一部分戰艦核心進行佈防？這船就算能飛起來，如果艦橋失守了，我們也完蛋了！】
大克看到兩位研究員汗流浹背地將金屬管線牽扯到帷幕邊緣——而在帷幕內部，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正使勁地拖著不知道是用來破解系統還是給圓型操作檯供能的管線，衝向中心區域，榮格在他的旁邊幹著相同的事情，動作麻利。
本該全自動的靈能系統，現在必須透過這些看起來就粗笨的外接裝置確保點火成功，實在是悲哀。
帷幕之外，數百個普通研究員跟衛兵正忙亂火急地試圖喚醒這艘龐大的艦艇，一定半徑之內，便只有大克跟榮格在拼命慢火——至於那些戰艦核心們，都躺在靈能轉化用的艙室中，安靜地睡著。
他們的身體跟精神，都被當成了這艘巨獸的養分，被貪婪地汲取著，有的戰士已經開始出現了灰化反應，當年的福音派便是透過將長老們的遺體，經過靈能鏈式反應，轉化成等同於其靈能潛勢總和的靈能源。
建立在無數犧牲與屍骸之上的實驗——必須成功的點火嘗試。
在一陣嗡鳴中，腳下的陶製地面突然震動起來，如同在巨龍的胸腔中直接受到震顫的影響，在大克將最後一枚管線刺入“泥濘”、“流動”著的平臺之後，這艘船終於活了過來。
“謝天謝地！！”一位北美的研究員高聲叫道：“它終於啟動了！！”
“我們有救了——”
並不意外的臺詞，但就彷彿災難片中高呼要活下去的人永遠活不到落幕一般，在他喊出這句話的瞬間，他的身體便在從船塢區射來的高輻射射束中軟癱下來，迅速地化成了一灘血水。
數百人在一瞬間全部倒地，肅正熟練地掌握了對付有機體的殺傷手段，進攻部隊中配備的直接對付普通人類的中子武器並不能傷害到戰艦核心，但可以輕鬆地在走廊中殺死平民。
“怎麼回事？？？啊——霍克先生！！”
“基夫里斯同志！！”
帷幕區外圍進行最後一層保護工作的哈巴羅夫斯克跟巴爾的摩眼睛睜得血圓，他們目睹了周遭戰友從充滿希望到被盡皆殺害的一幕，流淌的血水在他們的腳下形成了熔岩河同色調的湖泊，彷彿他們的心也跟著一同融化在了裡面。
“榮格——快啊！！操舵！！快啟動它的防衛系統——”
“尼古萊，它不聽我的使喚——這東西，這東西還在對我們進行認證！！”榮格的臉在一瞬間凝固住了，他竭盡所能地去命令靈能系統聽從自己的指揮，但系統在一瞬間讀取到了兩個“長老”的進入，它需要優先賦予兩個不是澤洛人的“善意生命”操作許可權，而整個過程，需要進行資訊錄入，並對新的掌舵人進行精神銘刻。
“狗孃養的——我要你償命！！”
“為了蘇維埃，為了我的同志們！！”
帷幕的外面，哈巴羅夫斯克已經衝向了開口，而巴爾的摩乾脆掄起地上用來撬開陶板縫隙的撬棍和陸戰單元扭打在了一起。
“……沒辦法了，尼古萊，你一定要完成任務——”
“你他媽要幹嘛——別出去，榮格！！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