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藏，你還好嗎？”
“……”
雖說黎塞留不喜歡過問其他同僚的私生活問題，但早上武藏的狀態實在是嚇人——她的尾巴開叉，色澤乾枯，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經過滋潤，反而是水分全都流失了的樣子。
“指揮官是不是對你做了甚麼過分的事情？”
有時候必要的設問是開啟話匣子的好辦法，這種對“對方男友”的虛空指責可以營造一種關心對方的談話氛圍，立場就自然而然地站在了跟對方相同的位置上，對閨蜜更是無往不利，但武藏聽聞黎塞留那過分刻意的，對大克的“詆譭”，居然依舊缺乏反應，甚至都不帶抬頭看她的。
這讓心底原本很確定大克絕不會做出傷害艦娘事情的黎塞留都有點犯嘀咕，慢慢拿不準主意了——大克是個粗暴的傢伙，但他的技巧細膩，就算黑狐狸要求頗高也應該能hold得住才是，整座斐濟港區對大克有點心理陰影的女人只有一個，那就是長門，但即便是長門，她也是出於一種怕，但又想貼貼的疊加態，跟武藏這種整個都靈魂破碎了一般的表現差遠了。
“……他們……全玉碎了……”
“？？”
武藏繼續呢喃著，旁邊摘下面罩的霧島已經在幫武藏準備大麥茶了——一般喝了大麥茶的艦娘精神狀態都會穩定下來，這是三笠那個時代流傳下來的淨神習俗。
而她身後的酒匂比之武藏更是誇張，小姑娘好像是哭了一整夜，眼睛都哭腫了。
艦孃的面板有著強力自愈效果，能把眼睛哭腫，說明她眼淚就沒斷過。
“……如果真的是指揮官做了些對不起你們的事情，一定要說出來，他或許並不會主觀認為傷害了你們，所以必須由其他艦娘去提醒、點破他——”
“……不，不要傷害他——我是說，沒，沒關係的，不是他的問題。”
待黎塞留的語調越發凌厲跟嚴肅，甚至作勢起身要去跟大克理論的時候，武藏這才終於分出一點神來向她投去一個空洞的目光。
看到那完全沒有瞳孔的眼睛的瞬間黎塞留被嚇得定住了，那是一雙希望完全消失，毫無高光的眼睛，眸子幾乎被漆黑的沉澱給汙染得看不出本色，只有邊緣還是暗金的。
她的靈能有些不穩定，因為情緒太極端的關係，紫金色的靈光，現在如同黃泉比良坂岸上的黑焰般深邃。
“他到底昨天帶你們去了哪裡，幹了甚麼？？”
黎塞留拉起武藏的手——如果不是對方的體溫還正常，黎塞留怕她一個想不開把鍋爐停轉了。
“……如果你們不想說，我不強求，但你們現在必須馬上去找Z-24進行精神疏導——”
“我們只是，看見了，指揮官的過去……只是過去罷了。”
酒匂斷斷續續地複述著，很快她又苦惱地低下頭去，當場給黎塞留表演了一個一點都不茶的梨花帶雨。
“我看到他的戰友全都死在了那場戰鬥中……”
“……是他主動給你們看的嗎？”黎塞留隨後嘆息一聲——到底還是挖到了要命的東西了。
“……他不知道……看到是那樣慘烈的過去……我們，也不知道。”武藏僵硬地搖搖頭。
“昨天看完那些記錄之後，他狀態怎麼樣？”
只是間接觀看了鐫刻內容的艦娘都變成這副德行了，黎塞留心拔涼拔涼的，估計大克現在距離黑化也就差那臨門一腳。
“他……”
武藏剛想透過自己僅存不多的理性說明當時大克的心情還算穩定，只有她們沒繃住，茶室的門便被大克推開了。
壯漢一如既往地穿著海魂衫，身姿板正，眼睛還帶著高光，動作利索，跟彷彿被黑泥浸泡過的倆艦娘形成鮮明對比。
“武藏同志，酒匂同志——我聽說你們失眠了，就過來看看，噢，黎塞留同志，你已經在幫她們出主意了是麼。”
“嗯，指揮官，我看她們氣色不太好就……”黎塞留試圖從大克眼中看到更多的悲切跟仇恨，但意外的是，他真的沒有殘留下任何負面情緒。
“……下次遇到這種鐫刻資訊存量太大，內容太殘酷的情況，還是得用記憶流沖洗疏導法，給，我已經幫你們填好了淺層睡眠裝置的申請書。”
大克把一對“VR目鏡”遞給姑娘們，剛好霧島的大麥茶也泡出來了。
但黑狐狸和酒匂都定定地看著大克，並沒有去接茶杯：
“指揮官，為甚麼，您能如此泰然自若？”
“……戰士們可以為犧牲而感傷，但將軍不行。”
大克攏過武藏的腦袋，指腹在她的耷拉的狐耳上使勁捋了捋，也不知道是大克手上抹了油還是武藏被擼得心情稍微好轉了一點，她的頭髮跟狐耳重新有了一點油光。
酒匂那邊大克則是直接把她拽過來，額頭跟她的鬼角頂在一處，在酒匂還愣神的時候，精神連結已經在兩人之間構築完成，大克將自己的一部分精神力渡過去，也把一些記憶中的畫面再次分享給酒匂。
“……不要光看他們犧牲時的慘烈，多看看他們在大洋之上馳騁的英姿——我們無須替他們過分傷感，逝者只會覺得我們矯情。”
“啊，是大選帝候……那個……威廉先生……？”
“這是一些我跟他們相處時的內容，雖然是私人的……酒匂同志。但我認為你發自真心的悼念，當得起閱覽這段記憶。”
大克把武藏也拽了過來，大清早的三個人就在這兒“聚首”，屬實是行為冷笑話了。
在傳輸過記錄之後，克里木悄然地把VR套在了姑娘們的頭上，幫她們啟動了三層以上的睡眠協議。
如果光靠做夢就能夠化解其中的悲傷的話，大克並不介意把自己當成一個工具，幫姑娘們逃出那段壯烈又黑暗的過往。
“她們……睡著了？”
“現在我們沒有批准某個同志長時間療養的餘裕，只能用這種方式稍微將她們的體感時間往後延……”
“幫她們淡忘昨晚看到的東西？”
“嗯，我也沒想到她們透過跟我的共感產生了如此強烈的情緒……艦娘對待跟我相關的一切時，會過分感性……這是個弱點。”
“但很可惜，恐怕沒有艦娘能夠將這個弱點剔除。”黎塞留補充道。
“這是我的責任，該由我來幫助她們克服。”
大克抬起頭，緩緩地將兩個戴上眼鏡的姑娘身子放平。
“讓她們睡一整天吧。今天的‘守夜人’是誰？”
“是埃姆登。”
“知道了。”
大克馬上給埃姆登私信讓她提前上班，提出如果武藏跟酒匂主動要求自己陪她們，就來通知他，他可以先放一放工作抽出個把小時進入三層睡眠狀態去安慰她們。
“我從來沒見過武藏大人如此脆弱……即使是她失勢的那幾天，調整的也很快——”
霧島將兩杯沒沾嘴的大麥茶放回盤裡，猶豫了一下，又推到大克面前。
“因為一個人的悲傷和一群人的悲傷完全沒有可比性……分量上就不同。”
大克扯過被子來給她倆蓋好，那架勢像極了某些作品裡照顧發高燒女友的亞撒西男主：
“我不會再跟任何同志就地下的鐫刻進行共感分享……還是等我整理成資料公佈吧……文字起碼是一種有效的緩衝……”
“……接下來塞壬是要向帷幕區挖掘了麼？”
“準確說，那是澤洛人的隱藏艦橋，指揮室就落在帷幕正中。”
大克十分自然地挪到了武藏剛才思考人生的位置，端起茶杯，同樣的跪坐姿態，但怎麼看都跟尋常重櫻人不是一個路數。
提到艦橋時，他的後背就彷彿艦橋的外板一樣陡峭筆直。
“所以帷幕只是是限制人員進出的手段？”黎塞留再次丟擲問題：“類似我們的水密門？”
“它是一種篩選機制，只准許具有特定靈能性質的人透過。”
大克說罷，抬腕看錶，隨後將杯中的茶水代武藏一飲而盡。
“從船塢區到指揮室距離不長，塞壬們應該很快就挖到了……外圍艙室還能看到一點當初葉卡捷琳娜計劃的影子。”
“影子？”
“我戰友們的海葬棺，繞著帷幕區鋪成了圓環。”
壯漢把酒匂的茶也端了起來——
“他們供應給飛船系統的精神力，超過了他們的承受範圍，被飛船抽乾了……但犧牲是值得的，單從結果上看……”
大克盡可能平淡地描述著，以喝茶來沖淡某種緩緩冒頭的情緒，而這平淡中積蓄的某種力量……讓黎塞留鬆了口氣。
指揮官不是甚麼都不在乎了，他只是換了個方式將壓力集中起來，彈向該彈的地方——這才真實，也符合她的認知：
“……我是不是不該就實驗的結果進行猜測——畢竟您一直在我的身旁。”
“沒關係的，黎塞留同志……跟你想的一樣，我就是那場窮盡一切的實驗的……成功產物……現在……只要我抵達帷幕後方，就能明白主機選擇我的某個必要條件……究竟是甚麼了。”
……
“……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宏偉的指揮室……克里姆林旗艦——那是舵盤嗎？還是星圖儀？”
“都不是，先驅者的所有駕駛裝置都被濃縮排了精神連結中，因此澤洛船的駕駛員只有一個……那個人，他既是導航員，也是水手，更是船長。”
“那這些水晶棺裡的……”
“他們是火炬燃燒後的餘燼。”
大克越過表情越發彆扭的890——作為最終挖掘階段的總監工，她純粹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才下來的，沒成想最後的收尾工作要在大克戰友們的墳墓上完成，這讓她十分尷尬，又不好就此退出去。
昨天晚上下洞的倆艦娘全都加壓過了100，進行了一次失敗san值檢定，直接“折磨”——她還不信邪，想要證明自己身為更高效的戰爭機器，捨棄了軟弱。
但在看到飛船的核心佈局後，她並沒有生出甚麼感同身受的悲痛，而是一陣惡寒——
那些看起來像是前代人類文明——也就是塞壬們造物主那個時代星艦上逃生艙一般的生物容器，居然是將靈能者轉化為星艦燃料的能量轉化裝置。
看得出來，人類將戰艦核心當成燃料的點火實驗失敗了，但他們某種意義上也成功了，因為他們確實將火種保留了下來。
火苗在餘燼之上沉默地燃燒著，他的焰心溫暖不了這艘船上的任何一位亡者，但他可以切實地溫暖到890。
大克的手穿過了無形的屏障。
接著是胳膊、腳，頭是最後探過去的，它就彷彿是一扇帶著些許土腥味兒的門簾，後面便是記憶中的老房子，裡面的陳列都在向舊主打招呼。
“——”
從未聽過，但又無比熟悉的語言從耳畔拂過，890猛地一個激靈，她感覺這座遺蹟此刻彷彿活了過來，但明明能量管線仍死寂著，沒有靈能湧動的閃光劃過。
【認證透過，錄入編號02，身份，福音長老——請優先檢查虛境通道流速，周邊熵增水平。】【警告，偵測到肅正魔方幽靈訊號——修正敵我識別，該個體已植入福音，善意化改造個體，中立有機無機混合生命，主體構成——物質，具備高智慧，對福音長老主觀意識——善意，忽略，擴大掃描範圍。】
【1光年內共計877體肅正魔方改造體，善意化改造完成數——877體，編號02福音長老靈能擷取波紋重合度100%，安全，盟友。】
【長老靈能體徵——弱、受損，無法建立虛境連結，借調周邊飛昇者資源——失敗，安樂天使拘束中，福音雲濃度0.2%，遮蔽中，虛境潮汐無法響應。】
【最近黑洞距離——操作者選定計量單位換算中——光年，安全距離。升格派擾動水平——低，可安全啟動，靈能躍遷引擎充能96%，需亞光速飛行脫離福音雲擾動範圍，方可進行靈能躍遷。】
【是否收納長老遺體充滿靈能躍遷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