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都沒看住人吶……”
“可是指揮官親自邀請了武藏同志……怎麼敢攔嘛……”
“酒匂呢?是贈送的?”
“甚麼叫贈送的,是她自己湊上去的好吧——”
大克離開之後晚會仍在有序地進行著,但聯合艦隊的姑娘們心思還是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想要去跟蹤大克,再不濟也是想要知道他這麼晚了去視察工程進度,會不會出甚麼意外……
艦隊國際的同志們則一點都不擔心大克會在下面遇險,她們十分淡定——這些都是小場面,而且看看那群還處在熱戀期的雛鳥們吧,嘖嘖,真可憐,只因為沒嘗過男人的味道就這麼殷勤。
說是這麼說,艦隊國際的同志們也是都排好了班才一點心理壓力都沒有的……等羽黑等姑娘坐不住準備去下面看看情況的時候,大克倒是自然而然地,悄然地回到了宴會廳,他的出現與消失就彷彿幻影一般,似乎並不希望自己影響到大家的節日情調。
倒是不知為何,跟他一同下“礦”的武藏跟酒匂都一臉落魄的樣子——酒匂本該殷紅的鬼角變得蒼白,看起來就跟桑蠶一樣還軟趴趴的,臉上掛著淚痕,明顯哭過,武藏則是眼睛發直,頭髮都炫進嘴裡了還沒注意到,似乎無力去整理自己的儀態。
“……這得多慘烈啊……”
“所以她們是真的把自己當生日禮物送給指揮官了?”
“地洞裡是隱蔽性好,但不見得能舒服到哪裡去吧?”
見過此情此景的姑娘們都開始碎碎念起來,而克里姆林對流言的擴散並未採取行動,甚至黎塞留摸過來問他要不要給同志們分散一下注意力,他都只是簡單地搖了搖頭——
武藏跟酒匂會失魂落魄某種意義上說確實是他害的,因為他將從地下瀰漫的高濃度澤洛塵中提取出來的資訊,透過共感的方式分享給了她們,但看到的東西之慘烈,並不是現在的酒匂跟武藏能夠承受的。
她們自以為已經歷盡了悲壯的戰鬥,見識過這世上罕有的艱難險阻,但跟地下發生的一切比起來,都不算甚麼。
大克能夠神色如常,還是因為他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並且對抵抗者們的結局已經劇透給他了,在沒有多餘的希望之後,絕望似乎也不會顯得那麼絕望。
他當然想不到——旱船塢中留下的靈能鐫刻物件,已經跟巖壁融為一體,乃至瀰漫在空氣中,因此整座中部空腔,就是鐫刻記憶的載體。
空氣中散落的不只是澤洛人的遺骸,也是戰艦核心們的遺骸……龍骨被氣化,裝甲鋼熔成鐵水在凹槽之上鋪滿,經過冷卻,才形成了跟外界相似的地貌。
人類的鮮血、鋼鐵的殘骸在澤洛飛船的廊道中流淌,將肅正大軍淹沒於此。
……
“上層被攻陷了!我們必須死守船塢入口!!”
“大選帝候!!副炮校準完畢!!”
“它們在擴大通道半徑!注意伽馬線漫射!!以戰列艦重巡為掩體,登上去!快,快!!”
“艦長登艦!!全體艦長登艦!船在人在!!”
混亂的嘶吼中,混雜著牆體外部令人不安的切割聲以及高能武器劃過地面所產生的噼啪之響。
大克就彷彿一個完全遊離於時間之外的靈魂一般,以完全旁觀者的視角觀察著一切。
他在回顧著晚間看到的一切,將其不斷地反覆觀看,為的不是再瞻仰一下戰友們的遺容,而是多看出一些肅正的作戰習慣跟武備水平來。
威廉那張愚蠢的大臉剛好從他的胸口穿過——肅正的伽馬線透過光滑的陶鋼走廊漫射進防區,從他的頭頂飛了過去,讓他不得不像個在壕溝中飛馳的大頭兵一樣半前傾著身子來減少身體被彈面。
猩紅的射線已經從大克的身體中穿過不下6次了,每次的粗壯程度都不相同,看得出來外面那些肅正的陸戰單元在頻繁改變射束的出力來對抗不同的目標,對戰艦核心它們用最高的出力,對一般的戰士它們就會使用能夠剛好貫穿頭骨的威力,絲毫沒有能量浪費。
高效的金字塔型殺戮機器正在迅速地湧入旱船塢,它們的“槍法”精湛,尋常衛兵如果不躲進認知防護後方,不消一秒就會被射穿頭骨眼眶,大腦神經被燒燬,當場斃命。
但人類並不是只能依靠槍支去對付這些機械異形——戰艦核心的認知防護在短時間內足以抵禦炙熱的伽馬線,相比在海上時威風凜凜的艦炮對轟,此時他們對肅正陸戰單元發起的進攻就更有“騎士精神”了。
大克眼看大選帝候衝入自己艦體的認知防護後方,旱船塢中橫船的他轉過副炮向著肅正傾瀉彈雨,並掩護從他身側“接力”衝過去的興登堡。
這倆名字裡都帶馮的傢伙相當果斷,大猴依託自己儲存完好的艦體提供火力支援,讓更加靈活一些但失去魚雷武裝的興登堡核心本體裹挾著150炮跟203的直射火力,衝向不斷擴大的缺口,儘可能快地殺傷肅正的陸戰單元,阻止它們燒蝕牆壁,防止更多的肅正湧入。
核心本體硬度遠超主裝的拳頭、鐵靴可以輕鬆撕裂陸戰單元多有稜角的裝甲,興登堡以肘為刀,生生地撞入一枚多面體的正中心,將其能量管線跟液態核心全都撐破、瞬間整個人都在高熱的能量液點綴下,如從星火中衝出的神祇——
大克眼見興登堡奔跑姿堅定、平直、剛毅,彷彿已經將死亡置之度外,單臂甩開掛在自己脖子上的管線,在相對開闊的場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他每一次對地面的踐踏都會得到船體的應和,鐳射跟氣圈內更加有效的高斯武器從他的身邊擦過,認知的扭曲導致肅正那從不打偏的攻擊也產生了3%的誤差,彷彿繞開了他整個人的影子。
“掩護他!!”
在相對狹窄的空間中,航母核心已經失去了他們的先手優勢跟本體隱蔽優勢,因此在重巡們前進的道路兩側,未能入選葉卡捷琳娜計劃的他們也身先士卒,幫興登堡吸引著通道內的火力。
就彷彿葫蘆柄的收束一般,肅正們在缺口處溶出了大片的岩漿湖,但撞過來的興登堡的腳下彷彿結成了一層看不到的地面,讓他得以在熔岩的上方繼續飛奔,並一步躍起,將左上側的陸戰單元當場撞飛,而後手併成刀狀刺入右側的大功率鐳射平臺中,生生地把裡面的電容扯了出來。
“嗡——”
電容的突然離體讓鑽探平臺能量過載,在一陣如同紅色黑洞般的崩解中,興登堡剛毅的身形跟那罪惡的殺人機器一起消失在了空氣當中——但他消失的同時,也引發了狹窄段落隧道的坍塌,將肅正前進的道路給死死擋住。
千萬不要忘記:我們飛翔得越高,我們在那些不能飛翔的人眼中的形象越是渺小!!!
不知為何,看著興登堡認知防護的無形壁壘消散在通道的盡頭,他的艦體塗裝暗淡、甲板潰爛下去,如同佝僂的老人彎下脊背,如同乾枯的枝條垂下葉梢,大克的耳畔響起了慷慨的詩歌。
靈能的迴響在地下激盪著。
“我的兄弟——在那邊等著我!!!”
大選帝候怒號起來,他的主炮微微抬起,瞄準了缺口處的上沿,12枚高爆彈在頭頂綻放,將更多的石屑摧下,進一步堵死了通道。
興登堡已經沉沒——他的英勇為帷幕下層的計劃參與者爭取了相當長的時間,肅正必須調來更多的掘進機才能破開混亂的通道重新跟人類臉貼臉。
立方體們儘可能高效地避開一切沒有生命活動跡象的艙室,倉庫部分、空無一人的生活區都不是它們破壞的目標,而在大克更高層次的注視之下——一艘巡洋艦級別的肅正滅殺單元正在緩緩地開進地下空洞之中。
這艘如同末日方舟一般的戰艦、護盾的供能全部轉移給了帷幕後方那臺不知道用來做甚麼的機器,讓肅正的大型艦艇也可以長驅直入,對人類的最終防線發起攻擊,而守備人員只有區區三十艦,更多的戰艦核心都在更下層因供能陷入沉睡——已經到了最後的關頭了。
“我但求死去!!”
只有德海的戰艦們,還有大克,才能聽懂尼采的詩——在肅正巡洋艦那可怖的伽馬照射之中,Z-52喊著興登堡最愛的詩節,挺身而出,他飛身躍上,抱著一整罐澤洛塵,將刺入阻塞碎石之間的紅光頂了回去。
求死的意志讓它將那一大捧先驅者的遺骸轉化成了定向爆破的反物質炸彈,巡洋艦的射擊開口遭到重創,但反應物質暴露在空氣中所產生可怕能量只向外界噴薄——並沒有將缺口進一步擴大。
他的身體在瞬間也被反物質的觸發燃燒殆盡,但他代表Z驅身份的貝雷帽居然並未受到影響,緩緩從空中落下,可它還沒來得及吸引大克更多的視線,就跌入岩漿之中,翻起一點火花便全無蹤影。
與此同時,肅正的巡洋艦轟然倒下,活體金屬外殼也被一同反應掉了,就像是一道覆蓋面極廣的錐形彈丸將它的身體生生挖空,它發出鋼鐵折彎的悲鳴,砸在通道的另一端,把後面許多試圖擠進來的肅正都給擋住了。
即使知道眼前的一切是真實的“歷史”,大克還是無法想象,究竟是抱著怎樣的意志去催動澤洛塵產生共鳴,才能以驅逐核心的身份將一艘差點都把他打沉的肅正巡洋給兌掉的。
“或許在那一刻他所爆發出的情緒能量,要比我迎戰肅正時還強烈吧。”
接連兩個戰友的慷慨赴死並沒有擊垮這些末日戰士們的意志,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賭上人類未來的實驗爭取幾分鐘,哪怕是幾秒鐘。
各國隨戰艦核心一同作戰的步兵們即便知道自己的武器無法擊穿陸戰單元的護盾,他們還是不斷地開火,直到槍械因為過熱而膛管燃燒,甚至炸開。
每一次大功率的照射都會讓大選帝候甲板上的人影蒸發幾道,他英偉的身姿,也在主裝和上裝千瘡百孔後迸出大量的血泡跟孔洞。
一側副炮組幾乎全滅,只能右舷對地,平直射擊的壓制力根本無法阻擋那些如同蝗蟲般湧入的肅正,但當他倒下之時,他的艦體仍橫在後方防線跟肅正的中間,成了一道必須跨越的險阻。
“該死的……異形——即使我……沉沒於此,我的屍體,也要把你們……拖下地獄!!!”
他的身形最終定格在了甲板上,胸口朝前,即使在最後他並沒有擔任衝鋒陷陣的角色,他倒下的方向仍是他衝鋒的方向。
“……鄧尼茨……是你嗎……”
靈光熄滅的同時,認知防護也隨之消逝。
倖存的常規戰士們從他的左舷方向順著繩索狼狽撤出,儘管他們很多在沒有來得及進入第二道防線就被肅正從背部射殺了,但正如大選帝候呢喃的那樣,他高大且殘破的艦體豎起了一道牆壁,再次限制了陸戰單元的行進線路,厚重的“沉船”主裝抵禦了敵人的直射射束,除非徹底熔穿他的全部裝甲,否則他就是一道天塹。
“德國人都戰死了!!勇武!勇武!!!”
“武士們!!!用肅正的‘鮮血’祭奠他們的英魂!!全員——拔刀——!!”
一連串的鬼叫從隔斷深處暴起——藏王,島風皆拔出了他們的武士刀,頭戴白緞,從大和的兩側夾攻,阻擊過去。
平九郎的艦體並未橫在船塢之中,為了構築最後這一層的防禦,他選擇只用前兩座炮塔開火來最大效率地避免梯形區暴露在敵人的直射之下。
“殺啊!!”
“突擊!!!給威廉報仇!!復仇啊!!”
島風的白緞從大克的耳邊劃過,武士刀被賦予了它材質並不該擁有的堅韌和鋒利,將一臺陸戰立方體從中間平滑切開。
而後他的身形便消散在了紅光中——
記憶到這裡就斷掉了。
對著節日狂歡過後的港區夜幕,大克並沒有開燈,他沉默片刻,將桌上吃掉只三分之一的片狀蛋糕拿起,擓了兩勺。
……一點甜味兒都嘗不出來。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