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人的人生都是線型的，但克里姆林不一樣，他是跳躍性的，前半生他身為普通人度過了童年跟軍校生活，八年服役讓他體會了超乎常人的刺激船生，而後又重新“降格”為普通人，加上各種背井離鄉又突聞噩耗等大起大落的體驗，比甚麼商海浮沉半輩子帶來的心性沉澱還要厲害。
因此在等待更多“文物”被髮掘，包括利用鐫刻在文物上的記憶拼湊真相過程中，他該吃吃該喝喝，每天逗弄一下噗太跟涼月，講講課，然後按照黎塞留新準備的排班表照常上班，再也沒有人從他的臉上看到過哪怕一絲悲痛。
偶爾有緬懷，那也多是因為某個挖掘品上攜帶的記錄實在是有令他感慨的部分，才會出神——
【這艘飛船的總動力源對達布隆有反應，我們便大膽猜測，如今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富澤洛塵礦藏，都是外星產物，通古斯大爆炸僅僅是一處接近地表的分控產生的能量反應——我們之前太過膚淺，以為外星人的艦艇必須是流線型等符合空氣動力學的設計，因此在評估地下部分的時候將它的體積判斷小了，從目前已探知的部分，已經涵蓋赤塔所在的中控區直到通古斯河一線——它是一艘彷彿大陸版塊那般大的巨型艦艇。】
【很久之前中央設計局就在討論，為甚麼澤洛塵會被叫做澤洛塵——現在我們明白了，這些史前文明的締造者就是如此稱呼他們自己的，但即使肉體消亡了，留下的東西也在我們的潛意識中被賦予了“澤洛造物”的定義，這是一種弱靈能反應對心智的篡改——儘管是無害的。】
【要想驅動如此巨大的艦艇，按照人類的認知，我們首先需要舵手、領航員跟船長等基礎標配人員，然後還需要根據戰鬥需求配置炮手——但外星人的飛控還要更精簡一些，導向中控的類神經管線可以由一個意識體驅動，其他儲艙都是提供能量的“燃料艙”，吹雪號靈能過載之後我們根據生物電流速跟峰值計算出了啟動引擎，或許只是一個“點火動作”所需的能量——135位戰艦核心輸出等重600噸達布隆的轉換精神力，才可能開啟“帷幕”後方的“船舵”，這會讓我們的上層防線處於無抵抗狀態，並且引擎啟動時產生的能量反應極可能吸引來肅正——無論是最高蘇維埃還是其他盟軍都不可能接受這場實驗……只能將其暫時擱置。】
【……島風先生回來了，但跟他同去的疾風號沒挺過去，他在旱船塢中的艦體崩塌了——喚回裝置還是慢了，伽馬射線摧毀了他的大腦……但這50噸的達布隆事關重大，足以確保上層防線留下10位戰艦核心抵抗可能到來的智械運輸船。】
【謝天謝地，供能估算跟我們預期的完全一致——人類的文明本就受澤洛影響頗深，或許這是他們給我們這些幹得還不賴的後人的一點鼓勵——】
【克里姆林跟Z-23號已經準備就緒，我們還交換了彼此的名字，每一位參與到實驗中的同志都知道了這些超人的真名，我不知道是該感嘆這種分享秘密後安心赴死的坦然，還是應該感到榮幸，如今我們終於站在一起，在如此絕望的外部威脅中，每一個人的人格、生命，都達成了一直追求的真正平等，即使是戰艦核心——他們做好了為我們的文明，為我們基因的延續，燃盡最後一絲力量的準備。】
“……”
克里姆林放下錄音機——嘬了一口普利茅斯給他泡的咖啡，目光突然放遠，從天守閣眺望向放晴之後十幾日均無雨的海平面。
“目前可得知的是，葉卡捷琳娜計劃，應該就是一個為了啟動先驅者戰艦對抗肅正的，簡單粗暴的計劃——真的很有我們設計局的風範。”
“……指揮官？為甚麼突然跟我說這些，是希望我傾聽嗎？如果這能讓您高興的話——”大克的自語被送咖啡進來普利茅斯聽到了，她馬上鞠了個躬，示意自己並非在偷聽。
“如果可以匯出音訊的話，我就讓你一起看了——但可惜，需要更高的顯化等級才能聽到、看到上面的靈能鐫刻。”
錄音機早已經壞了，但某種意義上它確實完成了他的“產品使命”。
大克收回目光到普利茅斯身上，並連連擺手——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對方這種無時無刻的奉獻精神了，但要讓她理解到奉獻的物件並非他個人而是這個集體的話，需要的是更長久的開導跟教育……而君主本人還是個死腦筋，對付一些世界觀尚未成熟的塞壬差不多，但對付普利茅斯這種已經定型的姑娘，是勝任不了那個開導角色的。
今天她剛從初級靈能班結業，大克就把她調回來，一方面是怕君主被她給搞自閉，一方面是看她好像長時間不能為自己“服務”而產生了嚴重的“戒斷反應”。
這世界可真是奇妙，居然還有艦娘會因為無法讓指揮官感到高興而自怨自艾的，相比而言，貝法那種有前提條件、更多自我滿足成分的侍奉還更好接受一點。
“我也有資格傾聽其中的內容嗎？”普利茅斯輕撫酥胸。
“唔？是遲早都要公佈的東西……”
“聽起來這些遺物令您不快了吧——請稍等，我馬上幫您銷燬——”
“……你給我住手。”
看著彈出炮管就打算把錄音機連帶桌子一同人道毀滅的紫毛，大克連連抬臂制止：
“比起我想象中幾乎毫無希望的記錄，地下的同志們所做的一切記錄……進行的鬥爭都非常振奮人心，他們的犧牲跟努力堪稱典範之舉，越多被傳頌，對我們未來的教育事業便有越大的幫助，這些遺物要放進博物館裡。”
大克見普利茅斯一臉失望地收回艦裝，嘴角狂抽了幾下：“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塞壬們馬上就該從上層生活區挖進‘旱船塢’了……就是不知道里面還能不能找到戰艦核心們的艦體殘骸……”
“您的靈能也無法感知到更多地下的情況嗎？”
“取決於‘聯絡’的強弱，如果是跟我有很深淵源的人或物一般我是可以感應到的，但澤洛的船每一層隔板、甲板都有很強的靈能阻斷效果。”
大克沉吟了片刻，又補充道：“老實說我也沒想到，明明飛船外形很奇特，但他們艦艇內的隔艙設計得跟人類又如此相近……”
“……可能這就是文明趨同說的一種體現呢？”
“哈——”
大克還以為普利茅斯是那種除了“希望您高興”，給不出甚麼特別有建設性意見的姑娘，但對方只是一句話，便讓他為自己的刻板印象感到了幾分羞愧。
“很有道理。不過目前就我們觀察到的上層情況，布里同志還無法構建復原模型……如果它真的跟我們趨同的話……應該會設計一處增強、放大訊號的裝置艙室才對。”
大克捏著咖啡杯起身，對著氣候驟變後溫差已經體現不出來的赤塔、也就是駐島喃喃道：“或許可以透過解構澤洛族的戰艦……來加快我們重返星空的速度。”
“指揮官非常想家嗎？”
“啊？哦，那當然。”
也不知道普利茅斯是有意還是無意的，瞬間讓大克抒發的情感卡殼了。
現在——艦隊國際那邊，才是他的家了，普利茅斯其實沒說錯。
“不能讓孩子們等太久。”
“……”
不知道為甚麼，普利茅斯每每看到這樣積澱頗多，眼神都很有重量感的大克，便會想起卡律布狄斯跟黎塞留向她形容過的，那位血管內彷彿流淌著炙熱鐵水的鋼鐵巨人。
但她並未親眼見過那幅樣子的克里姆林，自她來到這裡，與大克邂逅，他的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的沉甸甸的，有時候普利茅斯希望大克高興並不只是貫徹自己的個性和口頭禪，她是真的怕大克自己把自己壓垮。
“……別那樣看著我，普利茅斯同志，你的眼神就好像是在可憐我一樣。”
然而，在她心情因為大克那多有牽掛的表現一點點，如退潮般落下去的時候，大克卻向她綻放了一個無奈的笑容：“如果早兩年，你憐憫地盯著我看的話，我說不定會氣得跟你打一架……”
“抱歉，我只是……只是感同身受。”
紫發姑娘交疊在小腹處的纖手因為緊張猛地摳了進去。
“不，普利茅斯同志，我們並沒有進行精神連結，你不可能完全復刻我的感受，但我也希望你永遠不要有機會去……重複相似的經歷。”
大克把咖啡抬起來示意，左手則下意識伸出去，但想了想，還是沒有把按滅在菸灰缸裡的煙再燃起來。
“只是希望我高興的話，一杯咖啡足夠了——”
“……如果抽菸也能讓您高興的話，我無所謂的……”
但普利茅斯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大克身上，自然不會忽略這類細節。
“就是因為你把‘無所謂’都說出來了，才會更令人產生負罪感……唉。”
大克一口乾完了咖啡，倆手往身前一揣，抱怨起來：“我不是在批評你，普利茅斯同志，‘自我奉獻’跟‘保持自我’還是要取一箇中間值的。不然你會積攢很多不必要的壓力，即使是我們這群老集體主義者，也鼓勵在非戰時發揮每個同志的個性……另外……如果是真的不在意的話，你完全可以不用提煙的事情，你明明就是在擔心我的身體。”
“……是，我會反思的。”
“……都說了不是批評，只是跟你反應一下我觀察到的問題。”
“我會去學習菸草種植跟菸葉曬制，以及手工捲菸的工序，為您提供最好的菸草——希望您能高興。”
“——”
媽耶。
大克繃不住了。
甚麼超級廢人制造機？
是不是我說喝伏特加能讓我高興，你就要當場跑去學做蒸餾酒？
“如果不能徹底解決虛境封鎖的麻煩，始終會有陰霾在我頭上盤旋……普利茅斯同志，若是你希望我、希望大家都開心起來，就去試試看解決澤洛塵漫反射的問題吧……就當我給你一個努力的大方向，你可千萬別去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聽到大克那彷彿告饒般的說法，普利茅斯稍稍歪頭，女人味十足的臉上幾絲茫然的可愛勁兒讓大克再次確定了她確實是有在疑惑，而不是像某些讀作女僕寫作祖宗的艦娘那樣故意想欣賞他為難的表情。
“好，我會向您指出的方向努力的。”
“……還有其他事情嗎？我把你調回來主要是聽說你最近的情緒波動比較大，你要主動提出需求，別藏著掖著把自己憋壞了。”
“不會哦？我現在感覺很充實，指揮官給了我目標，我很開心，明天開始我會試著去解決虛境封鎖的難題。”
“很好——從基礎開始，先邁一小步，你可以從各種方面幫助大家，哪怕只是去廚房幫忙削土豆——”
……
第二天一早，普利茅斯並沒有在宿舍的門口等著大克，也沒有跟個背後靈一樣跟著大克一起往烏漆嘛黑的掘進洞裡鑽，這讓大克好受了些許——她總算開竅了，懂得給自己放鬆一下了。
“滴滴滴——”
還沒有因自己的勸誡和指明方向初見成效而自我感覺良好幾分鐘，大克的平板就叫喚起來，只有少數幾個同志的juus私信被他設定了置頂跟鈴聲提醒，一般這個時間段會找他的，只有布里。
但是為甚麼不直接走公頻，非要用juus呢？
“指揮官，出大問題了布里！求助，請求支援布里！”彩布里的靜態頭像都彷彿跟著她的語音一同震顫起來，聽得出她是真的著急——
“怎麼了？甚麼事這麼慌張？”
“那個紫頭髮的英國人跑來問我飛昇的內在原理，因為我也不是很瞭解虛境，就把你飛昇的案例講給她聽了——現在她跑出去要給你張羅過生日了布里！！”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