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論上講,靈能反重力飛行的極限速度可以超過3馬赫,而哪怕是克里姆林的身體在失去高強度認知防護之後,飛個1馬赫也不是甚麼問題,還能帶著5、6艘船在更高密度的大氣中穿行,如果大克有故地重遊的念頭,從新西伯利亞到莫斯科一個來回也不過八個多點兒。
但是他還是把勘探莫斯科、斯大林格勒附近廢墟的任務交給了塞壬們,說明他並不想去自己的傷心地。
黎塞留對克里姆林的愛……柔中帶刺,她認為自己必須幫大克把最後一點心結都解開,否則克里姆林的狀態太不穩定的話,在某些問題上絕對會鑽牛角尖、不能以最冷靜的態度去面對肅正的後續入侵。
掃墓——就像去巴黎公社紀念牆前那樣,她希望大克能夠鼓起勇氣去和自己的同志們正式告個別,之後他才能為新生的蘇維埃,為新生的聯合而活,不再活在過去跟回憶裡。
儘管對這個提議有些牴觸,但大克到底是大克,不是個會被回憶困死的孬種。
一如那天出門的裝束,被黎塞留幫忙一件一件穿好,為了確保帽子跟軍裝不會被雨水或者甚麼別的東西弄髒,他將自己的部分靈能觸鬚併攏如堅殼般覆蓋在身外2米,形成一圈更加厚實的防禦,也把同行的黎塞留給籠罩了進去。
“……”黎塞留一直盯著大克的臉,包括他那頂黑白兩色的軍帽——
“怎麼了?是因為我很少穿正裝麼?每次我穿正經一點都會被盯著看——”
不知為何——您現在的樣子,讓我想起了您艦體指揮室裡掛著的庫茲涅佐夫元帥的照片。
黎塞留腹誹。
一個還沒奔三,一個看著已經年過半百,但新人跟老人之間的某種氣質的重疊,彷彿映證著大克已經完成了所有必要的“成長”。
在黎塞留眼中,如今的他即使放棄掉艦隊國際的一切,回國去當一個常規軍官,也能夠真正勝任元帥的軍銜。
在極短的時間內,他完成了許多同樣偉大的軍人,一輩子可能都完成不了的情緒沉澱跟經驗積累。
“只是在想,我終於也獲得了能夠面見另一半父母的資格……”
“黎塞留同志……”
被黎塞留如此注視,大克有些不自在地擰著領帶——他這回的心態跟之前又不一樣了,硬要說的話,今天著裝的過程讓他感覺很像是要去拍那種被裱在相框裡的照片一樣……在悲痛的場合合照。
如果可以的話,他不希望自己太“鮮豔”。
伊賈斯拉夫同志離開人世的時候,他就有過類似的體驗,但這回需要更加莊重一些,大克不再完全遵照組織的安排,走那些比較規範化的送人流程……如今的儀式需要他自己規劃、設計。
因此黎塞留的著裝在他的要求下也偏素,但為了表達敬意,挑選的花束是最靚麗的,在朦朧的陽光之下,那一片片的花瓣並未受到高空強風的影響——黎塞留跟大克將它呵護得很好。如同那是他們的孩子一樣,又好像它象徵著傳承者們在文明廢土之上種下的枝丫已經煥發生機。
“……我們到了——”
衝擊坑構成的大海中央,一座簡陋的紀念碑突兀地立在那裡——曾經的紅場,克宮,都在它的腳下。
一同長眠的,還有人類不屈的英魂們。
閃長巖並不是一種特別抗風化的岩石,塞壬們將其立於此處,本意只是幫大克略作紀念而已,但他並不打算將其擴建,或者做太多的修飾,因為他的同志們若是泉下有知,絕不會允許他大張旗鼓鋪張浪費地為他們舉行悼念儀式——那會讓他們感到噁心,即使是最看重死後名聲的平九郎,也會為此怒斥他。
一時間,看著那並不平滑的紀念碑,克里姆林的腦內閃過無數個名字——
阿列克謝,他的大哥,尤里同志,他的老政委,庫茲涅佐夫,他最敬重的艦長,斯大林同志,代替他父親關心教育他的最高領袖……
夏爾瓦波第,最值得敬重的他國戰士——馮·弗里德里希,他服役八年可稱之為宿敵的男人,榮格……在葉卡捷琳娜計劃的最終階段犧牲的戰友。
每一個人的名字都是那麼耀眼,克里姆林甚至能夠回想起他們的具體容貌,一度想要用靈能鐫刻在這巨大的石碑之上。
但最終,鋒銳起來的靈能並未刻下那一長串的名字。
他默默地將花束置於石碑底部的凸起上,退後兩步,平舉手掌於眉間。
“每一個抵達此地的人,都會見證你們的壯舉。”
他如此承諾道。
靈能將部分記憶剝離,製成一段段獨特的訊號融入到石碑的紋路中去,讓它“活”了過來。
澤洛塵忠實地記錄著一切來自克里姆林的情緒跟這顆星球本身的記憶,讓那閃長巖的紋理變得透明,彷彿有血液在其間流動,又彷彿流火的熔岩之心,在地幔深處平靜但熾烈地燃燒著。
“……”
黎塞留被這美麗的一幕吸引,於同悲之中將精神觸及石碑,隨後驚訝地發現她可以讀取那些活躍的靈能紋路中的記錄。
一張張的黑白照片,每一個戰士生前的樣貌,或大名鼎鼎,或名不經傳,關於他們的資訊,都隱藏在流光中。
“我會不斷完善它。”
大克輕聲道:“書本,紀念碑……這是我的承諾,請你幫我見證,黎塞留同志。”
“……我很樂意。”
金髮麗人沉浸在那堅定並逐漸升起的聲音中,她彷彿聽到了數十億人的心聲從她的耳畔劃過——先驅者的遺骸記錄了星球上發生過的一切,而克里姆林將它們灌注進眼前的石碑裡,成為了烈士們的檔案館。
……
能夠跟大克一同去掃墓,本該是一種殊榮,一種絕對信任跟親密的象徵,但只有黎塞留有這個勇氣一同前往,在克里姆林未曾主動要求的情況下——
如果是大克自己提出邀請,那無論是哪艘船,都會擁有相應的勇氣,但黎塞留可以做到主動觸及大克的傷心事,一切都是為了讓指揮官變得更好,這或許才是被歌頌的偉大愛情……本來該有的模樣吧。
那些沒能鼓起勇氣的艦娘在沉默中投入挖掘和搭建,她們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比如歸來的大克將自己關在辦公室裡用工作麻痺情緒,又或者滿臉淚痕不事工作——但出乎意料地,回來的大克跟黎塞留有說有笑,面對跑來彙報工作的涼月,他並非把悲傷埋在假面之下,而是很誠摯地向她展現出輕鬆的笑容。
葬禮是辦給活人的,為了讓生者更堅強、不帶包袱地活下去,逝者反而不需要它,大克透過自己的釋然向姑娘們詮釋了這一說法的正確性。
“指揮官,我們挖到了一些被使用過的生活物資,地下500米整,樣品已經送抵分析中心了。”
“嗯,我這就去看看。”
答應了黎塞留要去她的寢室過夜,接下來大克可以自由活動了——伴著晚星,他隨涼月、羽黑去往整備部三層的布里實驗室。
馬克三同志人還在桌前捏著顯微鏡瞅個不停,她在分析這些挖掘品產自甚麼年代,上面的物質是否有害,那金虹色的頭髮在白熾燈下彷彿電鍍般泛著絢麗的光澤,讓人第一眼就忍不住落向她的髮絲——
“哦哦哦——指揮官出現了!雖然很高興你來找我聊天,但太經常往我這裡跑的話,港區就要荒廢了布里~”
小姑娘興奮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對於大克的到來是一百萬個歡迎,之前她聽送飯的花月說最近大克心情不好,本以為會疏於探望一段時間的,但他反而來得次數更多了,而且每次留的時間越來越久。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大克對馬克三有好感——但港區的小驅逐們聽過類似的猜疑之後,都會自發地在胸前打個大八叉為大克自覺辯護——斷無此事!你看看涼月的“下場”就明白了!
雖然每次他帶來的任務是會比武藏指派的重一些,但比起研究聯合艦隊最開始要求研究的無聊內容,她欣賞大克命題跟要求的程度,要高出整整五隻POI!
“我是來看一看那些……遺物的。”
能夠正確地接受現實的大克已經不再去刻意避諱某些詞彙。
這種相對積極的態度,讓彩布里的笑容更燦爛了:“都在這兒布里——你看,這是剛出土的鬍鬚油哦?已經用掉了三分之一——而且包裝設計得好復古呢!”
“……這麼巧?”
“誒?甚麼這麼巧?”
“這東西……恐怕還是我借給克萊貝爾的。”
大克嘴角抽了抽,直接拿起來翻看——放以前高低給他整個“破壞文物”的罪名拉走,但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東西也算物歸原主了。
真絕,剛說“遺物”……結果怎麼挖出來的是自己的東西——
“這是我經常用的牌子……戰艦核心的毛髮比較損剃子,不使用特殊的鬍鬚油跟理髮膏,有可能會把剪刀甚麼的磨壞,之前貝法同志把我的軟化膏給沒收了,我才蓄起頭髮來的,不然隨便找一處軍營或者理髮店都能解決問題。”
大克將瓶底倒過來:“啊哈,果然,你看這下面還寫著我的舷號,軍需處發東西都是用防水筆在底下寫數字的,應該是放在公共浴室之類的地方來著——”
“等等,為啥這麼多年過去了裡面還能晃盪出三分之一來?不該早幹掉了嗎?”
山川都變成了大海,歲月的力量不可謂不強大,怎麼就放過了這一瓶小小的鬍鬚油?
“這裡面應該含有某種澤洛塵相關的填充物吧……不過你提醒了我,它的外包裝為啥也能儲存得這麼完好……”
“確定不是因為澤洛塵成分有‘保鮮保溼’的效果布里?”馬克三對其成分很感興趣。
“不清楚。對照其他挖掘物呢?”
“您看這些出土的鹹牛肉罐頭,罐口乾淨沒有太多的鏽蝕痕跡——”涼月滿臉驚悚地推過來一枚密封袋:“哇,這麼說這裡面的東西是不是還能吃啊?”
“……英國佬的東西,恐怕是征服者他們的——把挖掘到的走廊跟隔間圖調出來,我得具體看看。”
大克看到那罐頭的瞬間,就想起了那可怕的味道,其恐怖程度跟斯帕姆有的一拼,不過在地下,恐怕這東西都能算得上難得的美味。
其實比起這些完全沒有腐敗鏽毀跡象的“文物”,他更在意的是,當年的地下防禦設施肯定不止向下五百米的深度,相關工程的規模絕對比他猜得還要大更多。
“……外星飛船嗎……”
錄影裡提到的資訊再次讓他展開聯想,但同時,厚重的澤洛塵也引匯出了罐頭表面留存的一些靈能記錄,把他從恍惚中拉入了一段短暫如同夢境的情境中去。
“越是往下,澤洛塵的空氣佔比越大,並且存在一定的電磁干擾……誒,指揮官,您還好嗎?”
涼月望著突然眼底溢位藍光的大克,擔憂地在他眼前晃了晃手,連她頭頂的噗太也跟著一起做了同樣的動作——
【就只剩這些了嗎?】
【嗯,肉食留給非戰艦核心的工作人員,我們的儲備糧雖然充沛,但誰也不知道要在地下待多久——】
【嗨,我也不惜得吃這些東西。】
【保質期快到的封存在上層倉庫裡好了,每天搬一些臨近過期的去“帷幕”實驗區。】
【這種力氣活也得我們來做了嗎?】
【普通人做的話會損失很多寶貴的水分和能量,看在上帝的份上勤快一點吧米諾陶,現在不把你真當牛用就已經是給你臉了。】
大克從“幻境”中回過神來,見噗太正在對著他揮舞小爪子,下意識地將手指遞過去戳了戳對方的小臉。
噗太被嚇了一條,從嘴裡吐出來兩枚松子給大克以求放過——
“您剛才怎麼兩眼放光啊,指揮官!別嚇我跟噗太啦!”
涼月不滿地撥開大克在她頭頂的手指,抱著噗太,臉頰鼓鼓的,一船一鼠表情居然完全一致——
“不好意思,剛才是從罐頭上讀到了一些資訊。”
大克樂呵呵地說。
“……啊?還能這樣??”
“具體怎麼做的我也不清楚,明明應該是在虛境裡撥動潮汐才能讀取到物品相關的歷史——不過隨著挖掘工作繼續,我或許可以透過這些零散的靈能資訊來構築出葉卡捷琳娜計劃的全貌,不需要主機來向我揭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