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銳的疼痛來得快去得也快，尼米的雙眼逐漸由狠厲轉為平淡，直到最後，紅光完全隱去，紫色的眸子再次恢復原樣。
“殺了我吧，殺了我，算是我在為塞壬取得獨立的道路上付出了犧牲，我沒有甚麼遺憾可言——”
天帕嵐斯虛弱著道。
“殺了你並不能解決問題。”
儘管尼米十分之憤怒，對這個“無可救藥”的種族主義者充滿了鄙夷，但她在確認過對方也沒有留存資料之後，對她便失去了興趣。
“用瞭如此多的資源把你重啟，你的價值還沒有被髮揮出來——我要你去配合布里的實驗工作，同時剝奪你的一切武裝，在‘融合區’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下去，作為對你的懲戒。”
“你要我變成螻蟻？被你踩在腳下？”
天帕嵐斯再次抬頭，這回她有了更劇烈的情緒波動。
“不，只是讓你看看你眼中的螻蟻，我們眼中的親朋好友們都是如何努力，才能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中生存下去的。”
尼米僅存的左手彷彿虛握著一根手杖，配上她那黑色的披風，頗有種暗黑系領袖的壓迫感。
“自以為是的天生強者怎麼能理解那些生來不易的人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氣才能對抗世界的？你真的能理解犧牲的意義？別讓我發笑了。”
“哐當——”
“……你要做甚麼？？”
尼米解除了拴著她的靈能鎖鏈，讓她從高處跌落，被冷凝水給打溼了身子。
“先學會怎麼攀爬吧——天帕嵐斯，從這裡以常人的力量爬出監牢，到時候你就會認識到人類眼中的世界到底有多麼殘酷——而能夠以如此羸弱之身締造出你的他們又是何等偉大。”
尼米直接轉頭，不去理會她，真就像她說的那樣，她不在乎天帕嵐斯的價值了，現在只剩布里姐妹還會對她感興趣——當然，善良天真的金紫小姑娘肯定帶有惡意的好奇心。
最可怕的不是被殺死，而是被忽略，在那一瞬間，天帕嵐斯領略了人類跟艦娘社會最險惡的一面。
“我並不認為光靠跟一般塞壬共同體會人類的生活方式，就能讓她改過自新——她毫無疑問是個超級頑固的傢伙。”
貝法在離去的路上幽幽道：“並且她很有可能回去以後就對已經過上正常日子的塞壬煽風點火。”
“無所謂，當她看到自己無論怎麼去煽呼那些原部下，都只能獲取一幅冷臉跟不理解的時候，就是她信念崩潰的時候。”
尼米也同樣輕飄飄地說出了相當恐怖的話：
“我要看到她被自己人排斥的樣子，看到她被那些她寄予厚望的同僚隔絕在生活的壁壘之外——無論那之後她是瘋狂還是接受這一切都無所謂了，這就是我的計劃，她如果挺過去了，加入我們，那我自然歡迎，如果她選擇自我毀滅，那我也只會給她在基爾港附近挑一處好位置，建座沉船博物館，以此教育後來的塞壬同志。”
“……”
大克的暫時離開改變了很多，即使是海王星這樣跟尼米並不能說很熟絡的姑娘，也衷心地希望大克的回歸能夠把她變回原來的樣子——那個認真，卻又不會將問題過度複雜化的小驅逐。
……指揮官同志……
因為每次她都會走在最前面，當她眼底流出幾分傷感時，不會被後面的姑娘們捕捉到：
“為甚麼我升不上虛境呢？如果我能夠親手撕開潮汐的間隙……就可以找到指揮官同志了……”
“不要自責，尼米——企業她們一直在努力監視虛境投影下指揮官的位置，但除了他的船體大概方位，其他一點都沒能捕捉到。”
“那‘破門’組的工作進度呢？”
“需要找到其他的鏡面海域節點來製造開口衝突，但月港所有的節點都被主機掐斷了，現在她們無法拉開監牢空間的鎖鏈，自然無法透過指揮官艦體和肉體之間的聯絡找到他。除非……”
“除非？”
“除非指揮官有辦法恢復靈能強度，自身也進入虛境，否則我們就只能攻入蜂巢檔案館……”
“……這就是為甚麼軍隊建設不能放下，如果取巧的辦法不成，我們還可以用粗暴一點的。”
說到這裡，尼米眼眸微微閉合：“……真到了那一步，就讓主機見識一下全部艦娘META化的可怖之處吧，它的實驗也別想完成了——”
……
可悲的是，思念的力量有時候並沒有那麼強大，更何況是隔著厚厚的澤洛塵屏障——
挖掘工作進行得很順利，第二天一早890部就把興登堡的“油紙包”送到了石島去。
在開放了通訊限制進入第六階段以後，她們內部的資訊交流也方便了很多，上下一致，決定現在就向大克討教靈能頻道的建設技術。
但大克並沒有像開發人類靈能者那樣，分發含澤洛塵的藥劑給塞壬們——如他之前開玩笑所說的，現在塞壬們只要是進行空氣交換就能攝入一定的澤洛塵，在如此富含靈能介質的大氣之下，即便是還沒有產生自我意識的族類，也可能會身負一定的靈能天賦。
但很可惜，大克並沒見到海里的游魚能夠突然跳起來扇艦娘一個大嘴巴子的情況——也沒有樹人之類的神秘生物拔地而起對他使用樹幹猛擊。
就好像澤洛早就指定好了他們的傳承者一般，靈能影響下的生命群體被框死在了類人生物身上。
“關於靈能中繼器……”
“我知道你們想要在駐地修建一個可以自行監控變頻的中繼器，沒關係，我會派鳥海同志過去進行指導的，但開發靈能的教程只靠自己領會、影片介紹是行不通的，必須要有引路人——君主同志會組織學員進行教授，你們得定期派人到中立區聽課，熟練的靈能教官只有我們兩個，所以沒辦法給你們專門開小灶了。”
“……好吧，交付的裝置都在這裡——你真的不介意我們取走一臺轉化機床？”
“它是你們的了，興登堡在記錄裡也說過，他並不介意是誰取走他的遺產用於反抗外敵，那東西能夠進行零件列印，一定程度上可以緩解你們得不到蜂巢補給的窘境。”
“你是怎麼知道……哦，不奇怪，你理應知道。”
看了一眼旁聽的拉沃斯，領洋者眼底的疑惑忌憚之色緩緩消失：
“第一批援建人員就是這些孩子——她們都裝配了大功率了鐳射切割器和鉅鑽頭，有了她們的幫助，你們一天可以向侵入岩層下掘進300米。”
“……這麼效率嗎？”
這次終於換大克愣神了。
“要想在星球表面快速建立一處哨卡，需要的不只是艦炮跟導彈。”
領洋者對大克的詫異十分受用。
“去哪裡動工，挖多深，開口形狀如何，都可以向她們提供建模，她們會幫忙修正一些引數並搭建穩固架——克里姆林旗艦，你比那些還在用傳真的傢伙聰明很多，應該能搞的定。”
“好，那就先從整備部開始吧……同志們……先去食堂領飯卡房卡跟換洗衣物，不要在這裡待機了。”
“是。”
這些從來沒見識過駐島生活之“奢華”的塞壬，能夠爽快地聽從大克的安排，自然是因為大克“與天地同哭”的壯舉給她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及……心理陰影。
“……真是一群精銳的戰士。”
那列隊規整行進的動作，說實話，艦娘也能做得到，但需要專門去安排——可大克從來沒有要求過塞壬也去搞些面子工程，她們在卸下那瘋狂的假面之後，表現出的紀律性著實令人眼前發亮。
“只是誇獎的話，並不能換來我們進一步的服務或合作，我們並非臣服於你——”
“我知道啊？本來就是隨口一說，你太警惕了。”
大克哈哈笑著拍了拍巡洋塞壬的肩膀，手勁兒比前幾天大了不少，把她拍得身子一歪。
果然890的分析沒錯——能夠承受得住那麼高G的飛行動作，他的肌肉密度跟骨骼密度也不是尋常人類可以比擬的。
強化人嗎？但是一般強化人都十分不穩定，還很容易快速老化……他身上完全沒表現出任何改造的副作用。
“興登堡還真得有點家底……就是不知道戰爭後期他怎麼節省下來這麼多的繪控裝置和機床的……”
拍完人可憐姑娘，大克便自顧自地掐起下巴道：“留下的達布隆並不多，但轉換器和印表機很多……可能是因為戰艦核心跟艦體都打包帶走了——這麼說來地下應該還有一處非常龐大的旱船塢才對，不然解釋不了他們為何會主動放棄這些高價值裝置。”
“……你所提到的興登堡，也是跟你同一批次，同一時期的強化人？”領洋者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向大克搭話，同時還掛著影片的890也頗感興趣——
她們很想了解克里姆林是如何釣到仲裁者的——這麼看過去，他除了外形比較出眾外，好像也沒甚麼特別吸引自己的地方，但外形這種東西也是最不值錢的，如果塞壬們樂意，好看的皮囊可以隨便造，看看那些觀察者用變色龍系統在人類社會混得如魚得水，她們其實常常嗤之以鼻——
“沒錯，不過強化人這個說法有誤，我們的本體都很脆弱，強大的是艦體，沒有了艦體我們也就比一般人稍微強一點。”
“……只是稍微強一點的程度？”領洋者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890更是一幅完全不信的樣子。
“你可能不知道篩選體測的時候我都吃了多少苦頭，簡直是一場災難。”
大克撓了撓頭皮：“而且我記得53年奧運會那年戰艦核心組暫時弱化跟艦體的連結參與普通比賽——除了雷暴拿了塊兒長跑金牌之外，整體上我的同志們取得的成績都不咋好，尤里政委氣得嚷著要把我們丟去農業部開農藥機——”
“奧運會……我記得你跟我那些被灌了迷魂湯一樣的下屬說過，這裡直到58年終焉到來之前都處在一種各國大亂鬥搶海上資源點的局勢裡……”
“法國人跟德國人還能在戰場上一起過聖誕節呢，為啥我們就不成？你想想看，有時候越是槍炮都解決不了的問題，透過雙方原本的身體素質去決出個高低來，才最解氣不是麼。”
“……也許是這樣吧。”
890隱約可以理解得了人類感情細膩的一面，也可以說是矯情的一面。
但她話鋒一轉：“那你參與了甚麼專案？克里姆林旗艦？”
“鉛球，季軍，沒辦法，誰能知道克里斯托弗那個戰場上經常尿分叉還尿不遠的傢伙鉛球能丟那麼老遠——”
“哦，那艘義大利船是吧？”
“嘿，你在我沒注意的時候，跟你那些下屬連線了對吧？不然你怎麼知道他是義大利人——”大克聞言樂道。
“嗯，你昨晚的故事會被我們進行了‘覆盤’，我們要甄別那些是真實有用的資訊，哪些是為了安撫艦娘才編造的故事。”890全無竊聽的羞恥感，一臉坦蕩。
“其實沒甚麼好質疑的，對於已經逝去的人，我不會用過分誇大的言辭去侮辱他們，也不會篡改任何歷史，哪怕這是透過我嘴轉述的。”
大克稍微沉默了一會兒，但他並沒有因890的質疑而生氣：“這樣吧……等我的回憶錄成書的時候，也會發一本給你們，只做陳述，不會添油加醋。”
“哦？”
890抬了抬眉毛。
在不知不覺中，她開始不再對克里姆林抱有太嚴重的戒心，而且對方這種交換“個人經歷”的行為，缺少艦隊利益相關的內容。
“你們向外探索得到的資料肯定是真實的，再結合我給出的資訊，去自行判斷吧。”
“確實……東進的部隊找到了一些前代文明留下的文字資料，等3個自然日後會隨補給部隊一同返回。”
890點點頭：“主機的年限編號分類法被證明是錯誤的——58至59年，地表仍有零星的抵抗存在……或許在之後我們可以上傳至檔案館進行修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