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搖曳的燈光、潮溼又閉悶的空間——
這裡毫無疑問是一處地牢,狹窄的通道盡頭的鮮紅色光芒並非從自由的天窗射進來的陽光,而是靈能拘束器運轉的痕跡。
散熱管表面積攢的水汽在光線折射下如同仍在流淌的鮮血般,襯托出一股邪惡的氛圍,彷彿其盡頭通往地獄。
但漫步在這逼仄空間之中的不是任何可稱之為“邪惡表率”的存在,她們是艦娘,是總參謀部跟艦娘會議的代表。
每一個姑娘都神色陰鬱,各色的眼睛在暗中讓她們彷彿一群飄蕩的亡靈般可怕,若是不能直視到那超越人類想象的美貌,只看攝人的靈光拖尾,估計會害一些傢伙做噩夢吧。
帶頭的姑娘以披風遮住了自己的右肩——但即使是在如此昏暗的光照下,其下空蕩蕩的質感還是會讓人憑空生出一股不安來。
她大步流星,帶得整支隊伍都彷彿更快了幾分,靴底觸地的彈動彷彿讓整座建築都隨著她的腳步產生了擔驚受怕的心跳。
如此有壓迫感的艦娘領隊跟隊伍,帶著苦大仇深的氣場來到地牢之下,可不是打算心平氣和地開展會議的,這是本週例行審訊那個“罪魁禍首”的時間,也是她們最不樂意,又不得不做的“任務”。
“認證程式碼透過,歡迎您,Z-23同志。”
終於抬起頭的尼米頗為厭惡地瞥了一眼AI虛影所在的位置,彷彿這種無機質的,被預先寫好的客套話語引得她倒胃口。
紫色的眸子已然變成了紅色,彷彿帶著幾分憤恨,這還是她的情緒經過多日的沉澱冷靜了不少的結果——
“TB為甚麼要設定這種東西?”
“為了防止憤怒的同志們闖過去把她撕成碎片,Z-23同志。”
落後尼米一個身位的海王星依舊舉著她那招牌的三叉戟,但此時的她失去了往日小惡魔一般的活潑,彷彿完美融入環境,向身前鐵血的姑娘學習似地,整個人都微微垂著臉,將手裡復古的武器肆意磕碰在走廊的牆壁上,刮出些許火星子。
“不能用刑,但並沒禁止私人報復——有不少同志寧可被會議批評彈劾,也要冒險進入此處給她留下點傷口。”
“……心情可以理解,但是把她宰了的話,我們就失去了最後的線索。”尼米緩緩問:
“月共那邊有說要怎麼處理她麼?”
“沒有,恩普雷斯對於天帕嵐斯的態度本就十分冷淡,這次從月港回來,企業同志認定她們對指揮官的失蹤也充滿了憤怒,並不是裝出來的。”
“織夢者還沒有找到潮汐痕跡?”
“還沒有,她說已經很努力在找了,這方面工作我們之中還沒有人比她更熟悉,只能多給些時間。”
歐根森然道:
“……希望重啟她能夠獲取到一些有用的座標吧——不然我們必須強行進行靈能駭入……對她對我們的人都有風險。”
隨後,她的目光下移,落到尼米看上去略顯單薄的右肩上,語調變得猶豫了不少:“……你應該去修一下的……小熊看到你這幅樣子肯定會心疼的不得了,而且……會影響工作效率。”
“並不會影響工作效率,如今批覆檔案、交流都可以直接透過靈能進行——不接上這條胳膊,是為了讓那些有投機取巧意向的傢伙牢記——我還有份恥辱未能一雪,他們如果敢對我們的行動提出質疑,等同於斷我一臂,得給我做好遭到雷霆打擊的心理準備。”
尼米那緊皺的眉頭不曾舒展,讓歐根許多擔憂心疼的話都沒處擱。
“……算了……隨你吧。”
“不用擔心,歐根同志,我儘可能不把憤怒帶入工作,這段時間大家的努力我都看在眼裡,我不會去要求每個人都像我這樣緊繃——今天審訊完天帕嵐斯,就帶同志們去喝一杯吧。她們也很長時間沒有放鬆過了。”
“嗯,那你……”
“我會稍微喝一點汽水……但還是想要保持這種狀態,起碼要讓人們看到我的態度。”
穿過這長到嚇人的走廊跟散熱管的過程實在枯燥,必須不斷地交流才能緩解。
“……剛得到訊息,巴西支部宣佈正式加入聯合。”
“好極了。離我們的目標更近了一步——催一下西班牙的同志們,這時候如果再不表態,很可能會錯失先鋒的身份,在演算系統上線時拿不到第一手算力。”
“已經告訴過他們了,讓巴爾同志也有去遊說……但效果不是很好,他們更認黎塞留同志的臉。”
克里姆林最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至少沒有大規模發生。
多虧了艦娘會議在各方調停遊走並確保果實儲存完整,同時諾亞跟早田在期間也付出了大量的心力跟面子去維繫聯合,繼續全球一體化程序。
由於坎寧安司令辭職重回二線,下放身段並對氣圈內部隊進行演說,非艦隊國際嫡系軍隊也比預計得安穩,沒有出現需要重組各國維安部隊的情況。
“試驗運算效果良好,目前負荷千萬級別大區完全沒問題,但在統合運算系統跟分散運算系統上,最高蘇維埃還是沒有取得完全一致,棄權佔大多數。”
“這是關係到數億人生存的大決策,他們猶豫是很正常的……不過,我們的耐心也有限……”
“有的代表在問為甚麼不等克里姆林回來以後再做定論?”
“愚蠢,如果非要他回來才做決定,那下放權力的意義在哪裡,他們討論、集思廣益的目的又是甚麼?”
尼米的脾氣再次有些暴躁起來:“就是因為這樣……就是因為這樣,指揮官才會天天擔心人類凝聚力不夠強,有散夥的風險……他們怎麼就不懂新體系下權力必須跟責任等同的道理,不是那種推卸就能坐穩椅子的時代了?哪有所有鍋都得集中給指揮官來背的道理,還要他們開會來做甚麼?消耗咖啡跟茶水嗎?”
“……尼米,他們只是拖拉,並沒有說不支援指揮官的佈置。”
貝法輕聲道:“至少還沒有人敢打著指揮官的旗號,以貫徹他的信念為由搗亂,縱觀人類歷史,這已經很不容易了。”
“但我已經受夠了主機的態度變化了——明面上的鷹派已經全部被剷除,問題誰知道它會不會把外星區調來恐嚇我們的那群傢伙也都化成鷹派繼續打擂臺賽?”
聞言,尼米單手掐著腰,回頭冷冷地看了一眼為那群膽小鬼說話的貝法。
“如果甚麼事情都要等,束手束腳的話,是不是地球被燒成玻璃珠我們也能等一等——跟外星人說我們還沒準備好,請等五十年以後再來入侵吧?那還真是挺人道主義的。”
“……就像言情小說寫到結婚就會大結局一樣,事物只要達到頂峰,無論走向哪裡都會是下坡路——”
“我們現在已經達到頂峰了嗎?已經可以沾沾自喜坐享盛世了嗎?”
“當然沒有,但是在某些人眼裡這已經是人類空前強大的時代了……比任何一個時代都強大。”
貝法無奈道。
“去告訴他們,還有的是機遇跟利益等著他們去取得,但如果連這第一道考驗都過不去,聯合建不成——就誰都別想去大氣層外。”
驅逐艦的氣場,經歷這數月真正意義上的“自力更生”,加上她獨立艦隊領袖的身份加持,已經達到了一個讓貝法完全哄不動的水平了。
她身上還有一層戰鬥英雄的光環,畢竟最終擊破南極圈防線並俘虜仲裁者的主要成就都在她跟阿爾法隊的身上,也有一部分靈能艦隊的功勞,但現在坎寧安、還有在卓婭幫助下,死而復生路易吉兄弟們,都因為各種精神刺激,變成了克里姆林的狂熱推崇者……毫無保留地倒向了尼米那邊,隱隱地讓靈能艦隊有傾斜向艦娘會議的趨勢。
她心裡清楚,還是因為尼米需要一個溫和派來唱對角戲,她才能從這個被大克重點培養的姑娘手上討還幾招。
……沒錯,尼米在鐵血中已經算是溫和派了,凡事都要看跟甚麼比照。
終於,這令人不安的討論隨著抵達監牢盡頭暫時打住了,所有姑娘都把宛若實質的敵意投向鮮紅色光束鎖鏈中囚禁的人形——貝法都是如此。
雖然她希望獲取更多的時間來適應變化,但她從來沒有想過緩衝時間要以克里姆林的落難來換取,那同樣觸及了她的底線,每每看到天帕嵐斯蒼白的臉,都會讓她變得不理性,源源不斷的復仇之火從心底衝上天靈蓋。
“……真想給她那張該死的臉戳三個窟窿放放血。”
海王星危險地碎碎念起來——她現在就彷彿魔頭後面的衛兵小惡魔一般蠢蠢欲動地摩挲著手裡的三叉戟,不懷好意地打量著天帕嵐斯沒幾兩肉的軀體,似乎在找方便下叉子又不致命的位置。
“……居然會被你們喚醒,看來我還有一些利用價值?”
天帕嵐斯老早就已經等著艦娘們來了,包括在走廊上她們的交談內容,都聽的一清二楚。
她此刻毫無反抗的意思,那股子瘋狂的戰意,都隨著克里姆林被帶離,作戰一定程度上的成功而煙消雲散了。
即使是被關在這裡,她也不擔心自己可能受到的摧殘跟最終的“下場”。
但她作戰成功後的滿足沒有填滿心靈多久,一個比她被拆解還要殘酷的現實就將她打入了冰獄之中。
艦隊國際已經拆解了她跟拉沃斯的仲裁艦隊,將那些投降的塞壬至上主義艦艇打散重編丟進了斐濟衛戍編或者氣圈巡邏艦隊裡,還有一部分經麥誇裡號的介紹加入了尼米的“衛隊”。
她們所追尋的,塞壬取代人類成為文明主體的光明未來,在姑娘們的各種手段下,轟然崩塌破滅。
“……你所期待的事情並沒有發生,天帕嵐斯。艦隊國際依舊存在,聯合正在慢慢形成,一個包含全球人類、艦娘跟塞壬、els母體的政權正在冉冉升起。”
尼米不帶任何語調,乾硬的發言讓天帕嵐斯更不好受了。
她寧可對面的艦娘用一種炫耀似的語氣,這樣她就能反過來嘲諷兩句了,但給她們說出來就好像一切都那麼水到渠成理所應當一樣。
“我們給你改過自新的機會——告訴我們最後對沖鏡面海域的指向座標,之後根據勞改法,我們會送你去貝加爾湖進行勞動改造,等改造期結束,再將你投入正常社會,重新成為一艘有用的船。”
“這真是我聽過最好聽的笑話,給你們幹活?你還不如把我拆了拿去做研究。”
“如果你打算為科學獻身,我也可以幫你找好下家,但現在你必須告訴我——”
尼米的身體在這一瞬間彷彿跟她在虛境波紋之上的影子重疊了,震盪的靈能帶著無與倫比的壓力衝向天帕嵐斯,幾乎要把她壓扁。
“座標在哪裡?”
天帕嵐斯彷彿聽到那悠遠又如同數萬個女孩子咆哮的動靜直接在她的腦袋裡炸開。
明明不是飛昇者,但Z-23的氣勢一點都不遜色於企業,甚至在某方面還要更強一些——如今的她算是明白了餘燼艦隊那失去總指揮後的不踏實、煩躁跟懊惱的心情了.
如果不是她可以以勝利者的姿態去俯瞰天帕嵐斯,對方所能造成的“精神反傷”恐怕會讓她做出一些出格的舉動來讓對方搞清楚,現在鷹派已經樹倒猢猻散了,她除了那個喜怒無常的主機,沒有任何倚仗。
“……我不知道具體的座標,即使你們使用破口戰術把克里姆林‘發射’出去了,他的落點也不完全按照鏡面節點設定的走。”
這臭水母抿著下唇,明明應該很委屈的表情硬是讓她搞出了寧死不屈的效果來:“按照我們的計劃——克里姆林應該已經變成一團只會縮在拉沃斯懷裡打盹兒的肉塊了。”
“——”
沒有任何聲響,但天帕嵐斯聽到了自己外部主結構斷裂的聲音。
在沒有被拆卸所有抗性結構的前提下,她居然被尼米那充滿殺氣的靈能碾碎了一段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