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起到過這裡嗎？”
“不，你被回收之後，主機就沒再允許你去往任何非安全等級3級以下的試驗場了，但我們肯定分別抵達過這裡。”
“……這些溶洞並不是自然形成的，也不是專門施工打通的——下層倉庫的佈局倒是有修繕過的痕跡。”
大克繼續撫摸著巖壁，細細體會著海風鹽蝕地形的觸感。
“很明顯，這洞穴的表面，有一層高溫溶解岩石產生琉璃體後，被海水‘再加工’的痕跡……整座駐島都是肅正轟炸下的產物。”
“很敏銳。”拉沃斯點點頭：“既然你都已經得到了答案，為甚麼不繼續順著這個答案猜下去呢？你已經很接近真相了……自己找到的真相，永遠比別人灌輸給你的更好接受一點。”
“我在意的不是這裡是不是我的家鄉，而是這座駐島到底是不是駐島——怎麼想在遭遇肅正襲擊之前，人類政府也不該把文明的墳墓設定在海島之上，這裡的氣候條件相當多變，潮溼多鹽的環境、海底地震所造成的影響都會讓埋進去的東西遭受不可逆的傷害，並不適合物資儲存，尤其不適合文物儲存。”
“你是在想這個問題麼？”
拉沃斯愣了一下：“星球的地磁、伴星的潮汐變化都讓我無法根據以前取得的資料具體判斷我們的方位……嗯，時間是我們身為四維文明十分重要的參考系——尼古萊，你不妨再大膽點。”
“所以這裡原本不是島嶼，只是海平面上升之後，新形成的類海島地形。”
大克恍然：“已經過去多久了？”
“我無法回答你，我們的時間參考系是不一樣的，也受到過大質量天體的彎曲……”
“但要說這裡是海平面上升的結果……我們在游過來的路上……水下、海底的光景中一點都沒有看到文明存在的痕跡，沒有樹木的沉澱物，更別說廢墟了，我都找不到一點混凝土成分的造物……”
“你低估了肅正滅殺文明生物的手段——它們會將一切地表的物質都抹去，不，即使是掘地三尺也會將最後一個文明倖存者也淨化掉——不過是些五十年代的房子，跟植被，它們肯定已經熔化成了海底地貌的一部分了，這些高效的屠殺機器肯定也算過——星球表面的持續高溫也會讓南極冰川快速崩解，加劇人類滅亡的速度。”
拉沃斯眼中絲毫不帶悲傷，彷彿一顆星球的災難一點都喚不起她的共情，但大克很清楚，她最初或許也並非如此無情的，只是看得太多了，世間有太多悲劇，若是每種都值得眼含晶瑩，那怕是光靠淚水都能淹沒重櫻群島。
“……看來必須得想辦法開啟更下層的倉庫才能搞清楚這具體是哪裡了。可惜，到目前為止我都沒找到一個能確認方位的線索。”
大克按了按太陽穴，拿起布里分發給高階軍官們的平板——用這東西代替了簡易傳真跟紙之後，辦公排程就方便多了，而且他還用威逼利誘的手段讓那群觀察者給這套裝置升級了逆向駭入防禦系統……終於不再是對塞壬單向情報透明瞭。
“但更下層的倉庫，我只是猜測它存在，入口在哪裡，到底有沒有重啟的價值，這些都不好說。”
他劃拉過那臺莉莉卡的縮圖，沉默了片刻，才繼續道：“如果為了找一個聯合艦隊用了20年都沒發掘出來的隱藏庫區，投入太多人力物力，那就成了我為了找到一個讓自己安心的理由，綁架了所有同志。”
“……這時候就要用你最擅長的辦法來解決。”
拉沃斯單手附上大克的臉頰。
“甚麼？”
“開會討論。”
“……等交還俘虜之後再說吧，實在不行的話，突破南方海域的封鎖之後，我可以嘗試聯絡艦隊國際開展這個工程……”
……
“……明明打了勝仗，指揮官看起來卻興致不高……”
羽黑出差回來了。
她錯過了最激烈的戰鬥，也沒有目睹武藏自尊崩潰的瞬間，因此她對聯合艦隊如今歌舞昇平的景象感到了幾分無所適從……包括那些全無戰敗自覺，吃著雷分發的咖哩的塞壬們，都彷彿在折磨著她的理智：
“大家都在慶賀20年來的頭一次大勝，但做表情做給他看才是有意義的啊……我們就像是一群得了點甜頭就滿足的小孩子一樣——”
引導勝利的人反而毫無波瀾，這也太讓人洩氣了。
“唔，剛才鬼怒在頻道里說指揮官跟拉沃斯在整備部入海口那裡搗鼓了半天，會不會跟他提過的……要和塞壬進行的交易有關？”
“甚麼事情還要揹著我們說嘛……”涼月再次嘟囔起來。
“指揮官肯定有他的難處，之前他就透露過，想要讓艦隊兵不血刃地從南方缺口去往外界，為此他早就和兩位觀察者接洽過了，和拉沃斯私密地談一談也不是不能理解。”
如普利茅斯這樣的非史實船往往都有個特點，那就是對塞壬的仇恨普遍不高，她們根本不會把問題引至拉沃斯的身上，更不會因其塞壬的身份戴有色眼鏡，只當那是正常的軍官跟提督之間的交流。
“我們能做的，難道不是給他少添麻煩，也少傳播流言蜚語，讓他儘可能愉快地辦公嗎？”
“唔，但是，英雄大人也說過要我們多開動腦筋，不要怕給別人添麻煩就放棄自主思考——跟追求自身利益。”
“……”
兩種對大克認知理念的偏差，讓普利茅斯和佈雷斯特再次對上了眼兒。
她倆的目光中好似有火花瘋狂對沖，直把羽黑跟發出抱怨的涼月都嚇得縮到了一邊去。
壞事，她倆不會要在這裡打起來吧？？
“你們在做甚麼？”
而某位大家都叨咕著要等到晚上才能見到人的前代旗艦突然出現在了身後，瞬間把大半“火力”都吸引走了。
“武藏大，呃，同志？”
“我現在還沒有完全參透指揮官追求的那個世界，你可以不必叫我同志，等我甚麼時候認為自己夠資格了，會主動要求你這麼叫我的，涼月卿。”
“誒，誒？”
強氣不輸以往——讓涼月跟羽黑都有點傻眼。
這哪像是被打擊到了自信心啊？說她還在位都有人信。
“……普利茅斯卿，你心中也有疑惑吧？以指揮官他的大度，是不會介意你們當面問他的，如果是保密級別非常之高的事情，他肯定連自己跟拉沃斯獨處過這種訊息都不準鬼怒放出來的。”
武藏根本不在乎自己原下屬們瞠目結舌的表情，她已經把自己代入了一個協助大克搞好聯合艦隊內部關係的內人身份。
日本是有太太團這種奇妙的組織的——雖然說從性別及其比重的角度去講，更該叫“應援團”，武藏是打算幫大克在工作之外的地方分擔些壓力，透過轉化矛盾的方式，把姑娘們對他個人的“不滿”化解掉。
但目前來看，克里姆林的人氣太高了，完全不必擔心姑娘們不滿於他的佈置，更該擔心的是有些求而不得的艦娘鋌而走險、誤入歧途。
這可得她好好來把把關。
“……當面去問嗎……”
普利茅斯心中有些糾結。
雖然沒有在大克面前表現出來過，但她多少還是希望克里姆林的目光能多停留在她身上幾秒的——這就是皇家船的生存之道，更多的付出來換取塞牙縫般的回報，並經常自我感動。
要她去質問大克什麼，那可太難為她了，甚至她還想要阻止一些“不長眼”的女人去破壞大克的好心情。
“實在不行，我們就一起去問。”
面對普利茅斯那英國佬在某些不重要的地方特有的扭捏，佈雷斯特是越發看不起，但她能理解對方同為“他鄉異客”的不安以及對克里姆林的特殊情愫，便提議道：“這樣就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了，是我們大家想了解的，是民意，是好多人都好奇英雄大人身上發生了甚麼——這樣你滿意了吧？”
“……還，還能這樣嗎？”
涼月腦子裡閃過很多不是那麼體面的詞，甚麼“仗著人多勢眾”都冒出來了，且一發不可收拾。
“是呢……他既然如此認可集體的力量，肯定會給出答案的吧？”
不得不說，雖然沒有組成艦娘會議的分議，一個簡單的討論雛形在十分之微妙的氛圍下促成了——
“如果真是十分難以啟齒的話題……”
“那我們也不必去強行尋覓答案——彼此多一點容忍跟默契才好過接下來的日子。”
“……”武藏那太太氣場十足的“處理艦隊就彷彿處理婚姻”的發言，差點當場給這幫要麼只是圖“玩”、要麼還沒“玩”上的姑娘創死。
“那就，試著先突襲問一下？如果指揮官不悅，我們就找其他理由快速脫離！避免讓他難做，怎麼樣？”
羽黑當即悟道了法驅的戰法，無師自通了屬於是。
……
“……滴滴滴——”
抱著平板從地下又踱上來的大克一低頭，發現艦隊群之外的私聊彈窗一下子撐爆了他的軟體首頁。
“啥情況，怎麼一下子同時有這麼多同志給我發私信？”
他滿頭問號地劃開普利茅斯的私信——
【指揮官，如果有人做了讓您不高興的事情，請一定要跟我說，無論是幫您處理掉讓您不高興的人，還是做些甚麼幫您高興起來，我都很高興。】
不愧是老正米字旗的，這寫個juus都能上長難句，還特麼跟繞口令似的。
他剛想發個沒事回去打發掉，但天靈蓋猛地一突，接著彷彿在他看不見的頭頂冒出了一個大大的、猩紅的“Danger”來。
她話裡怎麼一股子病嬌味兒——這，這不對吧？
為了保險起見，大克讀了三遍之後，忍著眼睛跟頭腦雙重的痠痛又去看了一下緊貼著她下面的發來的，佈雷斯特的訊息。
【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那就是在認識生活的真相後依然熱愛生活——羅曼羅蘭】
如果不是目前輸入系統預設的法文不支援自編字型，估計佈雷斯特能給這名人名言整成花體。
“？？”
【指揮官，如果憋不住了，就回客房來找我吧，上次申請的印花襪到貨了。】
羽黑這更是重量級，直接把整個私聊佇列的畫風都強行上色。
【我管酒匂要了些點心，如果心情不好的話，歡迎來找我偷懶哦|ू･･`)】
涼月的私信倒是挺可愛的，但一來二去，姑娘們全在擔心他的心情不好……讓大克不禁茫然起來——我表現得有那麼明顯嗎？
這倒是他已經習慣了飛昇者精神體系的“自閉”之處了，但就算他的靈能再怎麼強大，如果無法好好控制表情的話，那也是瞞不過艦孃的。
今日的克里姆林完全沒有餘裕去以笑臉迎人。
【我剛從訓練營回來，靈能培訓班的孩子們都很擔心你呢，說你今天一直很陰沉……是不是哪裡用力過猛出問題了？我去廚房給你煲碗補湯——如果受不了的話，記得一定要去讓長波看看——】武藏還給大克拍了一張褪了毛的雞的照片，明明她是艦隊裡最講究傳統的——用起這些新玩意兒倒是一點都不生澀。
【聽說你根本不想參加慶功宴……是不是大家的表現還不夠出彩……我知道我中途被打沉也是有點遜啦……要不，請你聽聽我新練的曲子，就當是賠罪了……別陰著臉嘛……】
等到風雲都給他發私信的時候，他終於是繃不住了，一個箭步彈射上天守閣的食堂，抄起後勤放在門口的短掃把，在一眾姑娘，包括拉沃斯驚詫的注視下，將寫今日選單的白板敲得震天響——
“1點鐘緊急開會！！1點鐘開會，都轉達一下！！各班長吃完飯就到會議室去！不要再來私信問老子為甚麼挎著個批臉了！！就當開釋出會給你們透個底了行吧——算我求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