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望著面前的豬排蓋飯,探索者陷入了沉思之中。
她並不是沒有將低效的生物質轉換成化學能的手段,但她無法理解為甚麼克里姆林問話的“第一道工序”是給她上一份食物。
低效的基礎化學鍵能量補充根本無法賄賂她——對方應該再清楚不過了。
“別糾結——食物只是一種禮儀,就好像進入月港生活區跟仲裁機關談話,需要至少經過三道濾網一樣,而且嚴格來說你已經不再是囚徒了,我有些問題問你,你可以邊吃邊聽我講。”
探索者倒不是說對眼前這碗飯完全不感興趣,只是她的興趣點全都被單向玻璃後面那仨望眼欲穿的艦娘給吸引走了——
在這男人進來“拷問”她的過程中,普利茅斯、佈雷斯特,以及涼月都一幅恨不得生吃了她的模樣,似乎是在警告她不要對克里姆林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你說。”
考慮到大克的身份特殊,而且他剛剛的發言完全契合她對仲裁機關跟月港的印象,屬於“強相關人員”,她便比較配合地解鎖了自己的消化功能,並將胃的處理系統連線至核心——這樣就可以無負擔地享用人類的美食了。
只吃第一口,她的眉毛就連續挑了兩下,被那種淡淡的醬油味兒跟豬肉、雞蛋混在一起的香氣所征服。
以前遠距離觀察艦孃的生活,她就在羨慕對方豐富多彩——不,稱為苦中作樂更合適的種種排解無聊的手段,而現在不僅主機沒有因她們解除武裝的選擇將她們除名,敵對方還把排解無聊的東西分享給了自己……這真是太令人高……太墮落了。
“關於缺口的防線,據我詢問其他塞壬得知,你們的主力部隊已經在此駐守至少21年了,但在開頭編號#072的精英抵達之前,已經有一批負責設定實驗場的塞壬被主機送達此地,並混編在鎮守部隊裡,我知道你是其中的一員。”
“……是的,我在這裡一共工作了8382個日照迴圈。”
咀嚼著食物,探索者根本不需要透過那淺淺的喉嚨發聲,聲音便透過她的艦裝擴音器傳入大克耳畔:
“設定鏡面海域並封鎖座標,確保外敵無法找到這裡,同時將認知干擾器部署在駐島800海里周邊的矩形各角上。”
這隻探索者比其他塞壬看上去更靈光一點——在她看來,克里姆林跟南方駐軍的衝突更像是內部派系鬥爭,而非兩個陣營之間的撕逼,因此她在主機准許的範疇內,對大克的疑問給出了答案。
“7635個日照迴圈之前,我們將實驗體引入此處海域,正式開展實驗與觀察。”
23年的等待跟守候,塞壬對艦孃的態度,不是愛情勝似愛情……當然,也可能是把彼此都給逼瘋掉——主機還真是操得一手好刀。
“駐島上艦娘找到的那些生活用品、藝術品是你們故意留下來的麼?”
“不,那些東西是本來就有的,但我們不清楚它們從哪裡來,可能在更早之前還有先於我們的實驗部隊進駐,打造了艦娘囚籠的地基。”
“……這樣?”
駐島雖然是重櫻的海軍基地,但裡面甚麼都有,除了斯拉夫地區的手風琴,昂撒的風笛以及蘇格蘭花巾,甚至還有因紐特人的牙飾——要說之前留在這裡的人是一群熱愛收藏的人,那收藏的東西也太豐富了——大克簽署了代旗艦的禪讓書之後,就有了最高的檔案閱覽許可權,也得以向駐島的溶洞之下繼續探索,這時候負責看門的鬼怒才告訴他,底下還藏了很多聯合艦隊用不到的東西,包括一些獨特的標本跟文字複雜到連武藏都看不懂的書籍,還有各國的罐頭、耐儲食品,像極了一處避難所。
但甚麼避難所才需要儲備如此大量的文化、藝術相關的,而非直接生存相關的物品?
大克去核避難所參觀過,對其佈局記憶猶新——對比而言,駐島的海面之下,一看就不是給人避難用的,應該說是某種大國必然會留下幫助核戰爭後供國家、文明延續的物件,分儲不同的倉庫區域——這些區域一般都是跟民眾避難所有一定的距離,並且防護上稍微差那麼一點,只有部分模組有通風系統。
目前來看,駐島的地下還有很多歷史的“見證者”,供他參考判斷這裡過去發生的一切——所有的物品最新的生產年份都停滯在1952年之前……這是一個相當微妙的年份,大克的聯想能力何其強大,不消幾分鐘就想到了一種令他感到難過的可能性。
“那陸上的工事武器呢?”
但他必須增加線索的數量跟質量,來下最後的判斷,否則他無法將其完全歸為主機那無血無淚的惡趣味。
“是後運過來的,其中不少武器都跟外敵所使用的十分相似,好在功率低,沒有造成太大的威脅。”
探索者咀嚼著豬排,讓她臉鼓鼓地看上去像是倉鼠一樣可愛,但就是這樣可愛的小姑娘24個小時之前還掄著炮管子在海上跟人互相廝殺——只能說人類的視覺參考系在宇宙時代已經不再有效了。
“肅正的武器……被改造成了人類也能使用的形態,並且因為其本來是輕型艦艇的副武器,缺乏中央能源供應,所以必須使用巢狀電池組……”
“……誒??”
探索者被表情突然深沉起來的大克給噎住了——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別在意,我只是說一說我目前觀察到的線索。”
大克搖搖頭,示意探索者接著吃:
“吃慢點,沒有人跟你搶,過會兒你領了飯卡就可以去外面的臨時食堂自己選每日三餐了。”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克里姆林號?”
“你問。”
“外界的點化進行得怎麼樣了?仲裁者大人們有建立起屬於塞壬的文明嗎?”
“嚴格來說,沒有,你們是併入了人類文明之中,但你們本身就是人類文明的延續者,我覺得這也算是一種你可以接受的結局了吧?”
“……這樣……”
探索者點點頭,她如釋重負地半癱在椅子上——她之所以沒有跟外面那群接受勞改教育的塞壬一起傾聽君主同志的教誨,還被關押在審訊室裡,就是因為她不僅編號比較靠前,還是塞壬先鋒部隊的領艦,她自己要求留在牢裡等待主機的指示,但主機的失聯,或者說“不管”策略,讓她短暫地產生了可以自己決定自身命運的錯覺。
從剛剛的近距離觀察中,她確定了大克的身上留存有很多塞壬的影子,包括那種獨特的蜂群式鏈路——跟主機控制她們時使用的格式塔系統如出一轍,說他是披著人皮的塞壬也沒差。
“終於結束了……我等了好久……明明無論是成功還是失敗,對我都已經無所謂了……”
“……你就沒有考慮過……促使實驗失敗,來脫離這種跟艦娘互相干瞪眼,互相守望的狀態麼?”
“主機的控制力很強,即使是被點化的塞壬也不能脫離它,叛逃的塞壬下場跟‘火炬’沒有區別,唯一結束的辦法只有完成實驗,直到實驗成功或我們被外敵盡數消滅。”
“……很遺憾地告訴你,儘管塞壬跟人類社會融合得很好,但實驗和觀察還沒有結束……”
大克面帶幾分陰鬱地支起下巴:“主機想要看看我們選擇的道路是否經得起各種意外打擊,現在應該已經到了最後階段了……也是最麻煩的階段……抱歉,我不由自主地向你流露了很多負面情緒……”
“即使是負面的……對於我這種空有自我意識但很少獲取外界資訊的精英型,也算是一種不錯的消遣,我向你致謝,克里姆林號。”
“……哈……我想我有點喜歡你了。”
“是跟喜歡仲裁者大人一樣的喜歡嗎?”
“完全不一樣。”
大克隨即面上滑下幾道黑線——他以為所有基層塞壬都是稍微帶點蠢萌屬性的,但眼前的傢伙顯然沒少被觀察者給荼毒,居然還拐著彎地調戲了他一句。
“……如果你認同人類可以跟塞壬、艦娘共存這種理念的話,能不能幫我個忙?”
“有好處嗎?”
“?當然有,我可以給你優先升級艦體。”
“很好,你不是那種除了勳章之外,甚麼實在好處都不給的上司。”
“你以前有伺候過那種上司嗎?”
“測試者啊?7635個自然日的額外工作不算功勳,到最後才給一艘擊殺武藏的船代行者的晉升名額,摳得很。”
“……”
所以你們這些最初來到駐島的“工程隊”的塞壬是先幹了2年的工期,又被迫加班了21年??
這他媽已經不能叫封建資本了,根本就是奴隸制的“餘暉”吧!!
大克就差從對方的眼神中讀出“死得好”這種情緒,連帶著他也義憤填膺起來。
“你幫我跟你的那些妹妹們說一下,之後我會以交還俘虜為名義去和那艘甚麼……890號二型執棋者談判,如果有不適應這裡生活的,或者不願意跟艦娘共事的刺頭,趁這個機會把她們全都交還回去。”
“……認真的嗎?這不是資敵嗎?”
“總覺得這話從你嘴裡吐出來還蠻怪的。”
大克一斜眼:“強行扣留她們也不過是浪費糧食浪費感情,要我說把她們送回去沒兩天她們就會念起聯合艦隊這邊的好來了,只要對比一下馬上就能知道哪邊更適合發展一點,到時候她們會自然而然地向駐防部隊散播我們的理念,不斷地念叨這邊的高生活質量。”
他豎起一根手指:“而且可以跟對面的總指揮見一面,探探她的口風,怎麼想都是我們獲利更多,說白了能打贏就有了絕對的戰場跟外交主動權。”
“……好壞。”探索者雙眼微微上抬,輕聲輕氣地咕噥了一聲。
“……我越來越覺得你這23年的駐守還是有學到點不得了的東西。是不是經常和觀察者一起找樂子?”
“你怎麼知道?主機有共享這方面的情報給你嗎?”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以後少跟她們鬼混。”
……
“她有說實話嗎?”
“即便說的不全是實話也無所謂了,我現在回整備部一趟,你們都去訓練營那兒先自主訓練吧,有甚麼問題待會兒再說。”
“又去?不是剛把巡邏隊划走三分之一麼?”涼月嘀咕起來:“指揮官你不是剛才開會看上哪個漂亮姑娘了吧?明明還腰疼來著——”
“別亂說話,我是有正經事兒要辦的。”
本來已經換上了一幅嚴肅面容的大克嘴角狂抽起來。
時任衛兵的普利茅斯那邊雙臂夾緊炮塔,手指在小腹處交疊,不是女僕勝似女僕地候著這邊,彷彿大克有需求的話隨時可以招呼她。
佈雷斯特也一樣,比起對那個塞壬交代了甚麼,她更好奇大克能不能給她提供一點寫詩的素材——從古至今愛情都是相當好的詩歌題材,並且她不介意旁觀一下大克跟其他艦娘膩乎的樣子。
對於這倆超巡跟涼月,大克其實容忍度是很高的,畢竟她們還勉強能算是正常人——但這次他說甚麼也不讓仨姑娘再跟在自己屁股後面,一反常態地強令寫作衛兵,讀作秘書艦的姑娘們都去忙別的事情,獨自一人去往整備部跟船塢地下出口的位置。
依然在看門的鬼怒沒有過問大克的來意,即便他一早上來了兩次。他現在是這裡的頭兒,就算要上實驗室去和布里嘮嗑那也是隨便去的——
在進去之前,鬼怒給大克提了個醒:“‘她’好像也去裡面參觀了,真是怪事兒。”
在地下溶洞出口的盡頭,大克見到了彷彿跟他心有靈犀,或者說,比他更早注意到某些異樣之處的傢伙。
拉沃斯……這女人撫摸著溶洞入海口的巖壁——琉璃般的內部山體,映照著她模糊又有些扭曲的表情。
“……你終於想到了麼?尼古萊……”
“嗯,你來過這裡,對吧?不只是你,我也來過。”
大克也緩慢地走過去,面帶沉重地撩過那光滑的山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