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的晨霧彷彿是籠罩在這個百年帝國頭上驅之不去的,永遠的陰霾。
把正常現象歸結於怪力亂神是不可取的,哪怕閣員們再怎麼堅持有神論,也明白這只是過去重工業“提純”導致的後遺症,結合地方氣候形成的現象,其知名度就好像大本鐘一樣,是英國輝煌王冠上的凡俗添頭,或者說,難得的蒙塵——
但人最擅長乾的事情之一,便是把天氣跟運勢、心情結合起來。
“馬伕蒂開始攻城了。”
就好像許多劣質中世紀片兒裡,被軍隊圍攻,在陰暗城堡裡固守,等待命運裁決,又或準備孤注一擲的光頭貴族老爺一樣,閣員們在圓桌前坐了一圈,面色凝重且帶著幾分悔意。
“我們還有甚麼辦法阻止她們麼?”
“找倫敦和羅德尼小姐去說情?”
“我們連她們人現在在哪裡都不清楚——”
軍情六處跟丟了幾個在倫敦城活動的艦孃的蹤跡,似乎她們早就料到姐妹鬩牆的可能性了,便趕在內閣跑來下跪之前離開了駐地和私人府邸。
失去了中轉站跟軍用網路的首都衛隊採用相當原始的鋪線通訊彼此聯絡,但他們彷彿莫名其妙地又回到了一戰時法國跟德國偵察兵互相給對方指揮部使絆子的那個年代,電線總是被切斷,並且經過市區的線路有的還斷了七八截,似乎有一些倫敦的熱心市民自發地給政府軍添堵,而失去了資訊敏感和排程中樞的軍情處拿這些神出鬼沒的破壞者完全沒有辦法。
不得已,軍隊採用了更加原始的方法——在倫敦高樓間臨時搭建起了折鏡來進行光傳訊,連通了十幾座大廈的鏡面讓霧氣中的倫敦城充滿了蒸汽朋克的風情,而霧氣也切實地影響到了他們的工作效率,一般確定一輪訊號,士兵們還需要額外進行兩次核驗,這大大地延緩了情報抵達內閣辦公廳的速度。
或許在接到馬伕蒂的機械化部隊沿著恩菲爾德到託定鹹溼地的那條大道,進攻他們還沒來得及構築起工事的防線的同時,勝利就已經突破了南托特納姆,一路往阿森納高歌猛進了。
“……無法阻擋——這才一天半而已,為甚麼可以如此迅速!”
“各位,各位都是英國的棟樑,是不可或缺之人,我建議,立刻向美國申請政治避難,我們雖然無法直接抵達東海岸,但可以等白鷹大西洋艦隊疏通航道後,由直布羅陀轉乘——現在大西洋上十分安全,塞壬的防線已經收縮回南極洲和印度洋一帶了——美國人一定會迅速反應過來的!”
他頓了頓——
“為了這個國家的未來,各位必須活著!”
彷彿自我感動一般,不管大臣以高昂如唱詩般的語調給所有閣員們提供了一條退路:
“……去機場吧,南肯辛頓那邊有探員在集中各位的家人——”
如果說前任內閣很愚蠢——即使是到死也不願意放棄手中的權力……
那麼現任內閣,便是經過腐朽的薰陶之後,連牢牢把握住權力的韌性和跟權力陪葬的心氣都沒有的一代統治者。
他們端坐在艦娘構築的虛假繁榮上自欺欺人,而當艦娘轉去拉別人的船,失去了善解人意的“海豚”後,他們不僅無法驅船前進,連棄船的主動性也失去了。
最後這艘船到底是開進漩渦裡去,還是會在半路拋錨,他們都無法掌握——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已經產生了艦娘依賴症,在排斥艦娘,沒有給艦娘與之能力相匹配的社會地位跟權力的同時,又想要讓她們為名為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的破船流乾最後一滴血汗。
和傳統的剝削者還不同的是,內閣是在剝削強者——弱者剝削強者這等奇葩之事,或許只能在英國這片奇異的土地上成型——比白鷹那邊的同行還要離譜一些,這最終招致了新君主立憲體制的毀滅。
“謝謝,西勒斯先生,也請你儘快登機,不會有人被拋下的——”
所有人都知道,不管大臣現在掌握著閣員們大部分的現金流,而已經歇逼的商業、能源和產業戰略大臣手中掌握著大量的黃金和跟澤洛塵相關的物資,這些都是他們用以討好美國親戚必須的伴手禮。
不需要把錢都上繳給白宮,只需要讓這筆錢流入美國銀行,那些銀行家和資本家們便會為他們換取不低的地位和體面的新生活。
……
然而,當舊海軍1萬人的部隊從泰晤士渡口登陸,並封鎖了機場,把載著足足83噸重黃金的車隊給截下來時,閣員們驚詫到不能自己的表情讓這位馬上要過三十二歲生日的新晉海軍少將十分滿意。
“各位這是要幫我提前慶祝生日嗎?不必如此多禮。”少將先生伸手製止了士兵們要把媒體大臣拖下車的動作——眼前的老狐狸跟他還有點血緣關係,只不過在海軍失勢之後,這種血緣關係,就變得比零度可樂裡的糖分還要稀薄了。
“坎寧安先生——您這是要造反嗎??”
而另一邊遭到完全不同待遇的國防大臣的手,就跟篩糠一樣狂亂地哆嗦著,指頭都對不準面前對他來說仍過於年輕的海軍代言人。
“是的,沒錯。”
坎寧安即答。
如此直白,缺少禮數的回答反而讓閣員們啞火了,無論有多少汙言穢語,此刻都無法潑灑在眼前這個為了自己的名譽而向“曾經的金主們”發起叛逆的男人身上。
“把英國的黃金帶去美國,虧你們想得出來——只是帶著美元儲備,或者從花旗銀行取點私產滾去東海岸的話,以胡德女士的仁慈,是會放你們走的……如果蘇聯短時間內不搞定美國的話,你們晚年還可能繼續當個富家翁苟延殘喘……但你們居然蠢到試圖挪動全英的黃金儲備……”
坎寧安目光銳利如鷹隼:“從你們把國家儲備裝車的那一刻起,你們就是英國的敵人了。難道你們忘了嗎——黃金愛殺人啊!”
國防大臣面色蒼白著從轎車裡滾了下來,被士兵跌跌撞撞地按倒在開啟的後備箱上——不僅是那些卡車裡載著大量的現金和金條,他們每個人的私家車裡,都裝著不少美國的地契。
就好像美國富豪經常在英國法國置辦莊園一樣,這些喜歡進行“交叉感染”的英國貴族跟上層人士也都手裡捏著不少西邊的房產,哪怕之前百分之八十的海域都被塞壬佔領且無法通商輪運,對土地的渴望依然無法止住,如今帶上這些,也不過是抱著美國親戚還會對流亡者存有最後一絲同情的心理。
坎寧安心情極好地從行李箱中取出了一卷紐約市政府簽發的土地購買協議,嘖嘖了兩聲——和平年代這些紙張具有法律效力,戰亂年代,它們就是催命符,或者乾脆就是一張廢紙。
即使是知道彼此都是甚麼貨色的這群老油條,依然無法抵擋僥倖的誘惑。
當泰晤士河畔上演這般人間悲喜劇的同時,馬伕蒂的部隊終於入城了。
就好像當年捲土重來的黑太子跟愛德華三世一般,“騎兵”在城區輕鬆鑿穿哨卡、內閣軍正規部隊於坦克的衝擊中一觸即潰——但黑太子並沒有跟著這支隊伍,她早就隨著伊麗莎白轉去阻攔美國人迫近的軍勢。
勉強起飛的武裝直升機在失去了大半儀器引數的情況下,打空了整個火箭巢,不得不強行向坦克部隊發射了制導效果大大下降的導彈,而坦克隨後釋放的熱餌彈,又讓本就艱難的鎖定發生偏移,拖著濃煙劃過一條驚心動魄弧線的彈藥,最終歪歪斜斜地撞在了倫敦塔橋的西側橋樓上。
轟然炸響過後騰起的雲霧是那麼惹眼,無論是坎寧安還是閣員們都投以驚詫的注視,而稀稀拉拉的石屑崩解之下,被切裂的建築主體坍塌了,加固索咯啦咯啦地陪著樓身跌入河水中,把泰晤士河染成了深灰色。
“我的……上帝啊……”
“……是哪支部隊造成的傷害?”坎寧安回過神來,立刻向副官確認。
“是跟‘獅心王’裝甲團交火的陸軍航空團誤擊的。”
“……真該死。”
倫敦大橋垮下來。
坎寧安想起了那首充滿了英國人傲慢氣息的童謠。
伴隨著他被寄予厚望又不留一絲餘地的童年,那該死的兒歌就好像某種揮之不去的夢魘,但如今,看到塔橋真的垮了,他倒有種說不出的荒誕和失落感。
這便是當傳說在面前重演時,一個凡人應有的正常反應吧。
“這一切都是你們造成的。”
而作為一個合格的政治家,他收起唏噓,迅速地把鍋扣給了滿盤皆輸,已經變成垃圾桶任由馬伕蒂和舊海軍隨便倒髒水的閣員們。
“難道你想要我們不抵抗,就這麼眼睜睜把倫敦交給蘇聯人??”
國防大臣歇斯底里起來。
“進攻中的所有部隊,無論海軍還是馬伕蒂,沒有一個是蘇聯人——甚至不存在國際縱隊的指導員,呵,抱歉,我好像忘了,陛下退位的時候,我們就已經變成一個名義上的紅色國家……真是諷刺。”
自嘲過後,坎寧安合上了對方的行李箱——又朝士兵們擺擺手。
那些黃金,說坎寧安不眼饞是不可能的,但比起扣下錢款來壯大海軍勢力,他更清楚如果清點的時候出了岔子,他這個新晉少將會分分鐘變成勞改犯,而且至少——他把財富留在了不列顛的大地上,這樣在面對艦孃的審查時,無論他是不是布林什維克,他都問心無愧。
……
倫敦碎片大廈上,原本的米字旗下,火炬、錘子和齒輪所構成的金色紋樣,配以面積更大的紅底,組成了新不列顛聯盟國旗的面貌。
火炬代表了馬伕蒂,錘子代表蘇格蘭革命黨,齒輪代表幫助團結人群的艦娘,將兩個大黨結合在一起,拱衛著英國人民不朽的權力。
勝利帶著精槍銳炮的革命軍進駐南岸時,市民們仍未搞清楚兩邊到底是誰贏了,但在看到那頭戴桂冠的美麗姑娘時,他們便如同演練過上千次的職粉一般高呼萬歲和萬勝之聲,彷彿要把勝利託向雲端。
這便是艦娘在基層的影響力,她們永遠是對的,或者說,大部分時候是對的,且足夠體恤民情的,這就要比內閣老爺們強太多太多。
突然回到“城堡時代”的平民們皆涕淚橫流地跟在馬伕蒂和蘇格蘭人的身後,生怕那些豎起籬笆和牆壁打算當回領主並恢復初夜權的人渣們再殺回來——這樣就算前面的馬伕蒂戰士們戰死了,他們也能撿起死去戰士們的武器繼續戰鬥。
正是民心可用之時,但勝利一點都開心不起來。
因為搞內政不是她擅長的東西,也不是旁邊愛丁堡能解決的問題。
她們擅長的只有炸炸炸。
“這爛攤子要給誰接手呢?我們當中有哪個冤大頭願意進駐內閣秘書廳?”
她甚至都開始想要推脫打下首都的後續安頓功勞了,因為能累死她。
“把貝法請來?”愛丁堡不確定地推了推眼鏡。
“人家正守著她的指揮官不肯退場呢,而且她做的已經夠多了,按她的說法,功勞要平均,否則出來一個功勳無可匹敵的傢伙,剛剛達成的艦娘權力平衡策略也會被打破。”
“讓諾亞去跟坎寧安碰一碰吧。好像也只能這樣了,我們在旁邊監督……怎麼聽著會形成新的三權分立……”
“有那個男人在,最後權力估計會被盡數交給諾亞吧,坎寧安最多也就重新把擺爛的海軍撿起來,當個有影響力的軍官,符合他的定位——但他想要重新變成子爵是不可能的,這回沒人給他封爵了。”
多塞特郡瞥了一眼自己的姐姐,卻發現諾福克滿臉心不在焉:
“想甚麼呢,姐姐,你是怎麼認為的?”
“誒,嗯,我,我沒甚麼主意……我是在想……”
諾福克恍惚中拉了拉自己的兜帽,望著倫敦市區上空的硝煙:“就,就這樣結束了?不,我是說,這樣·就結束了?”
“……戰場會西移。”
勝利斷言道:“但至少近幾個月我們都不會是爭鬥的主角了,除非鷹派打算提前跟我們碰一碰。”
她雙目微抬,盯著塔橋缺失的一角出神——
如果北卡她們繼續深入,可能要吃苦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