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中央地鐵線萊斯里普入口附近的巷子裡,幾個拿著報紙的人掐著政經版上的文字和圖片,如同對暗號一般地互相示意過後,不動聲色地走進了附近的清吧。
就好像下班之後約好飲酒,互相紓解煩惱的同事和朋友般,行動合理且自發。
但只要研究一下這些人的穿著打扮就會知道,他們當中有很多工種、職務並不會這麼早放工,或者說,就算按點兒下班他們也不該出現在酒吧裡。
銀行職員,售貨員,麵包店師傅,裝卸工,道路搶險人員……
怎麼看都不像是能完全融合成一個圈子的“配置”。
但當駐唱歌手拿起古典吉他坐在臺前,唱起一首約翰列儂的《順其自然》後,這些表面上分屬不同領域的先生女士們便開始了他們不那麼“順其自然”的討論。
“……昨天的新聞都看了嗎?”
“泰晤士報的速度還真快,連這種政府拼命遮掩的新聞都敢放出來。”
“也許內閣老爺們根本沒想要隱瞞襲擊——為的就是集中矛盾。”
“雖然大致情況我都瞭解了,但我還是要例行問一句——這是哪支隊伍做的?”
碰頭的人們把目光投向那位年輕的銀行職員,接著都搖了搖頭。
“好吧,就按照目前的情況來說,我們已經被抬出去當靶子第三次了——這個星期整整三次,十分密集。”
那位打扮得比較紳士的青年嘆了口氣,把報紙疊在膝蓋上:“我早就說過把名號打出去以後會被扣上各種各樣的帽子,殺人放火,襲擊軍事駐地,甚至劫持校車管家長要贖金的人渣事蹟——這些事情都可以是‘馬伕蒂’乾的,反正沒人知道真正的馬伕蒂是誰,也不好分辨……”
“算在我們頭上也沒辦法……反正我們早就做好了應對各種艱難形勢的準備。”
搶險人員將自己的工裝脫下,露出裡面的T恤,讓自己跟這個環境看上去不是那麼格格不入。
“但是這不利於我們在民間的形象宣傳——必須做出回應,跟這些恐怖分子的行動劃清界線。”
“是該發表一個宣告,但走網路程式的話很容易被追查到……我不相信那個駭客的手腕——上次他就害我們暴露了一個聯絡站給政府。”
“那怎麼辦,本來是想要進一步獲取國際同情勢力支援的,但現在我們根本不可能找到樂意提供訓練和器材的人了——”
“直接和艦隊國際或者蘇*維*埃政府取得聯絡?”
“我認為他們也不過跟議會的老爺們是一個路數,不值得信任。”
“值不值得信任也是以後的事情,你總要先搞到槍和人手再說啊。”
“我知道有一支緝私隊從上到下都對我們的事業表示支援,也有意向接觸,可以嘗試拉攏。”
“有重火力嗎?”
“當然沒有,他們是緝私,又不是正規軍。”
“那不頂用。”
話題討論著討論著,就聊到武器和戰士的問題上來了,而不那麼喜人的,收攏武力的速度,讓馬伕蒂的成員們都開始嘆氣。
“如果名氣不夠大,就缺乏兵員,如果名氣太大了又會被各種扭曲目標,這就是先人們所遇到的困難嗎?”
“不過好在倫敦人心可用。”
“是啊,只有倫敦和貝爾法斯特……除了明確表示同情民眾的那位艦娘,還有一些下崗的舊帝國海軍……我們很難找到合適的同志。”
“芬薩呢?”
“他去利物浦考察了,應該能帶回來好訊息。”
“希望如此吧。”
秘密會議進展得並不順利,雖然不列顛政府凝聚力下降了,軍事力量也衰微了,但那是相對過去和日漸強大的鄰國而言——對手無寸鐵只有理想和行動力的人來說,貴族和閣員們手下的暴力機關仍是一道不可跨越的鴻溝,不說正規軍,光應付當地警察,他們都要學蜥蜴一樣多備上幾條尾巴。
現實就是,伊麗莎白的“綏靖”政策還綏了個寂寞,哪怕是把權力交還給所謂的暴民的跡象都沒有,而大克因為各種事情的耽擱還暫時無法把注意力放到英國國內——貝法的中途離開也導致貝爾法斯特市的試點工作目前進展十分不順。
貝法和可畏的“離開”是一次短暫的試探,或許也是艦娘們對前閣員存在一內內僥倖心理,而閣員們正在飛快地消耗著她們的最後一絲幻想。
但艦娘們的不滿顯然無法很好地傳達到民間去,乃至現在仍有人以為艦娘和那群貴族資本是一夥的。
“我會想辦法控制一個更靠譜也更同情我們的駭客,但目前還請大家忍耐……唔。”
話沒說完,銀行職員掏出了自己的手機,對著手機螢幕,他的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黑,完美地詮釋了甚麼叫做“有色人種”。
“怎麼了諾亞?”
旁邊的售貨員女士緊張道。
“……”職員不語,將手機緩緩地推到桌面中間——
“敬:
親愛的諾亞先生。
我對您和您同志的理念、工作方式十分欣賞。
但市面上在傳播著對您不利的謠言,這讓我十分痛心。
我希望能為諾亞先生正名,也希望給您一個接觸到這個國家的真相和高層的機會。
或許我們只有見上一面,一起喝杯下午茶,才能獲悉該從哪裡入手,改變不列顛的現狀。
如果您願意信任我們這些曾為不列顛鞠躬盡瘁的老兵,請擇日於下午2時至白金漢宮觀光諮詢處找工作人員提我的名字。
這份邀請一週之內有效,如您不放心,也請帶護衛前來,但注意隱蔽。
誠待回覆的胡德號戰列巡洋艦”
郵件上鄭重其事的簽名,讓在座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勝過隆冬的嚴寒。
“Oh,bloodyhell!”
某位先生髮出了驚叫。
“你甚麼時候暴露的,諾亞!該不會這地方已經被警察給盯上了吧?”
“謝謝西貝特先生的舉報,這地方我確實盯了挺久了,該收網了。”
集會者中一個警探舉起手來以黑色幽默的句式開了個玩笑,但因為大家都神情緊張,自覺無趣的他訕訕地放下胳膊:
“放心吧,如果分局有大批警員調動的情況的話,我會馬上給你們預警的,諾亞顯然是剛剛暴露不久——而且對方無論是出於威脅你的意思,還是真心想和你交流,都給足了你反應時間……不像是我的蠢貨同事或者軍情六處的作風。”
“那麼你認為這份郵件的署名是真的嗎?加烏曼?”
諾亞認真地盯著在場唯一一個有做過反偵察訓練的先生。
“我覺得造假的可能性不大,這個國家敢直接以胡德自稱的也只有那位閣下了——而且她還很貼心地補全了自己的名字,生怕你誤會或者看不起她。”
加烏曼用切斯特地區特有的口哨聲調俏皮地銜接上自己的判斷:“其中的善意甚至讓我懷疑你小子是不是因為長得俊俏被艦娘給看上了。”
“她們只有一個指揮官,而且那位指揮官不會喜歡你的調笑,加烏曼。”
面上鬆了口氣,但諾亞嘴上不饒人:“既然你覺得這是一封帶有善意的邀請,那就跟我一起走一趟吧——或許這頓下午茶就是馬伕蒂成立依賴最重要的轉折。”
“Nonono——這種赴約不是應該獨自前去才能顯出誠意嗎?我就不給你添亂了。”警察了連連擺手。
“諾亞這口吻聽著像在唸教科書——不過我沒聽說過胡德女士是平民派的,我們之前對她的分析難道不是威權和貴族派嗎?她現在開始同情我們了?”西貝特仍持懷疑態度。
“……看來情報要更新了,總之,如果對方真的掌握著我的真實身份,為了消除這個把柄,或者不連累你們,我也要做好赴約的準備。”
諾亞又嘆了口氣:“放心,如果真的有被抓的風險,我會趕在招供出你們之前,拔槍把自己暴徒的身份坐實,被警方擊斃或者自盡。”
面對諾亞這種可怕的決心,所有人,包括加烏曼都一時間沉默不語。
“大家還是跟往常一樣該工作工作,該喝酒喝酒吧。”
“……算了,我還是陪你去吧。”
加烏曼突然一臉懶散地癱在椅子上:
“萬一艦娘大人也看上我了呢?”
“那你就會被碾成一灘肉泥——”
“開玩笑的——我對一點真實感都沒有的女人從來都是敬謝不敏,更何況人家是有‘老公’的。”
“但你警局那邊——”
“懷疑你涉洗錢案,對你進行調查……這個理由應該挺充分的,這次行動我會把定位器放在匯豐裡,反正那東西精準度不高。”
“謝謝你,加烏曼先生。”
“小子,可別想著自己一個人去當殉道者。”
“我也一起去吧,三人結伴出行的話不會顯得太突兀,目的性也不是很強,而且我們的年齡也剛好岔開。”
一名大學生打扮的棕發少女申請道:“而且有個女性顧問也會方便很多吧?你們倆男人怎麼能猜到艦娘在想甚麼——”
“柯西你……反正我們心裡想啥對艦娘來說都是公開透明的,隨便啦,但是隊伍規模不要太大,容易被眼間的探員鎖定。”
加烏曼喝了一口加冰的伏特加——因為總有流言說毛子要入主不列顛,很多酒吧都開始推廣這種特色飲品,宣傳的理念是……提前適應未來佔領軍老爺們的口味。
但是毛子們遲遲不來,甚至連他們的首席狗腿子也沒見到,這讓大肆宣揚跟國家共存亡的許多傢伙把力氣用錯了地方。
也可以理解,畢竟殖民了三個世紀,突然自己變成殖民地了,任誰都不會接受的。
“哦,梅林的鬍子,這東西的口感就好像頭肥豬猛啃了我下巴一口!”
警察先生咳了足足半分鐘,臉都紅了。
“我一直想問你,梅林的鬍子到底是甚麼意思——”
柯西撅起嘴。
“你們這個年紀的孩子都沒看過《哈利波特》嗎,我跟你們說,那可是名著啊名著,為了不列顛的未來你們也要多看些書啊——”
諾亞無語的同時,暫且分開心神仔細閱讀這封郵件,不去懟開始跟小輩們吹噓的中年人。
他的心底暗喜——顧慮是存在的,但如果真的能獲取更多艦孃的幫助,那麼馬伕蒂無論是戰鬥員,資金,還是法理支援,就都有了,倫敦的同志們也能儘快投入行動,而不用繼續蟄伏。
……
“謝謝,長島小姐。”
“不用謝~記得下次來串門的時候幫我把實體的初代《古墓麗影》帶上就好~”
“當然不會忘,祝您有個美妙的夜晚。”
撂了跨洋電話,胡德雙手交疊,抵著鼻尖看著黑色的老式轉盤電話,開始思考要怎麼進一步和馬伕蒂的人接觸。
這個諾亞先生還是她透過美國那位“幽靈”盟友超越時代的駭客技術找到的,從他的各種行動軌跡分析得出,這個匯豐職員極有可能是馬伕蒂組織的重要人物,而對方也十分謹慎地沒有選擇回信,估計是被嚇到了。
但直接出面去跟對方接觸的話,要顧慮的視線就太多了,她現在還維持著一個貴族派、外交派艦孃的固有印象,一旦被知道她試圖和馬伕蒂接線,那麼前閣員對她的警惕就會拔升到最高。
……甚至有可能提前引爆內戰。
“真的要這麼做嗎,胡德。”
光輝那能在暗中亮起如皓月般純淨光芒的髮絲都有些暗淡了:
“我們真的要背叛……”
“這不是背叛,有些閣員已經不再是這個國家的砥柱了。”
胡德試圖讓自己的胃口好些,再吃些甜品,但當想起那些街邊給人擦鞋的孩子嚼的幹餅,曲奇就變得難以下嚥了——
“……我們要恢復一些海軍建制。”
“以甚麼的名義?皇家已經是個過去的詞彙了……”光輝知道勸不住胡德了,她的驕傲同樣不容別人質疑。
就是這樣一個持有最“正統”及“宣稱權”的女士,最後還是選擇了和那些新舊貴資對著幹。
“很快克裡姆林先生就會給我們的軍隊一個新的目標,或許不是在海上角逐——他們也終於可以擺脫我們這些‘頑固的’女人,單獨做出一番事業來。”
胡德抬起茶杯,但一口不飲:“……提議撥款重建海軍吧,將那些老兵拉攏過來,介紹給馬伕蒂——指揮官不會直接給錢,但貝法已經拿到了預期190%的物資預算,這能幫助我們度過陣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