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片和樂隊,簇擁的人群,街道上層層疊疊的花車……
羅馬的熱情看上去更甚於桑坦德。
但大克知道,這份熱情並不是朝向他的,而是朝向那往兩側揮手的利托里奧,還有不遠萬里來此支援的其他艦娘。
在這裡他不是個受歡迎的傢伙,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因此他拒絕接受義大利的官方歡迎儀式,由信濃代勞,去和那些接待人員扯皮,自己隱入了陰影之中。
大狐狸滿頭問號地被花車載著開向聖保祿大殿,一路上她的九條尾巴都隨著城市風微微弧動,好像她才是那個真正用來點綴花車的大號裝飾品。
她的目光幽怨而無奈,原本以為大克會同行,她接下了代表團團長的任務,但大克一溜煙隨著阿布魯奇公爵先跑到了內城去,避開了歡迎車隊,才讓她察覺到自己被賣了。
不得不任由周邊人撒出的花瓣落在肩頭和耳朵上,癢癢地,她抖了抖狐耳,那活靈活現的可愛動作引發了不少義大利人興奮的尖叫——
無論男女,無論國籍文化,人們對可愛的東西總是接受度很高的。
“惡毒只想找個舒服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覺……”
這幾天被大克壓榨慘了的白毛驅逐趴在敦刻爾克的背上,撒嬌似地嘟囔著,但還是被她給單手扯了下來,擺出一幅說教的模樣,但還沒等首席甜品師開口,惡毒就麻利地爬上了花車,抱著信濃的尾巴一倒不起。
一旁的阿爾及利亞眼角抽了抽,想要把惡毒給拔下來,但信濃的尾巴順勢一卷,居然把假寐的惡毒給攬了過去。
她似乎對這個主動親近自己的驅逐很感興趣,卻不知道,惡毒不是親近她,只是親近她的尾巴而已……和某個喜歡對著重櫻盟友蹭蹭的貓貓一樣。
敦刻爾克跟阿爾及利亞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的無奈和放任。
反正指揮官都說了,“玩得開心點,這幾天不用在意戰鬥”……
罷了,就讓她和那位大九尾多膩一會兒吧。
可愛的驅逐和美麗的大狐狸團在一起,義大利的一般民眾看了這般美好的景象,對艦隊國際的好感一下達到了頂峰。
三觀跟著五官跑是普遍現象,而一些隱在人群中的間諜也被節日的氣氛短暫感染,欣賞起這些來自異域的美女來。
當正午的日光微微偏斜——照在羅馬城的市中心,腐朽的青石地面凹凸不平,被車輪碾過揚起些微塵土,拉出兩臺加長轎車的影子……
其樂融融的放鬆景象背後,總是少不了一些不會站在臺面上的人的努力。
“到了。”
拉開車門,阿布魯奇公爵依然帶著審視似的目光,將大克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雖然是貴族,但她利落的舉止和自律頗有軍人風格,也讓大克稍微淡化了一些對她的階級敵意。
畢竟這個頭銜是前人安給她的,而克里姆林有的是手段改變她——那貴族的驕傲,完全可以轉化成阿布魯奇對自己勞動者身份的驕傲。
只不過有些奇怪的是……在來的路上,大克總覺得維內託和她身邊姑娘所攜帶的氛圍變得有些沉重,最開始大克還以為是自己的各種“誘導,害她們心情不佳,但當維內託戴上了一頂半遮簾的淑女帽以後,他便敏感地察覺到,這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克里姆林閣下,這裡便是託洛尼亞莊園。”阿布魯奇低聲介紹著面前的巨大別墅群。
“我記得這裡之前還是博物館來著?”而大克從那些風化的牆壁上,稍微看到了上一個時代義大利的影子。
儘管時光蹉跎,義大利也丟掉了許多東西,但屬於羅馬的印記還是牢牢地搭在每一個歐洲人的心頭。
“這裡確實是博物館,因為撒丁的駐地太靠近元老院的……俱樂部了,他們為了安心,把這處‘國家公園’騰出來供我們使用,不過請放心,在非軍管區,平民也是可以進入參觀的,有時甚至可以和撒丁的戰士同樂——”
大克對此處有些印象的表現,讓阿布魯奇好奇他曾經被羅馬的同名艦邀請做客的那段往事,但她不會主動詢問的,這是教養問題。
“閣下您可以在這裡隨意遊覽,但請注意不要過早暴露自己的身份,否則元老院的請柬會像雪花一樣朝您落下來……”
“如果不方便叫同志,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大克揉了揉眉心,這一口一個閣下的聽得他腦殼疼。
“我認為那是對您的不尊重,閣下——”
“……尊重永遠是發自內心的,而不是流於表面的。”
大克輕聲說罷,並沒有等阿布魯奇轉身給維內託服務,倒是他親自伸手,幫撒丁頭子拉開了車門:
“我不是不懂禮儀,只是希望有一天我們可以省去繁文縟節,以更真摯的友誼為底,讓所有交流更更加暢快。”他全程看著面前沉靜的維內託,但說的話是指向阿布魯奇的。
“或許會有那麼一天吧……如果您對維內託閣下的支援不遺餘力……”
阿布魯奇不卑不亢的發言雖然帶著些質疑的味道,但大克對她這類軍事貴族的容忍程度還蠻高的,因此男人只是聳了聳肩,牽出了搭著自己手的女士,幫她直起身。
“謝謝,您很紳士呢……”維內託還以為大克不會做這麼“小布林喬亞”的動作,順勢將手塞入了大克胳膊的空隙裡,似乎是把大克當成了晚宴的男伴——
“我更傾向於將其稱為——呃……先不談這些,我們爭取出的一點點時間有甚麼意義?元老院肯定知道我已經在義大利境內了,他們會用盡一切辦法從你們這兒打聽我的去向——”
如果維內託打算掩護自己在境內行動,還要付出一些政治資源,大克認為這是不必要的浪費。
同時他打算放下自己糾正別人思想誤區的愛好,老老實實先把正事兒幹了。
“需要花些時間讓您看一下我們這些年積累的東西……並不是只有元老院會培養心腹和收集資源。”
維內託稍微恢復了一些自信:“這邊請。”
後面的車上,謝菲和天狼星也陸續走下,儘管她們現在的身份十足微妙,但因為大克拒絕讓她們服侍,只能換了個身份,現在天狼星是防空戰鬥部的主官,謝菲則是暫時接替了貝法的工作,成了敦刻爾克超空間錨點名義上的後勤部部長……
換以前,謝菲也無法想象自己為啥掃個地還能掃到後勤部去,但大克這樣“任性”的任命,從側面說明他其實是看好兩個不列顛同志的潛力的。
大克故意放慢了腳步,和兩位女僕並行——這般態度讓天狼星的身子一抖,喘氣的幅度都大了一圈,而謝菲則是有點腳步扭捏,顯然還不太習慣和主人並行的工作方式。
皇家艦娘這樣的表現把阿布魯奇都看傻了……她還以為大克會對這些女僕進行瘋狂打壓,可現在看來,不僅這些女人沒對大克有甚麼意見,甚至會為了他這點兒小恩小惠而感到榮耀?
就很神秘。
維內託悄悄歪頭,配合著大克的步調,而她的手一直捉著大克的手腕,不敢放開。
這也是為了防止一些討人厭的劇情上演——在別人面前表現出對的大克的重視,能減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而大克的大方程度和正經程度也超乎她的想象,本以為任何男士都會想著對比較美麗的自己揩油,可大克的臂彎甚至在有意拉離自己的胸口處,都不給她塞進去的機會,維內託無奈中只好利用身高差,把自己的西半球頂在他的胳膊肘上,形成了一個若即若離的區間。
看守外圍大門的衛兵們都被大克和維內託的親暱動作嚇了一跳,但出於職業道德,他們只是迅速地按下了電鈕,隨後敬禮目送他們進入莊園,等他們全都消失在道路盡頭,才擠眉弄眼地互相“交流”起來。
以往都是利托里奧來這邊幽會,那位閣下會帶許多可愛的女孩回來玩,偶爾還能帶回來一兩個他國的艦娘,但今天……是輪到維內託閣下轉性了?
而且幽會物件居然是男性,這可是大新聞……
阿布魯奇選了一條不會經過觀光區的過道直達莊園最裡面,被風吹起的雛菊和漂亮的紅胸鴿落在兩側的灌木中,給這條稍微有些“野性”的小路再增添了幾分生機,來到一面掛著十字盾徽旗的雕像下後,阿布魯奇拿起自己的長劍在地面上輕輕叩了叩,隱藏的門扉便從腳下的石子路升起,那精巧的機關讓謝菲眼前一亮,但很快,屑女僕壓制住了自己對未知的興奮和作為特務的窺探本能,埋低頭——哪怕她的身高完全不需要低頭——隨著大克他們列隊進入了這處暗道。
“是不是所有大貴族都喜歡在自己家地下挖一條隧道?”
大克不解地問。
“是的,大部分貴族的城堡下都會有這樣一條轉移用的暗道用來在戰爭圍城期間轉移。我們只是享受了一下前人的成果而已,可就算是這樣隱秘的通道,也很難躲開元老院的眼線。”
維內託耐心地解釋起來。
“元老院所有成員都知道這條密道的存在,我們把一間偽裝用的武庫安置在地下,以此混淆他們的視聽……只有手持盾徽的人才能看到‘釘子’。”
維內託毫無猶豫地把撒丁的最高機密給大克抖了出來,阿布魯奇在前面微微皺眉,但最終還是沒有阻止她的示好行為。
畢竟都把熊引進來了,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釘子?”
“是的,我之前得知您拿到了‘柏林之聲’,而這件叫做‘聖釘’的秘密物件,是從米蘭大教堂轉移來此的聖物……”
維內託稍微停頓了一下:“至於它究竟是不是釘死耶穌的那一枚……我們還不清楚,但它並不完全受地球的物理法則影響,根據托里拆利的研究分析,它也極有可能是戰爭爆發初期,塞壬交給人類的幾枚‘遺物’之一。”
“遺物……”
每次聽到這個詞,大克都會想到自己龍骨裡的那些澤洛——
“各大陣營都有這類遺物,比如北聯……前北聯境內那個埋在湖泊底下的東西,我們稱之為聖棺……還有鐵血的柏林之聲,倫敦那枚‘貞德的戒指’……”
“……等下?為甚麼明顯聽著是法國的東西會落在英國人手裡??”
大克一偏頭。
“……黎塞留在出走之前把它交給伊麗莎白保管了,但皇家的保密工作做的很好,我們不知道屬於皇家的那份‘戰利品’到底是甚麼……”維內託聲音虛了不少。
似乎是隱隱地對還在參加遊行的讓巴爾感到愧疚……
“希拉剋略的陶罐。”
維內託話音剛落,謝菲淡淡的聲線便突然冒出來,在狹窄的走廊中迴盪。
大克回頭看向她,覺著她願意分享這種秘密,應該是勉強認同艦隊國際了——而屑女僕並不在意大克的揶揄,繼續解釋——
“……這是伊麗莎白的意思,您有權知道這些秘密。希拉剋略的陶罐若是拋開其傳說的神性,本身只是一枚富含能量的‘電池’——嗯,這些都是劍橋科學院分析的。”
謝菲捏著裙襬,回憶道:“前幾天我接觸過您那篇關於通古斯基地的報告書,才想起來這件事……維內託說的沒錯……我們持有的這些聖物,實際上可能都是外星人的遺物,被塞壬送給人類,希望人類能逆向破解……不過北聯的情況比較特殊,那個遺物可能從始至終都沒被挪動過,也不是塞壬主動送出的……”
“哦,你也不用糾結了——通古斯爆炸的罪魁是艘外星戰艦。”
大克聽了謝菲的透底,也稍微說了一點秘密給大家聽:“原來如此,都是先驅者的遺物嗎……”
這樣,這艘臨時拼湊的“賊船”算是徹底綁死了。
而大克的腦力並沒有被限制住,他充分發散思維,突然覺得主機對他統一各陣營的行為持默許態度,也可能並不只是因為重建碧藍航線或者華約能夠增加人類在試驗中的整體戰力,更有可能的是,想要藉助自己的影響力,同時利用那些外星人留下的遺物,來觀察人類在多種體系影響下的最終科技發展方向……
這種念頭只要一產生,他就止不住加劇懷疑起來,如那枚“慈善”給他的機芯一樣,一切都充滿了陰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