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八月的第一縷夏風吹拂而來的時候,羅馬的輪廓也在克里姆林眼前展開。
因為擴建了許多次,在古廢墟的基礎上,義大利的這座巨型城市已經將海岸線填充得滿滿當當,遠看著並不似法國沿岸那般衰敗,反而充滿了一股視覺上的清新感。
但面對這樣完整的海岸線,大克卻皺起了眉頭——撒丁因為地區優勢,被地中海天然保護著,所以受到塞壬的影響較之其他赤色中軸成員國都少一點,但也是因為他們承受的痛苦少了許多,正如赤城所言,可能對自己帶來的理念並不感冒。
畢竟能吃半飽的人,是不會輕易冒著讓自己餓肚子的風險去嘗試吃滿飽的,哪怕是對文化開放的義大利人來說,這個道理也適用。
元老院不可能乖乖就範的,利托里奧也非常直白地預言過,艦隊國際會被以最高禮遇“拖著”,但一旦談及“結盟”和“改制”,馬上就會以各種其他理由或事宜,試圖分散他們的注意力。
而當大克點明撒丁艦娘擁有絕對的兵權,不該讓元老院肆意妄為之後,利托里奧和維內託卻一改之前猶豫的姿態,表示絕對不會把炮口轉向自己人。
對此大克不置可否。
畢竟到底是不是自己人,又不完全由你們主觀說了算——貴族元老把不把自己當成你們的人都是兩回事兒。
當外部壓力過於龐大的時候,內部的分化也會越來越快速,最開始是北聯,然後是鐵血和英國,他們都各自表現出了在龐大壓力下的不等亂象。
只不過這次大克並不打算優先分化元老院,而是透過直接影響撒丁艦孃的手段,背刺元老院。
在他看來,只要“黑海艦隊”路過伊斯坦布林,引發土耳其的恐慌和動亂,那麼義大利也無法免俗,加入這場“狂歡”之中,而作為擁有某種“友軍PTSD”的義大利人,只要大克能讓維內託看到元老院不靠譜的一面,決裂也是板上釘釘的發展——整個計劃從頭到腳都是明謀,大克不屑於和未來的盟友搞虛的。
他會幫助維內託慢慢認清現實,但利用的只是語言跟些許威懾,而非直接武力。
“啊,出海兩星期,感覺身上積了滿滿一層灰,好想立刻去泡澡——”
並沒有注意到大克那凝重的目光,把胸搭在扶手上的維內託撩著自己的發簾,發出一長串解脫似的嘆息:
“……要想辦法先給艦隊國際的各位合法入境的身份——如果知道我們帶著他們離開軍管區,直奔公共場所去,不管民眾還是元老,對我們的聲討絕對少不了的,唉。”
利托里奧雖然也是感覺身上黏黏的,但不好表現得比維內託還積極,此時只是傾聽著維內託的想法。
雖然大克向她們開放了淋浴室,但出於某種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和對大澡堂的執念,這些義大利人一直沒借用過……
“按照法律,外籍軍隊只能在港區限制範圍活動,且不能攜帶武裝進城……包括艦娘……”維內託隨後臉上有些愁容浮現。
“但是艦孃的艦裝都是繫結的……以前我們不是也帶俾斯麥去內陸過嗎?不要那麼死板啦。”
利托里奧覺得,與其得罪艦隊國際,不如冒著被元老院攻訐的風險,把艦娘們接去幾處高階溫泉先享受一段時間,也是變相為義大利爭取時間。
“但是一併邀請指揮官的話,會被指責效仿帝政末期……這個問題會被媒體無限放大。”
至於打著旅遊團之類的名號去幾處著名浴池……不止元老院,民眾也不是傻子,如果有心點很容易就能打聽出來。
“要不我們泡私浴?”
利托里奧有些不確定地提出了一個建議:“我在玫瑰酒店有一處私人浴場……那處財產是不在元老影響範圍內的。”
“但是指揮官應該很討厭我們展示財力的行為吧……加上他早就拒絕過我們的邀請……”
以“指揮官拒絕混浴”為前提進行再次邀請的討論,只能說利托里奧和維內託還是對艦孃的魅力太自信了,且對大克沒有一個充分的認識。
“馬上靠岸了,維內託,作為東道主你要有東道主的樣子——”
“嗯,我明白,那就初步決定去玫瑰酒店吧?實在不行的話,就去阿格里帕浴場,老闆是親艦娘派的,不會輕易對元老低頭。”
大號Z-46整了整衣物,確認勳帶甚麼的都沒亂,才走到大克身邊,清了清嗓子:“歡迎來到義大利的首都羅馬——指揮官閣下。”
“如果可以的話,請把‘閣下’去掉,我擔不起這個詞。”
但大克冷淡的聲線把維內託裝出來的威嚴一下子激得潰散掉了。
她甚至雙手微微抬起來攏在胸前,一幅不知所措的模樣。
“……上次過來還是剛打贏大西洋海戰的時候,真懷念,當時我和迪米特里同志受羅馬的邀請……說起來我並沒有在你們的艦隊名單上看到‘羅馬號’——”
“羅馬號?嗯,她並沒有以艦孃的身姿誕生於世呢。”
好在大克接下來的言語吸引了維內託的好奇心,才沒有將那股肅殺的氛圍擴大。
“這算是挺大的遺憾吧……原本我們應該是以三巨頭的身份,共同帶領義大利走出頹廢……抱歉,我只是暢想了一下過去的好時光。”
見大克的眉毛微微一挑,她便明白是“巨頭”這個詞引得大克不快了。
雖說咬文嚼字在生活中顯得很矯情,但在和大克交流的時候,怎麼小心都不過分。
“……指揮官就算不打算泡澡,也應該隨大部隊一同行走視察吧?重櫻的同僚已經和我們約好了……我總是聽你們布林什維克說……認識的途徑有兩種,您不打算隨她們一起看看如今的義大利麼?”
哪怕知道這是引狼入室的行為,維內託也必須鼓起勇氣勸說大克跟上大部隊,因為留他一個,還有整備班的那些無戰鬥力艦娘在港區,反而更加危險——對他本人,對那些不長眼的蠢貨來說都是。
“嗯,那是馬克思的原話。”
得知維內託還是有看過跟他指導思想有關的文字之後,大克的表情一下子緩和了很多……他就是這麼真實的一個傢伙:
“認識的唯一來源是實踐,間接和直接實踐都一定程度上可以互補——那麼維內託女士,這幾天實踐下來,你認為如今的義大利需要聯盟的幫助嗎?”
“……我認為需要……可我們也不想改制,和英國不同,我們早就是共和國了——”維內託並沒有出於面子而說謊。
“虛假的共和。”
大克直接定義道。
“……或許是吧,無論是為了能更好地馳騁在大洋上,還是不被現在的國際大流拋棄,義大利最好的歸宿,還是跟進鐵血的決定,事實證明就算我們努力擺脫她們帶來的影響……唉……如果她們最後打算加入蘇維埃的話……我們也會跟進的。”
“不妨換一個思路,既然你們想要振興義大利並奪回國際話語權和公海話語權——把它當成目的,而加入聯盟就是手段,手段若是歪曲了,可以更改,但目的不能歪曲,想想看,你們還有甚麼別的辦法?”
大克循循善誘。
“……加入您的艦隊。”維內託低下頭:“如果這樣能保住義大利主權的話……”
“我才不需要個人的忠誠,也不需要僱傭軍。”
大克一扁嘴,他雖然接受了許多艦孃的投票,但並非對獲得權力有大癮,加上維內託這樣子,是有點被迫的意味,讓他很無奈,便搖搖頭:“既然你們效命的物件是全義大利的人民,而非我或者元老院,你把我們都算進手段裡,那努力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歪曲了。”
“……誒?”
維內託眨了眨眼,覺得這句話非常富有哲理,但好像又狗屁不通。
“就不能把我們這些因素都丟擲去,考慮下你自己可以做些甚麼?”大克一仰頭。
“……”
是啊,我自己可以做些甚麼?
維內託陷入了沉思。
但是被元老院和蘇聯同時掣肘著,我又能做些甚麼?
拋開……對了,拋開!
她突然想到了一個辦法,但同時,龍骨開始戰慄起來。
這個男人簡直就是魔鬼,他在暗示自己甚麼啊!!
“……我,我不想當墨索里尼……”維內託警惕中後退了兩步,甚至無法顧及禮儀了。
“是墨索里尼還是凱撒,都是由結果決定的——可惜,我並沒有一個合適的出發點,來拿類似例子說服你,從主觀上講,我想看到的是更加民主的義大利,你們應該留給平民更多的上升空間,這樣才能最見成效地復興義大利,但時間上,又不是很寬裕……”
大克捏著自己的下巴,居然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但是無論怎麼說,元老院結構還是太固化了,且元老掌握的財富讓他們擁有對底層人才的絕對壓制力……當靈能覺醒以後,我就‘到底是因為掌握了正確的思想才有了力量’,還是‘先掌握了力量才讓思想成為了正確’這一問題深刻反思了一段時間。”
他放下大手,目光真摯地看著維內託:“最終我想通了,馬克思正確的思想賦予了蘇聯力量,而繼承了蘇聯力量的我,在用這份力量更好地讓正確的思想得到傳播——但歸根結底,力量和思想是統一的,因為它們的本源都是勞動者,沒有勞動者也就沒有馬克思,同樣沒有戰艦克里姆林號。”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現在逸散著靈能的樣子非常神棍——
“我既然有了勞動者賦予我的力量,那麼用這份力量逼迫其他世界,其他國家固化的上層放棄利益,加快生產力的解放,重新分配社會資源,這便是最好的選擇——之所以蘇聯在嘗試著用更加柔和的辦法促成他國的再分配運動,是因為有許多勞動者為投機者和固化階層裹挾,他們並不能左右自己的身體,也不具備足夠理解真理的知識,但這些錯誤不在於他們,所以維內託,你有義務和理由幫助他們認識到自己的主導地位,畢竟勞動者之間互相仇恨是可悲的。”
大克不再看著震撼異常的維內託,指向遠處羅馬教堂的穹頂,也只有他和維內託這樣有著非人視力的存在才能從薄薄的海霧中辨認出建築物的模樣:
“站在教堂塔尖之上的海鷗享盡了羅馬城區的美景,但它總有飛走的一天,而下一隻落在塔尖上的海鷗跟上一隻比起來——你說說看,它們有何貴賤之別?”
“自然是沒有的。”維內託好像懂了大克的意思了,但她並沒有那個決斷力,只好求助似地看向利托里奧,但利托里奧吹著口哨把臉挪向別處,完全不回應總旗艦的目光。
“你就是那隻海鷗,維內託,只要你不認為那塔尖是你自己永遠的巢穴,哪怕你的手段稍微非常一些,只要把得到的權力交還給義大利民眾就好了……在他們意識到自己才是人類社會的主體以後……”
“但是人類的內耗從來沒有停止過……”維內託還在嘗試拋開自己那被大克引起的,荒唐的想法。
“那是因為外部的敵人還沒有強大到讓我們放棄內部偏見——需要讓各國人民都瞭解在西班牙發生的一切,哪怕這會引起恐慌,但至少大家有一個暫時握手的理由了。”
大克知道,轉移矛盾這一套東西已經是許多國家用爛的招式了,粗俗但有效,可他所處的世界,人類並不是唯一會互相轉移矛盾的種群,他們面臨的外部壓力大的嚇人。
在外星人的敵意麵前,種群存亡的問題本應該是凌駕於人類階級問題之上的,但現在諸國體制並不能負荷得起一場超越地心引力的超級戰爭,所以大克才如此努力地東奔西走,解決一定的次要矛盾,分發科技利益,讓各國在儘可能地靠近蘇聯體系的同時,也催發出足夠的戰爭潛力,哪怕這樣會稀釋蘇聯的技術統治力、會讓蘇俄在聯盟中的主導地位不穩也是一樣——他的那點兒大國沙文主義傾向必須先往後稍稍了:
“……維內託,雖然你有些猶豫,但你是義大利在這個時代下最合適的領袖,你的階級為我所接受,同時行事方針也被大多數義大利人支援,你便是布林什維克——可以更自信一點的。”
似乎是為了強化對維內託的暗示,他又震聲道:“如果你不從自己開始振興,又談何振興義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