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會劇變的訊息,透過各種渠道被大大方方地散播至日本全境。
無論是報社、電視臺還是播音站都在連夜報道著一個新政權——明明如同暗夜中升起的朝日。
“革命成功,新的政權確定了它的名字,在取締舊內閣後,火速接手了本州的兵權,而陸軍大臣增原岬太郎及海軍大臣美島幸平……均已卸任,我們可以預見的唯一一件事,是新的政權要和本州以外的軍事區展開談判,來確保權力過渡更加順暢。”
“神女組織新生重櫻聯合承認日本最高蘇維埃的領導地位,並向書記官早田進問好。”
“這裡是日本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電視臺,通告全國飽經苦難的同志們——經過漫長的鬥爭,我們推翻了舊國會與內閣,建立了真正以民為本的國家……”
“日本布林什維克黨承諾將充分利用艦娘奪回的海上疆域,造福於民,開放限捕令,且優先將魚獲用於賑濟內陸失業率高的城市及村莊。”
“日本最高蘇維埃將代表新生重櫻聯合,與北方聯合重啟外交關係。”
“日本與俄羅斯或將解除戰爭狀態。”
“蘇聯艦隊代表克里姆林同志預定三日後來訪東京,為促成雙方友好協商,治安管制將持續到……請各位同志諒解。”
“維安隊或將重編入日本陸軍序列。前線報社記者獲悉,部分犯下戰爭罪行的軍官將會被移送至橫須賀軍港的勞動感化營進行勞動再教育,目前我們並不知道對他們的判決到底意味著甚麼。”
無數道電波在東京的上空傳來遞去,迴旋著。
議事堂內燈火通明,雖然艦娘們幫助收編了大量關東地區的軍隊,節省了派出黨員談判的時間,但光是接受這些人的投誠也不是個簡單的活計。
“必須把軍權牢牢抓在手裡,早田同志。”
“為甚麼要我來呢?我又不是當元帥的料。”
“之後你可以讓賢給你更看好的同志,但現在你必須這麼做。”
大克無視了旁邊剛剛到來的天城微妙無比的目光,指著早田面前檔案上的署名欄——在這個資訊化的時代,其實只要在軍網中,把早田設定為關東的總指揮便能進一步節約時間,但很快日本軍用網路就要被門閥想方設法關停,現在只能用一些比較“落後”的手段來確定早田的領導權。
比如讓那些陸軍官員親自來見早田一面,而後遞上忠誠——
“這不是在給國家設立一個獨裁者嗎?”並沒有因為大權在握而感到欣喜,早田反而愁眉苦臉。
“不會的,你有諸星團同志和鄉秀樹同志作監督,最重要的是,艦娘們作為新生政權的保護者,會共同監督你。”
大克彈了彈菸灰。
在這個禁菸場所,似乎抽菸也是一種權力的象徵——然而大克只是有點扛不住壓力了而已,必須抽顆煙冷靜一下,防止自己腦袋出差錯。
起步階段一旦出現了甚麼思想錯誤,後期修正就需要填進去更多人命,所以他必須更加集中。
“當然,我認為斯大林同志會更樂意親自監督你們……只是現在我聯絡不上他。”
“但我讀過的歷史書上說過,斯大林同志已經去世了。”一邊不情願地簽上字,早田一邊非常實在地說道。
“關於這個,我會親自去證實那到底是不是惡意的流言……”
雖然已經察覺到了兩處世界之間時間線的“差異”,大克還是抱有那麼一擰擰期待,希望自己能夠向斯大林彙報工作。
“群馬縣的兵權已經交接完畢。”
早田填完了最後一欄以後,便招手示意旁邊的同志開啟辦公室的門,把千葉防區的維安官請進來。
緊張又麻煩的上下交流過程中,大克終於可以稍稍歇息一下,不用再指導早田了。
“抱歉,有點忙。”他尷尬地朝天城打了個招呼。
“……”
然而這次天城定定地盯著大克,那眼神隱隱帶著幾分哀怨跟悵然,看上去可憐極了。
完全不像是一個智士該有的表情。
“……你有甚麼問題就問吧。天城同志。”
大克將揹著的一隻手放回桌面,儘量不給天城一種壓迫感。
唬外人就算了,對自己人還是應該稍微著禮一些。
他覺得挺對不起天城的信任的,但他自己也是被趕鴨子上架——如果不是天城打電話請來了一批關東地區的維安官,他可能還要再擔心一下東京都的防禦問題,而不是站在這裡給早田做思想建設。
“咳咳……詳細情況我已經聽神通說了,最開始的衝突不怪您,但您這麼迅速地安排好了建國的步驟並實施……已經不是‘巧合’跟‘博學’能夠解釋得了的吧?”
栗子色的狐狸柔弱地清了清喉嚨。
打了將近五個小時的電話,本來身體就不好,饒是艦孃的嗓子都有點受不住了。
“只是參照前人的經驗而已,拿現成的。”大克吹了一口煙,但掩飾不了他的心虛:“我們去隔壁談吧。”
無視了早田驚恐加上求助的眼神,大克推開了副首相辦公室的門,示意天城裡面請。
“我應該不會被當成罪犯抓起來吧?主上?”
“當然不會,你屬於最配合的那一批人。”
合上門,聽著天城那越發哀怨的聲調,大克脖子上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這時候他多希望Z-23在場幫他分擔一些天城的怨念啊。
“看來我的人脈還能夠幫到您,這樣我就放心了。”
天城又輕咳了半天:“雖然很快這些人脈就不是我的了……”
“權力的轉移也不過是服務於國家和更崇高的理想,天城同志,如果你覺得委屈的話,我會想辦法介紹你進入部長會議。”大克也輕聲安撫道:“光靠年輕人確實行不通,你這樣運籌帷幄的軍師加入,也能夠讓他們處事的時候更冷靜一點。”
“這樣算不算是權力的延續?我在乎的不是那些東西,主上。”
天城搖了搖頭,將傘放在一邊,有些虛弱地坐下,而大克看她那樣子,也只能伸手扶了一下,才覺得她雖然身體看著輕飄飄的,其實意外的有料,而且體重殷實。
“如此迅猛地拿下了政權,但我們無法根除門閥的影響,他們將會在多方面給您使絆子,我們如果想要鞏固住勝利果實,直接由艦娘幫助維持穩定才是最好的方法——”
“準確說,是給日本最高蘇維埃使絆子。”
大克糾正道:“我只負責開這個頭,但要不要走下去,還是得看早田他們的努力……而且你們都已經認同了日本蘇維埃了,為何不依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事呢?為甚麼一定要我來命令?”
“……如果您不打算入主日本,為何又要給我們留下這樣的難題呢?”
天城的表情又變得有些嬌弱:“……太不負責任了……”
“……我畢竟只是個戰士,天城同志,除非去政經大學深造,否則我是沒有自信管理好一個國家的,日本現在的框架是現成的,也以加入蘇維埃聯盟為目標——當然,最終是否加入還要看你們的意願。”
他將菸頭碾進菸灰缸裡——水晶質地晶瑩剔透,用這種東西盛菸灰,未免有點太過奢侈,但想要變賣充公……也是以後的事情了。
“放心吧,只要我回到蘇聯去提交工作彙報,馬上就會有一車皮的指導人員過來幫你們做建設。”
“一車皮,噗。”
巧笑一聲,天城的豆眉終於不是低垂著了:“但我們追隨的不是蘇聯,也不是日本支部,而是您個人。”
她雙手搭在膝上,指尖似乎在沿著膝關節划著圈。
“國家的未來以及您的領導,對我們來說幾乎是同等重要的,任由您改造國會也是出於對您的忠誠。”
她的目光中透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意味:“但如果不是由您管控全域性……這份忠誠反而可能怠害了國家……”
“……但我必須回去,那裡畢竟是我的家。”
大克嘆了口氣:“又不是不回來了……只是要換一種身份回來,如果大元帥得知我們能多出一支數目龐大的遠東艦隊,應該會讓我在保留戰艦核心身份的同時,兼具外交官的職責吧……到時候我會帶著我的兄弟姐妹過來串門的。”
串門。
多麼親切的話語。
然而天城還是有些擔憂地前傾身子:
“那就讓我們組織一支探親隊伍陪同吧。”
她的冷靜讓大克又感到了些許寒意:“這樣也能鞏固您在蘇聯的政治地位吧?而且沒有重櫻的艦娘在旁幫襯,您在蘇聯的身份,也可能會變得有些危險。”
似乎是察覺到了大克的不適,天城語調越發輕緩:
“您有著雄主應有的心性和智慧……因此即使甘居人下,依然不能免除奸人的攻訐。只有增加保護自身的籌碼,才能儘量免除意外……”
“……你說的沒錯。”
大克當然明白天城話裡隱含的意思:
“但我相信大元帥的判斷。”
他還在斟酌一個合適的“接任者”,而想要跟那位“接任者”搞好關係,也得展現出足夠的分量來。
“所以您同意我們派出陪同的姐妹了麼?”天城不依不饒。
“……我會帶那些姑娘去莫斯科最好的餐廳。”大克有些吃不消地捏起了鼻樑。
雖然過程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樣。
但這樣也算是入手了重櫻的艦隊了?
“如此甚好。”
“長門那邊你商量過了?”
“神子大人正在起草臨時停靠的授權書。”
天城神情隨後一僵:“只是,她非常生氣……要您親自去安慰她……”
“……說了這麼多。”
大克心虛片刻後,兀地一挑眉:“我們是不是忘了甚麼重要的前提條件?”
“哦,對了,塞壬。”
天城也反應過來:“但是她們登陸的數目不多,應該成不了氣候,我們該著眼於對抗鏡面海域的防禦部隊,在她們進行實驗之前儘快出擊。”
“內陸的壓制事情已經有人選了嗎?”
“今日上諫的團隊都會負責內陸的事項……主上,希望您不要再有所保留,三日後向我們展現您的全部能量。”
天城微微躬身:“屆時五大海軍基地皆聽候您差遣,閱艦之後,聯合艦隊將拔錨南進,以震懾宵小,橫掃北太平洋一切塞壬武裝。待得勝,您便能以太平洋之英雄的名義榮歸。”
“……”
聽起來就好熱血。
但總覺得你們太膨脹了,是被塞壬揍得還不夠狠嗎?
而且感覺按你說的打上一圈,這國我啥時候才能回得去?
大克表示懷疑,但不會敗了對方興致。
其實就如大克所想的,連天城都膨脹起來了。
收集並分析了夕張演習獲得的資料之後,天城跟明石都高呼西川貴教指揮下的戰艦不可戰勝——指揮官非他莫屬。
這才有了今天這出積極配合——否則天城的考驗還要繼續下去。
就在兩人都不知道該再說點甚麼好的情況下,神通直接推開門走進來。
以她平日的知禮,這樣的舉動肯定意味著突發情況:
“抱歉打擾……我們在多摩川入海口附近偵測到了塞壬的訊號。”
神通兩隻耳朵並了並,臉上嚴肅。
“是一支大部隊,按照觀測到光源的人的說法,她們的輜重船在海岸邊放下了大量的人影,還不知道究竟有甚麼意圖——但我保證那不是挾持的人質——”
“……”大克聞言一愣,隨後低頭看向坐著的天城。
後者回以不解的眼神。
“看來我們冠給某些人的罪名也算不得莫須有啊……”
壯漢隨後摩挲著下巴,閉眼開始思考起來:“這個時間點也太巧合了吧,她們……到底是打算給我們搗亂,還是打算幫我們忙?”
“不知道,塞壬的邏輯向來混亂。”
似乎是想到了甚麼不好的過往,神通有些不悅地掃了掃尾巴:“現在請您下令吧,我們是要集結並迎擊?還是——”
“當然是打。”大克一敲手:“正好缺一場立國之戰——打塞壬可比揍陸軍帶勁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