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想象得要有趣多了。”
當議事堂內天翻地覆之時,塞壬的吃瓜群眾依然在遠處圍觀著。
“確實,這是我見過最有野心的一個重點觀察人物了。”
難得地,赫米忒贊同了恩普雷斯的話:
“但是就算攻佔了國會,如果各地的門閥不配合他進行政體改造,這個國家離內戰的深淵也就不遠了——”
“門閥會畏懼於艦孃的力量,可能不會翻起太大的浪花來,加上掌握了議員之後,對於地方的實力削弱也是非常沉重的……這次兵諫的聰明之處就在於,他們並非主動使用武力的一方,而是在逼迫維安隊先動手之後,才以傾碾的方式擊敗了他們,無論是輿論還是武力,都站在優勢地位。”
恩普雷斯換了一條腿翹腳,儘管沒有人在凝視她們,她還是表現得優雅又從容:“而且,長門還跟天城……她們不願意跨出這一步的理由已經因為那個男人遭到第二次攻擊而灰飛煙滅……雖然從我們的角度看,克里姆林是有故意的成分在,但一感性起來,艦娘們只會認為逼迫她們站隊的門閥更不可理喻,敵對的種子就這麼埋下了。”
“你是想說,接下來他會盡量利用艦孃的武力去向門閥施壓?”赫米忒微微偏頭。
“甚至是徹底消滅——誰知道呢?他看上去不是那種特別擅長維持政治平衡的人物,更像是一個純粹的戰士,一個破壞者——”
恩普雷斯說著說著,用舌尖稍稍溼潤了一圈唇瓣:“是我喜歡的型別。”
“我也很欣賞他,無論是帶給這個國家災難,還是帶去新生,之後的日子都一定不會讓我們感到無聊。”
漸漸地,赫米忒也露出一個戲謔的笑容來。
“你知道嗎,你笑起來的時候比我嚇人多了。”恩普雷斯盯著同僚的側頰,饒有興致道——
“閉嘴。”
立刻又冷下臉來,赫米忒再次恢復了那種無機質的狀態。
“觀察的時間稍微有點長了,我需要活動一下筋骨。”
“同感,等一個合適的機會,我們再向他展現自己的‘好意’吧——不過這段時間,為了增加他樹起的‘傀儡’的正義性,我們或許可以幫助一些東京的大家族‘做選擇’。”恩普雷斯的眼底又有詭異的光閃過。
“……哦?”
赫米忒似乎又來了興致:“具體說來聽聽。”
……
只憑一腔熱血是不可能改變一個政體的。
上諫隊伍中真正理解布黨核心思想的人物甚至不如國會中的議員多,這便是大克過快組建日本支部的副作用。
如果經不住考驗,很容易在最後消化議員的權力時搞出各種醜態來。
但艦孃的威懾力真的比他想象得更大——那些看似邊緣的軍官,在艦娘們無意識的“監督”下,三人一組地逼迫議員進行權力轉讓,一絲不苟地將他們名下的產業記在公賬上,留待早田跟艦娘們進行再分配,而對議員們的各種暗示視而不見。
按照大克的先前想法,這個過程本應該再對軍官們進行五天的基礎教育,讓他們理解公有化的重要性以後才能付諸實踐,但現在看來,艦娘們的聲望加速了他們融入布黨的過程,也讓他們在不是特別理解蘇維埃體制的情況下,成為這個臨時政府的合格齒輪。
矯正思想跟對組織的認同感都不及上層的威嚴來得有效——這讓大克感到無奈,但也只能接受。
國家的運轉總是圍繞那麼幾個客觀規律……但至少這個國家的上層是站在自己這邊的,而對姑娘們的進一步改造,可以列在對日本布黨的教育之後。
“所以是艦娘加速了這一過程,最後也不是完全由人類自主選擇……唉。”
克里姆林想要點一支菸來排解自己的些許憂鬱,因為他發現人的物質性是如此強烈,哪怕是那些思想最為進步的青年也一樣:
“在掌握足夠的生產資料之前,連為理想奮鬥的浪漫情懷都很難生出來,很多人只是想要吃一口飽飯而已……早田他們這樣的人實在是太少了。”
想著想著,他也就釋然了。
畢竟掌握了國會,這個國家舊建制的軍隊就會有三分之一成為布黨的利刃。
剩下的三分之二要考慮到地方勢力、包括本州島外沿的守舊勢力掌握的陸軍軍官是否配合。
而那些財閥一旦產生分離的意圖,就要做好戰鬥的準備。
“克里姆林君,你認為我們能取回多少維安隊的指揮權?”早田一邊皺眉看著檔案,一邊問詢旁邊同樣在批閱檔案的大克——
“最多三分之一,之後我們還需要將他們改成日本紅軍……但首先,要準備一些供給軍人的工作崗位出來。”
“財閥是不會乖乖就範的……為甚麼不直接運用這批維安隊對抗財閥,而是立刻準備裁軍呢?”
“因為經濟撐不住了,奪取了這三分之一的兵權,也意味著他們失去了門閥的軍餉供應,我們就要仰仗艦娘捐贈的財富來填補空缺。”
大克不緊不慢地解釋著:“如此自然不是長久之計,當然,立刻大批裁軍是不可能的,只是想辦法,找點實在的工作把他們塞進去,比如塞到沒收的漁場裡去,或者經過簡單培訓就能上任的工作,優先補充我們的食物補給,之後是能源產業,總之怎麼基礎怎麼來。”
“如果只是小規模的捕魚行業填充,我們是可以委派漁民教學的,但大規模,工業化的捕魚可不是那麼容易教會的……也缺乏器械,還有,他們樂不樂意又是一回事……”
早田最開始只以為提出這些疾風跟森下帶來的想法後,會有專門的人去幫助施行調控,但現在他只得跟自己的團隊親手佈置了,一下子變得焦頭爛額。
“我覺得比起端槍殺人,他們肯定更樂意出海下網。”
大克森然地說道:“不樂意的傢伙一律按照頑固分子處理。”
“會不會太沒人情味了?”
“他們加入維安隊已經是一種錯誤了,想要補過的話,方式得按照我們的規矩來。”
大克補充了一句:“再說了,吃上口新鮮的海產不比在軍營裡啃蘿蔔乾強?”
“那我們的戰鬥部隊怎麼配置?”
早田不是頭一次聽說這種把職業軍隊拉去生產的情況了,但感覺回到了“足輕”對毆的時代,又好像在某些方面前進了一大步……
“讓艦娘們去做後續威懾吧,我估計東京圈的門閥私軍就算全都並起來,也連一條驅逐艦都對付不了。”
“但是我們已經多次麻煩過神女了——”早田看著大克的表情越發微妙。
他已經知道艦娘對克里姆林的稱呼了——指揮官,那個只存在於傳說中的男人。
這樣的大人物居然是布黨的,站在平民這邊,著實讓他有點想不通,但大概這就是疾風小姐說過的“高覺悟人才”吧。
“忘掉那個稱呼吧,早田,艦娘是沒有神性的,硬要說的話,她們是來自未來的人類……送給過去自己的禮物。”
“……只有克里姆林君敢大膽地說出這種話……我很好奇,您和森下君是甚麼關係?”早田覺得自己的神經已經在幾日各種驚喜的鍛鍊下越發大條。
“這很重要嗎?”大克橫了他一眼。
“好吧,不是甚麼重要的問題。”
早田心想自己到底是走了甚麼狗屎運才會被對方看上眼——有些事情就當成是美好的巧合吧,深究只會讓自己更頭疼……反正結果是好的。
“看起來今晚沒辦法回首相府了呢。”
待大克跟早田處理完一茬檔案之後,協助審查完畢的神通輕嘆一聲,用扇子柄輕輕擊打著自己的後脖頸,一幅非常疲憊的樣子:
“天城說她會親自過來一趟跟我們商量改組國會的事情……指揮官您已經拿到那份軍官名單了對吧?”
“已經拿到了,這裡面平民派的傢伙可真少啊……”大克聞言又翻開了一簾密密麻麻的軍官資料。
“從佐官往下還是有不少的,其實就算是佐官,只要我們開價夠高的話——”神通話沒說完,就被大克打斷了。
“不行,那樣買來的人心同樣不穩……需要麻煩一些艦娘去駐地演講,繼續招攬軍官了……哦,負責演講的艦娘我來選,必須是對馬克思思想接受度高的,口才好的——”
“總覺得您是在壓榨我們的勞動力呢……”
神通滿面詭異:“而且您為甚麼操作起來如此熟練?炮兵學院還教學生怎麼把議員的財產充公嗎?”
“……放心吧,我保證這次派去的人都是自願的。”大克輕輕咳嗦了一聲。
“呼……果然之前您對艦孃的尊敬都是裝出來的。”
神通好像打算用視線穿透大克一般:“隱約覺得您看我們的目光非常平淡,沒有特殊濾鏡,最我開始還以為這是布黨人的基本素質……但和其他人相處下來又覺得不是……您早就學會如何支使艦娘了對麼?”
“……”這次大克保持了沉默。
“看來我還沒有得到您完全的信任呢……”
神通抖了抖耳朵,隨後那毛茸茸的兩團趴趴下來,看起來無精打采的:
“抱歉,我不會再問類似的問題了——”
覺著自己再這麼下去會失去神通,將檔案合上,壯漢掐了掐自己的鼻樑,有些不情願地說:
“……過幾天我會給你答案,現在只能請你先等等了。”
“哦?小女子猜猜看……您就是金剛提到的那位‘外國友人’?”
彷彿剛剛趴下去的耳朵是作秀給大克看的,神通立刻恢復了精神,扇子唰地展開,遮住了自己的面頰。
“……”
大克已經懶得回答了,反而是瞪了旁邊的早田一眼:
“早田。”
“但您是在公眾場合讓我直呼您的名字……好吧,是我的錯。”
早田抬起雙手,表示無條件投降。
“為甚麼要拐彎抹角地來進行這些計劃呢?只要您亮出身份,我們沒理由不追隨您。”神通的聲音帶上了幾分玩味。
在她看來,能讓指揮官感到一點點尷尬,其實就能算是她的勝利了。
另一方面映證了她的猜測,這讓她覺得自己的腦子沒有因為各種突發狀況停擺,是很值得自豪的事情。
大克卻心想——鬼知道你們這群原IJN這麼好說話。
當然,他面上還是得正經一點:
“因為怕你們不接受。畢竟比起外面的人進來胡搞亂搞,本土化的隊伍才是最可靠的。”
稍稍解釋了一下,克里姆林重新拿起筆,將一個跟門閥關係極近的一等陸佐的照片打上了叉:“而且你們的革命決心超出了我的想象……一天就完成了預定五天的工作。”
“不用照顧我們的自尊心,克里姆林君……我代表日本支部感謝您的幫助……之後您要來任職書記嗎?”早田有些靦腆地笑了一下。
他對自己的定位還沒有馬上調整過來,因此還在期待一個更靠譜的人來領導自己。
“不,我打算幫你們穩定一下局勢之後就離開。”
“……啊??”不只是早田,神通也在聽到這話之後炸毛了。
“為甚麼??”X2
“因為還有一支艦隊在海對面等著我,只有團結更多的人,我們才能對抗真正的強敵。”
“但是……聯合艦隊需要您的領導——”神通尾巴連續拍地,看上去有些急躁。
“又不是要丟下你們,只不過先回家去看看情況罷了……”
大克嘀咕了一聲:“對,回家……團結更多的同志。如果大元帥知道我改造了日本,應該會給我一枚各族人民友誼勳章,或者列寧勳章。”
“那外海的塞壬呢?”
“會想辦法把它們先趕走,畢竟是天城提出的合作條件,協同作戰的時候我的艦隊會到場的。”
聽到這話以後,神通的尾巴拍地的頻率更快了。
好像恨不得給地面鑿幾個坑出來。
“我認為……您對其他重櫻海軍港口的掌控力度還不夠,現在離開是有隱患的,最好去見見我們的其餘幾位代提督——這可能會需要多花幾天的時間。”
最終,她深吸一口氣,掩飾住了自己的不安:“您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