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堂前的衝突爆發不到三分鐘,優勢便開始向上諫團一方傾斜。
第一批接觸軍官陣列的維安隊已經完全被壓倒,他們一是受制於周圍神女的威嚴而不敢像身後的同僚那般肆無忌憚地開槍攻擊空隙中的人群,二是白刃戰雙拳難敵四手,被揍了個鼻青臉腫之後,倒是都保住了性命,由一些膽子稍小些的軍官看押在道路兩側。
儘管雙方看似不死不休,但艦孃的存在還是讓血腥的程度被限制在了一個範圍內,只是從外部看上去場面比較恐怖而已。
“為甚麼——為甚麼我們要向神女開火啊!!!”
被迫攻擊的機槍手們也在向周遭的同僚怒吼著,發洩著自己的恐懼跟不解。
“我不知道!!!不知道!!”
被時代所推動的人,就如他們的表現一般,他們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對這個世界,對這個國家有何影響。
於是,在時代的大潮澎湃而來之時,他們只能被波濤捲走。
但那徐徐前進的上諫團,好似就是“時代”本身。
加賀走得最為靠前,因為她覺得這場鬧劇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真是太弱了……這樣的弱者不向她拜服,反而舉槍向她射擊,這讓她感到幾分惱怒的同時,也產生了一種悲哀。
強者抽刀向更強者,然而這些維安隊的年輕人抽刀向更強者都是被逼的,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戰鬥。
加賀並不在意派系跟其所代表的訴求正確與否。她是個徹頭徹尾的弱肉強食、叢林法則主義者——掌握指揮權的指揮官是更強者,所以這些弱者必須給他讓道!
她推開了鋼製拒馬,而後像是碾碎苞谷一樣把沙袋以及後方的機槍位不急不緩地踏碎在腳下。
“切,真想朝這些螻蟻開一炮……”
德意志一邊掩護著軍官們一邊碎碎念著——她跟加賀的想法相近,是幫親不幫理的那種,雖然覺悟不夠,但意外地扮演起了正面角色。
“早田君,保護好自己,不要給人抓了去!”眼見已經跨越了輕步兵跟機槍線列,開始朝裝甲線衝擊,大克鬆開了按著早田肩膀的手,意圖去跟自己的姑娘們匯合。
無論是出於自己的身份,還是為了進一步加速進駐速度,他都必須再次親臨一線。
“這位先生——我還沒有請教過您的大名!”早田看著大克的背影嚷道——
“叫我克里姆林就好!!”
喊完,大克便衝到了排頭。
“克里……姆林??”
早田心想這名字咋一股毛子味兒,隨後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好似想通了甚麼。
成為臺上最耀眼星辰的早田已無退路,但大克並不會同情他,畢竟他已經明確了自己的使命,必須繼續下去——
玩弄政治的時間已經結束了,現在是屬於軍人的時刻!
那個大佐座下的裝甲車似乎正代表著一道分界線,在他的身後,便是裝甲車跟十式坦克,雖然都是舊型號,但依然象徵著國會衛戍部隊最後的顏面。
“坦克向前!!”
“我們擋不住艦孃的!!大佐!!!”
“你們必須擋住!!”
在飽含絕望的命令中,帶著一絲超現實的無厘頭感,裝甲車跟坦克朝艦娘開去。
隆隆而前,第一臺坦克的前裝甲頂在加賀的胸前,卻發出金屬摩擦般的爆鳴,令兩側的維安隊跟上諫者都腦殼發震。
一步一個腳印,加賀卻神色如常地,將坦克倒撞回去!
坦克跟軍艦比出力?
這種無厘頭的場面令加賀不由得露出了嘲諷似的微笑。
但在坦克手的眼中,艦娘才是違反基礎物理定律的那一方。
擠到排頭來的克里姆林並在她們身邊,和那些在神女鼓舞下的軍官們一同,將手搭上坦克的前裝甲,似是人群將坦克給推向議事堂正廳,直到坦克的履帶碰到後方臺階,被卡住,並在柏油上嗤嗤發出刺耳的尖鳴,徹底熄火,似乎這場鬧劇才算是結束了。
不……也許才剛剛開始。
“……”
而同樣被人群推到議事堂臺階前的,裝甲車上的大佐最終只能認命似地,將頭盔摘下來,取出手槍,將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抱歉,增原大臣,我……無能為力。”
自語著,他就要扣下扳機。
但翔鶴一凝神,飛身上前,以笛子打飛了對方的手槍。
白髮的仙鶴站在車頭上,帶著悲傷的情緒向那佐官道——
“為甚麼一定要以死明志呢?”
“無論如何……導致神女跟人類爆發衝突,我都會是一個歷史罪人。”
大佐眼眶有些發紅:
“增原君也不會寬恕我的——”
“歷史如何,留待後人評說吧——現在你該做的就是好好活著……還有機會改變這一切不是嗎?”
翔鶴嘆了口氣。
“很快他就不得不寬恕你了。”
同樣站在了車頭上的大克拍了拍手,把蹭到的,坦克表面的積灰吹下去,隨後看向這位大佐——他還挺欣賞這個傢伙的,雖然立場不同,但如此一根筋的傢伙……某種意義上也是保護動物級別的。
“如果他聰明的話,會先你們一步自裁以告罪天下,但顯然他已經沒有那個膽魄了。”
真正的敵人不是這個大佐,也不是那兩個大臣,而是他們背後的勢力,如今他要做的,就是把國會內代表門閥的聲音全部拔起。
就算門閥不承認新選舉出的國會成員也沒關係——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到時候國會就要改名叫“日本人民委員部”了。
“看起來我們的行動並沒有導致更多維安隊增援此處。”神通一臉恍如隔世的表情:“可是……我到底做了甚麼……”
“但還不能提前宣告勝利。”
似乎是不想神通繼續自我責備,大克又跳下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沒有幫助人類做選擇,只是順應了人潮罷了,別想那麼多。”
“指揮官……雖然這麼說有點晚了,但您已經做好了跟天城大人交代的準備了吧?”
神通尾巴毛都開始失去光澤,也不知道是心累的還是剛才被履帶的揚塵給吹的。
“自然。”
“那就好。”
小女子有點不想動腦筋了……思考居然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情。
她腹誹的同時,把目光投向加賀。
雖然知道一航戰不僅護犢子而且對無關者一直態度惡劣,但真沒想到,創造兵諫藉口的直接原因……居然是加賀大人的護主行為。
無論如何,天城跟長門都是不可能因此而怪罪她的。
所以,只能讓兩個大臣把打落的牙齒吞進肚裡——當然也可能是透過更慘烈的方式終結這一事件。
然而,場面突然安靜下來——在艦娘們看來,神通和大克的一連串互動相當正常,但落在歡呼並簇擁艦孃的青年人群中間,一下子就顯得很突兀。
“這個國家的頑疾,便從廢除某些稱呼開始治起——!”
咳嗦了一聲,被簇擁在人群中心的提爾比茨突然學著大克的習慣高舉拳頭,擲地有聲地為他化解這尷尬的場面:“自此之後,各位請不要再叫我等艦娘‘大人’,而是直呼我們的艦名!”
……
議事堂內的議員們瑟瑟發抖。
由於陸軍大臣被彈劾,即使是知道今天開啟議事活動有風險,他們還是得硬著頭皮上。
多少了解一些下層情況的眾議院議員們感覺渾身止不住發冷,而參議院的議員們則有些還沒搞清楚狀況,依然在詢問保安,問鬧事的人被解決了沒有。
直到議事堂的正門被洞開。
往日這門只為大臣跟代理首相開放,但今天,翻轉的坦克頂開了它快要鏽死的門軸,為後方氣勢如虹的戰士們開路。
“你們這是在幹甚麼!!加賀——大人??”
質問的氣勢在看到打頭的加賀之後立刻止住了。
加賀無論是身為航母還是艦娘,在日本全階層都是非常有名的,大抵相當於塔什干之於蘇維埃,貝爾法斯特之於不列顛。
“……在看到比自己更強的存在之後便沒了繼續頂撞的勇氣嗎?真是令人失望的傢伙。”
加賀似乎對那名衣冠楚楚的參議院議員失去了興趣:
“隨你們喜好吧。”
說罷,她站到一旁,依靠著厷柱,露出身後的克里姆林、早田以及鄉秀樹、諸星團來。
這四人被艦娘們簇擁著,而後方的軍官簇擁著艦娘們,甚至裹挾了一些被迫變節的維安隊士兵,摩拳擦掌著走向慌亂的議員和保安。
“諸位都要接受審查——有人舉報諸位叛國,向塞壬索取支援——”
克里姆林向前一步,震聲道。
“叛國??誰舉報的!!你們必須經過彈劾流程才能審查我們!!”
不得不說,日本高層的生活習慣讓他們很少出現那種一看就油膩到不行的胖子,但大克看他們道貌岸然的賣相,一樣感到噁心。
畢竟只有那種心裡鬼事兒幹得特別多的傢伙才會在人群憤怒的注視下,露出那種無法定氣的目光來。
真正覺得自己無愧於國家的政治家應該能夠繼續板直身形才是——
“現在是戰爭時期——沒有彈劾的必要跟時間,如果諸位身正廉潔,那麼配合審查將會更快幫助我們揪出叛徒。”
早田終於也是硬氣了起來——
他一想到自己戰友曾經遭受的苦難,便也憤恨非常——哪怕他已經算是在場人中難得的理智派了。
“不只是諸位,諸位服務的家族也必須一併接受審查,確保國家上下一致,沒有私通塞壬的情況出現。”
“這是誰下的命令?誰給你們的權力??”
“由神子,長門大人——直接命令。”
剛剛接到了天城那飽含怨念的聯絡之後,神通似乎已經接受了既成事實,用乾巴巴的語氣向那些議員解釋道:“在對抗塞壬的戰爭中,任何損害後方補給線的行為,都是不可饒恕的,無論挪用軍費,挪用賑濟款項,一經查出,都將按叛國罪處置。”
“神女大人,您這是違反規則!”後方的一個眾議員瞪著銅鈴大的眼睛嚷嚷道。
“規則從來都是強者制定的。”
沒聽神通反駁,加賀那邊卻輕飄飄地說了一句:“真以為放任你們是因為艦娘不能殺人?我們不過是在等一個真正能駕馭我們力量的強者罷了,現在,有了指揮官,我們的武器可以隨便地把這裡夷為平地。”
毫無顧忌地把開火限制解除的事實說出來,加賀的話讓所有人,以及所有暗搓搓因為能夠瞄準議員而感到驚詫艦娘都渾身激靈了一下。
“指揮官,他是誰?您是說西川君嗎??”第一個站出來的參議員感到無比荒唐,似乎一夜之間,世界就變成了他不熟悉的樣子,讓他無所適從。
而風暴的中心彷彿都圍繞著那個被差點刺殺成功的傢伙。
“你沒有必要知道,我從你身上聞到了陰謀的臭味——鄉先生,建議先從他查起,我覺得他提供的情報會很有趣。”
無情地無視了那個老頭子被秀樹按倒時的哀嚎,加賀又重新倚靠在牆邊。
“……這裡有一份清單,是各位將沿海漁場及油田轉拍獲利的數目,其中還有一些逼迫極道收取超額保護費的內容,甚至,還有某些家族宅邸地下物資設施私下運轉的總共時間。”
神通不知道從哪裡取來了一沓紙,用扇子敲了敲:“想必你們也知道自己不是無辜的……也別妄想軍隊會來‘救’你們——就算增原先生真的打電話派人來,他們連從駐地往這兒開的第一個街區都別想透過。”
頓了頓,神通用更為唏噓的語氣道:“更何況他很快就不是陸軍大臣了。”
聽到這話,幾個還在像公雞一樣梗梗著個脖子的傢伙也都洩了氣般,癱坐在地上,被魚貫而入的軍官們架起來,拖到別處去集中起來。
“不許將國會內部的任何東西據為己有!這些都是國家財產,記住!!我們跟這些吸血蟲不一樣!”
似乎看到有些混進來的傢伙想要從奢華的裝潢中順點甚麼東西走,早田高聲呵斥道——
“我們是布林什維克——要有自己的堅持!若有違反黨紀者!一律從嚴處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