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歡迎”大克的車隊從板橋區的高速公路上疾馳而過時,橫須賀的先頭部隊也開始動身了。
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新軍裝,坐在卡車中的鄉秀樹心境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從船廠逃離的時候,他們把軍裝全都脫了丟進巷子裡,本以為再沒有取回來的機會,神女們卻為他們準備了一身更好的,同時軍銜也得到了提拔。
鄉中尉——現在別人得這麼叫他了,而早田已經變成了海軍少佐,在非戰時狀態,這可是尋常人奮鬥至少二十年才能一窺的銜位。
布里走政府程式,利用明石給的許可權把他們全都划進了新式海軍的佇列中,由各處鎮守府直接指派。
現在他們終於一洗叛逆的汙名,堂堂正正地去往東京了。
而獲得這一切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對他們來說簡直微不足道。
他們將代表“日本布林什維克黨“——向國會進諫。
鄉秀樹搖身一變,成為了那些已經消匿於歷史塵埃中的“稀有動物”。
以前他對過於理想化的政治理論總是嗤之以鼻,但聽過那場演講之後,他捫心自問,很難不贊同疾風大人對於他和戰友們的階級定位——疾風的話語過於有力,以至於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曾經的熱忱是不是白費力氣。
如果說最開始的他還有那麼一點幫助大臣跟門閥維持統治的想法的話,現在他恨不得把大臣的腦袋給擰下來。
“艦娘大人都比我們看得清楚,作為人類,我們應該感到羞愧!”
諸星團在那之後熱淚盈眶——跟鄉不一樣,他出身豪門,但他捨棄了自己曾經的階級,毅然決然地加入到隊伍中來。
日本人麻木慣了,但他們這些遭遇過猛烈迫害的人都明白,如果沒有人敢於發聲的話,那麼國民只會繼續麻木下去。
這個國家並沒有全速運轉,它作為戰爭機器的潛能或許不高,可若是在無休止的內耗和壓迫中繼續行進,就會一頭扎入黑暗中,再無見到黎明之日。
跟神女們經過溝通,這些青年制定了一冊非常詳細的計劃書以上諫……先全力供應艦娘作戰,趕走近海的塞壬,重啟大片的油田跟漁場,透過多出來的崗位徵召沿海失業平民,以此緩解矛盾,並以漁獲產出地供養全國,再啟用小範圍的種植區,改組維安隊為生產隊,達到糧食勉強夠度日的目標。
當然,光靠日本的國土面積,養活這麼多人非常困難,也沒有多少發展空間——他們的後續目標是……和海對面的北方聯合建立新的貿易線路,以適應性經濟作物和漁獲換取廉價糧食跟礦物。
話雖如此——像是鄉秀樹跟諸星團一般覺悟比較高的年輕人仍是少數。
更多的隨行者只是想要為自己討個公道,也有為了家人的生計而上諫的,他們上洛的目的,也不過是為了更好的活下去。
但Z-23聽取了大帝和大克的建議——認定這些人同樣是他們隊伍中的一部分,只因為他們受了壓迫,可以團結。
“天天裝出一幅穿著和服的樣子,連腿都有點邁不開了。”
“只過了三天而已哦,Z-23小姐。”
“唔。”Z-23止住了自己小聲的抱怨,看向駕駛席上笑眯眯開著她玩笑的貝法:“指揮官那邊一切順利,但是我們轉移的這一批軍官不會讓東京那邊警惕起來嗎?”
“按照主人的說法,大臣們現在警惕與否都已經來不及了,我們需要做的,就是把他們安全地送進去,而到了東京城區,不管這些軍官接下來安全不安全,我們都必須立刻跟主人匯合……”
“真的要這麼幹嗎?”
Z-23嘆息一聲:“我不想他們因為缺乏保護而犧牲在暗殺者的手底,指揮官同志很強,不怕陰謀詭計,但這些普通人不一樣……”
“您很善良,Z-23小姐,您是站在個人角度跟普世價值去呵護這些軍人的,但主人的工作強度跟視野高度決定了他不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面面俱到,更不可能細緻到所有他麾下的人頭上……對於犧牲他不會視而不見,可您要知道……就算最英明的將軍都做不到讓自己計程車兵一個不死。”
貝法輕聲道。
在她看來,克里姆林無論是對待自己人還是敵人的手段都已經算很仁慈了。
但Z-23沒有貝法那樣的閱歷,哪怕他跟著大克學了許久,還是會在某些時候產生猶豫。
——隊伍越是壯大,指揮官也越是會向著把陣亡名單當成單純數字的人演變麼?
Z-23知道,克里姆林為了減少傷亡已經做了很多努力了。
可他畢竟不是專業的政治家、不是元帥級的統領,他如今也是在嘗試——需要時間慢慢實踐。
“必要的時候,我們要放棄這些人嗎?”驅逐艦冷不丁地問道——
“如果您要這麼理解的話……”貝法臉上的笑容匿下去:“一介女僕的想法可能有些愚昧,但我認為,這次運送的軍官不會遭到大臣們的針對,因為大臣接下來要全力化解重櫻艦娘給他們的壓力。這些軍官只是一個幌子,他們會分散大臣們的注意力,直到我們配合重櫻的姐妹們把早田先生送進國會……”
否則沒理由讓重櫻艦娘單獨接早田進東京,跟著一起來就完事了。
女僕長認為,有些道理不能讓大克去和Z-23明說,否則克里姆林在她心目中的純潔性就會受到玷汙——
維護主人的形象也是女僕的義務:
“在這個計劃中,主人跟早田先生才是承受最大風險的——”
“真的嗎?”
Z-23眨了眨眼,似乎不那麼難受了。
“如果可以的話,我不希望指揮官承受那麼大的壓力呢……”貝法心底想的更加現實一點。
這可是一國命脈的轉折點,沒有足夠覺悟跟力量的人只會被壓垮,哪怕大克的脊樑很寬闊,能多拖一點人下水就多拖一點。
“作為艦娘,原本我們該最先考慮的,是指揮官的利益,而非外人……”
她喃喃道:“但大概這就是為甚麼Z-23小姐您被指揮官當成繼承人培養,而我們不行吧——”
……
如果能聽到貝法的心聲,大克肯定會反駁她——
“單純是因為Z-23最有可塑性罷了,也是很現實的原因。”
雖然理想很宏遠,但理想仍起步於現實……他自認是個比較物質的傢伙,並沒有Z-23和貝法說的那麼偉大。
早晨6時33分,首相府的輪廓終於出現在了街道的盡頭。
作為曾經的政治中心,首相府附近依然維持著首都最高的清理規格,大街上一塵不染,彷彿半個世紀的變遷對這裡毫無影響。
此時路燈還亮著,和已然高升的太陽配合著,在建築表面交織出奇妙的光影。
兩側的矮樹應該是有專門的人負責修剪——大克只希望那些搞園藝的人能吃的飽一些……這已經算是他對此地散發的少量善意了。
“歡迎來到重櫻的心臟……指揮官之前參觀過首相府嗎?”把摩托停在門口,龍鳳親自為大克開啟了車門,有禮地等他稍稍活動身體。
“在圖片上看過。”大克誠實道。
被美國佬轟炸過後的……
雖然靠著戰艦核心的技術重新奪回了國家主權,但那也是日本人揮之不去的夢魘,大克自然也不會跟帶隊的龍鳳具體形容那時候的帝國心臟是個甚麼鳥樣子:
“實物比圖片上的漂亮多了。”
“裡面的裝飾也很有味道——希望能讓您滿意……呃……信濃大人……這邊請……”
不敢冷落了大和級航母,龍鳳也趕忙幫白狐狸開啟了車門。
鳥海依然在警惕四周——雖然性格溫和,讓人難以相信她是戰艦的化身,但這份認真的態度同樣具有軍人風範。
“指揮官已護送抵達,我們將在前庭待機。”
第二隊護衛中,似乎是鳥海的三姐,同樣屬於高雄級的摩耶向建築物內的某個大人物請示之後,決定繼續駐守於此。
重櫻艦娘們怕再出點甚麼簍子。
“即使遭到了暗殺依然帶著凌然不懼的氣場,是個厲害的人。”
摩耶結束了通話之後,帶著非異性層面的欣賞眼光盯著大克:“不知道劍法怎麼樣,但看起來那只是裝飾用佩劍……有點可惜。”
大克自然是不會重櫻劍法的,也感受不到摩耶對自己腰間“鐵片兒”傾注的情感。
待他轉過頭去的時候,對方已經挪走了視線。
明明兩個妹妹跟大姐都是正經人兒,怎麼到了愛宕就……
壯漢帶著些許惡意評判了一番某個咬過自己耳朵的傢伙後,便隨著龍鳳的指引進入了大堂。
“你們還真是會享受啊……”
德意志大搖大擺地走在克里姆林的前面,彷彿她才是那個重櫻的VIP,而信濃則有意地落後了大克半步,示意以他為主……
高下立判。
“好久不見德意志小姐了——您為甚麼要這樣說呢,上次來的時候明明玩得還算愉快?”
似乎是不想被掛上“享樂主義”的壞名聲,龍鳳嗆聲道。
“只是因為天天對著一群鐵坨子抒發情懷有點膩歪了而已。”
說到這裡,德意志完全不接招,反而表情陰暗了下去:“你能想象我城堡裡的通風管都是裸露在外面的嗎?那可是我的閨房!”
“……聽上去很慘烈呢。”
該說不愧是鐵血麼?
龍鳳一下子就沒了較真的心思。
大克有些好笑地聽著艦娘們的對話,隨後目光投向大堂的樓梯口——已經有兩位艦娘在那兒恭候多時了。
身著巫女服的她們向大克跟信濃緩緩行禮,任由失禮的德意志自顧自地走上臺階去——
“初次見面,您就是指揮官殿下吧,扶桑已經等候多時了~這也是神明的指引,從今往後,還請多多指教。”右側看上去典雅一些的,具有重櫻大正風格的豐滿女巫小姐向大克鞠躬致意。
為甚麼要特意強調“大正”呢?因為對方的外表儘管是知性的靚麗少女——透過背後高聳的艦橋……大克還是能從中感受到一股……年長的味道。
“哇!是殿下,是真的殿下!那個那個,我是,唔,我是三、山城!從今往後請多指教!”
“……”
同樣是貓娘,但山城的表現更為活潑一些,弱化了她艦裝的年代感,給了大克一種她其實很少女的錯覺——
應該不是錯覺,這是心態上的年輕……隨後大克微妙地想著。
這兩位應該就是有名的違章建築了……經常聽莫洛托夫少將說,隔著老遠就能看到她們的標誌性上層,是絕佳的靶子……
雖然心底閃過無數失禮的念頭,大克還是向她們點頭致意。
“神子大人在正殿等候您——請隨我們來。”
儘管山城跟扶桑有著不幸姐妹這樣的稱呼,大克卻沒有看出來她們有甚麼厭世傾向,對比而言,歐根和齊柏林最開始的那種態度,果然是和鐵血的氛圍有關。
一路處下來,他覺得重櫻這邊艦孃的相處方式比較“家族化”,但這不完全是個好訊息——因為他若是想說服重櫻艦娘們幫助拆解人類的門閥,首先就要剝離她們對於這種關係的認同感。
估計不會輕鬆。
因為很多時候,人是分不清親情鑄就的關係和門閥內的階層關係有何區別的。
鋪著鬆軟地毯的階梯一枚一枚甩在腳下,大克終於在改造成本丸和室風格的正殿前,見到了個被冠以神子名號的女人……
隨後大克眼角微微一抽。
等等,那個該死的老男人娘化了以後居然是這種——
心理落差過大有時候也會導致破功,大克差點以為自己右手邊坐在大佬席上的褐發女子才是長門本人——
中央家主座上的女孩兒看上去只有13、4歲的樣子,身著紅白相間的露肩和服,端正的坐姿彷彿完美地跟正殿的中軸對稱,兩側的衣袖都好像是精密計算過的對摺模樣,頗有威嚴——然而面相上比Z-23看起來還要小點,只能說是個很可愛的姑娘,還帶著點嬰兒肥。
很難想象這就是重櫻代替了現人神的名義領袖。
“吾乃重櫻聯合艦隊旗艦——長門。”而在她開口之後,大克徹底放棄了幻想。
“汝就是指揮官嗎?”
滿面肅然的黑髮少女雙耳向兩側微微張開。
大克則從對方的情緒中讀出了緊張跟慌亂,還有一點點自責……
雖然跟想象的出入極大……但看樣子也是個好孩子……
他便放棄使用對他來說做作的鞠躬禮,只是敬了個軍禮。
“橫須賀代提督……西川貴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