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路易斯昨日便進入了東京。
她隻身一人來到重櫻的心臟,除了踩點,還有她自己一點小小的心思。
凌晨三點鐘,她走入了澀谷一間看上去頗為冷清的24小時酒吧。
儘管東京的情況要比其他地區好上很多,但這種大環境下還能全天正常營業的酒吧,說沒點背景是沒人信的。
聖路易斯進門的時候,用的是自己的本貌。
“歡迎光臨……女士?請問貴姓?”
高大的混血酒保並沒有驚異於聖路易斯的華麗容顏,而是對她在這個點兒光臨感到奇怪。
雖說24小時營業,但他們的常客一般都只在零點以前來此活動。
“免貴日笠。我在等人,請給我一杯最好的檸檬利口酒。”
聖路易斯輕車熟路地坐在吧檯前,像是來過很多次的樣子。
“……日笠女士,您要最好的“裡蒙切洛”?”
“我知道很貴,放心。”
她輕輕地朝酒保推出了一張卡。
看到上面的親筆簽名之後,酒保馬上精神一振,在吧檯掛著的冊子上寫寫畫畫了半分鐘,交還卡後,深吸了一口氣,從最裡面的酒櫃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瓶鑲著鑽石的酒瓶,給聖路易斯倒了三分之二杯,生怕滴出去一點:
“請問還需要甚麼嗎?”
像是處理了一顆定時炸彈般如釋重負,他倒完酒,緩了一會兒才有禮地問聖路易斯——
“暫時不用了,如果我的朋友點了甚麼,也從這張卡上劃。”藍髮的女士舉起酒杯,朝他表示感謝——這也是一個訊號。
“明白。”
說罷,酒保微微躬身,走到另一邊,不再打擾聖路易斯的私人空間。
服務依然得體,但是使勁嗅的話,似乎能聞出來些許陳腐的味道。
以前經常照拂的店都這樣了麼……服務員應該也換了一兩批了。
她輕酌一口,讓清冽的檸檬香氣在舌尖化開。
隨著兩口酒水下肚,酒吧的門再次被推開。
一位有著靚麗金髮的艦娘,穿著尋常的艦裝而非常服,出現在了酒吧中。
只是聖路易斯跟這位艦娘兩人,便讓這間隱蔽昏暗的酒吧如照金輝。
雖然艦娘們的髮色總是五彩斑斕的……但在重櫻,兩種淺色調的頭髮混在一起,還是更引人注目。
這也是聖路易斯選擇在這裡跟老朋友見面的原因。
“居然真的是你……聖路易斯……”金髮艦娘眼眸微微睜圓,但因為教養十足,並沒有讓語氣跟表現過分誇張。
“好久不見,金剛小姐。”
聖路易斯柔和地朝剛進門的重櫻艦娘笑著,放下酒杯,撈了一下自己的馬尾,似乎想讓她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側臉。
“我們……不是還在交戰狀態嗎?”名為金剛的艦娘並沒有立刻貼近自己的老友,而是繼續有些糾結、尷尬地站在門口。
“海洋都已經被塞壬割開了,沒辦法摸到對方,這樣的情況,你覺得還能算我們在交戰嗎?”
“長門大人一天不宣佈我們跟白鷹重歸和平,我們就還是敵人……”
雖然這樣說著,但金剛並沒有急著亮出自己的艦炮,威脅聖路易斯,而是抬手,纖指夾著一封信晃了晃:“你叫我到老地方來做甚麼——我很好奇你是怎麼隻身渡海的,或者你們其實是來了一支先遣隊?”
“問題要一個一個問嘛,金剛小姐,先坐下喝一杯?”對應金剛略顯緊張的樣子,聖路易斯十分放鬆,甚至招呼金剛來身邊坐下。
“……”
身為具有一半英倫“血統”的淑女,金剛不願意跟自己的老友在這種勉強算是鬧市區的地方交手,更何況在來之前她已經跟榛名報備過了,就算這是個埋伏,大概也沒關係——
“……好吧……酒保先生,給我一杯拉弗格威士忌。”
她坐在了距離聖路易斯一個身位的座子上。
順手把自己腦袋上那頂插著鬼角用來裝飾的軍帽摘了。
“遵命。”
似乎對金剛更熟悉一些,酒保迅速地為她準備好了飲品。
清黃的利口酒跟棕色的威士忌碰在一處,在神秘的燈光下混出了一種暗金的色調。
“……咕嚕。沒想到你還記得我們的暗號。”刺激的液體順著喉嚨剌下去,金剛勉強放鬆了下來,她能看出來,聖路易斯已經在這裡喝了一小會兒了,臉色微微透紅。
“那是甚麼見外的說法嘛~”聖姨偏頭笑道。
金剛丟在桌面的信上,寫著“萊特灣“的英文單詞,後面則是“AM”這個具體時間。
她並沒有立刻問聖路易斯叫自己出來的目的,而是隨意地問道:
“怎麼把信送進來的?”
“拜託首相府外圍的運工,他們比我想的缺錢……”聖路易斯輕聲解答了她的疑惑。
“原來如此……唉。”
金剛一下子心情就差了起來,天藍的瞳仁中浮現出一股陰鬱的色彩。
“你肯定在笑話我吧,怎麼會讓自己誓死保護的國家變成這樣——”
“不會哦,美國那邊的壓力一樣大到不得了呢。不過最近我跳槽了。”
“……跳槽?你別告訴我你叛國了——”金剛聽到她的話,終於還是被嚇得顧不得禮儀說出了禁詞。
“怎麼可能,只是換了個長官而已,等任務完成之後我會回西海岸的。”
聖路易斯訕笑一聲:“……雖然我現在的任務不是由西海岸的那些老頭子批准的。”
“你跟著哪個小夥子出來單幹了?有指揮官了?”
金剛微妙地繼續問——似乎也只有這種可能了。
“嗯,是個蘇聯人哦。”
“噗——”
剛剛舉杯觸唇的金剛,猛地一股氣兒從胸腔衝上來,把嘴裡一小口就價值十萬日圓的液體噴在了吧檯上。
自知反應太大,金髮艦娘迅速地咳嗦了兩下,用手帕擦掉了桌子上的細密水珠,隨後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向聖路易斯。
“你是從一百年以前穿越過來的嗎?蘇聯人?”
“沒開玩笑,真的是蘇聯人。很強的那種,可以單手把我扛起來。”
“哦,那確實挺強的。”金剛在意的並不是聖路易斯那捉弄到她以後露出的,有些小壞的表情,而是她透露出的重要情報。
“有精神力資質嗎?”
“有,可以接通二十海里以外的艦隊。”
“嘶……”金髮艦娘咬著下唇,確認自己沒在做夢。
神通跟明石的彙報剛剛發到東京總部,參謀部還在商議——金剛等艦娘也剛收到橫須賀收納了指揮官候補的訊息,正好打了個時間差。
“我們的艦隊現在正在橫須賀以南一百海里外的地方,協助你們的十一水雷隊作戰,說起來,你們已經失去了跟海上作戰部隊的聯絡能力了對吧?”
聖路易斯點了點自己的小腦殼:“但是我能收到一些訊息——透過指揮官的精神連結。”
“原來如此?能代她們還好嗎?”金剛迫不及待地問。
“安然無恙。但是赤城她們因為不跟我們的艦隊在同一戰區,暫時無法得知她們的情況。”
“算是個好訊息……等等,你們打通了夏威夷到日本海的航道?”
“嗯哼。”
“……那個蘇聯人……姑且叫他蘇聯人吧,準備登陸嗎?”金剛小心謹慎地觀察著老友的面上表情。
“肯定會登陸的,但是需要有人先幫我們做一下你們神子的思想工作~”
聖路易斯丟擲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跟大克打一個時間差上的配合,佈置多條出路,這就是她的聰明之處。
當然,這次行動也得到了大克的認可。
“……我們有指揮官了。”
然而,金剛並沒有立刻答應做這個中間人:
“我們不需要外人來指導我們,有本土的指揮官就夠了。”
她自然是不知道大克跟西川是同一個人的,本能地牴觸外來者。
“誒,但是作為陣營的最高領袖,指揮官之間必須通氣一下吧?”
聖路易斯明明是個白鷹艦娘,此時卻好似頭頂長出小惡魔的角,身後還有尖尖的尾巴在搖來搖去。
“西川指揮官跟克里姆林指揮官,總會見一面的吧?”
“你們都已經知道西川君的事情了?”金剛有些警惕地看向聖路易斯,但隨後,她意識到這種警惕是完全不必要的。
因為聖路易斯顯然是來“講和”的,不管她代表的是USN還是那個男人的艦隊,總之,她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做出傷害重櫻感情的事情。
理論上是這樣。
聖路易斯也有自己的心眼。
她不想金剛把大克的艦隊陣營劃分得太明確——如果能夠借大克的手讓重櫻對白鷹的敵意有所緩和,那就再好不過了。
“唔。”金剛馬上有些苦惱地思索起來:“但是西川君剛剛接手艦隊……不適合拋頭露面……”
接手個屁……不僅還沒有讓神子面見過本人,西川君連培訓都沒來得及做……
聖路易斯那邊的指揮官聽上去已經相當“成熟”了,自己又不能因為這種對比露怯,只能換個說法。
“是麼,沒關係,我們可以等,但是塞壬此次襲來的聲勢有點浩大,光靠聯合艦隊難以度過難關,我只是想要幫你們一把而已。”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克里姆林先生是麼,我會先跟天城請示一下的,至於之後能不能按你想的那樣發展……變成由指揮官代表陣營交流……”
金剛有些無奈地捋了捋秀髮:“……我就不敢保證了——明明還在戰爭狀態,就這麼大搖大擺地進來跟我談條件,聖路易斯小姐,如果我一定要把你抓回首相府呢?”
“你不會的,而且就算你們把我抓回去囚禁起來,不久之後還是得讓西川先生知道我的存在,到時候再談也不遲嘛。”聖路易斯晃著酒杯輕笑道。
“真是個精明的女人……”金剛搖了搖頭,再次拿起杯子:“敬你的勇氣,聖路易斯。”
“也敬你的智慧,金剛小姐。”
“呼。”
喝過半杯,金剛的精神也活絡起來,並沒有因為凌晨被叫出來而感到疲倦:“你接下來有甚麼打算?我可以安排一間安全屋給你——”
“我覺得你作為重櫻的老前輩,說的話還是很有分量的~這件事也一定能交代清楚,我就不逗留了,之後會去吾海軍港找三笠女士——”
“找大前輩?唔,不打算多在東京待幾天嗎?”金剛終於不再強調自己跟聖路易斯的敵對關係了。
“明天就要動身,而且戰事緊迫……所以對不住了,金剛。”
“我看你明明很閒……算了。”
“再請你喝一杯?”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艦娘們也是有自己的門道跟人脈的。
這種羈絆並不會因為雙方的暫時敵對而消匿,反而會沉澱,就好像老對手與老朋友一樣。
清脆的玻璃碰撞聲過後,聖路易斯喝盡酒水起身,在金剛略帶不捨的目光中消失在了門口。
“……但是聖路易斯,人類的權力慾是很重的,就算西川君跟克里姆林成功見面了,他們真的能達成一致嗎?還是要延續碧藍航線跟赤色中軸的敵對呢……”
待確定聖路易斯徹底消失在自己的索敵範圍中之後,金剛才幽幽地嘆了口氣,心底自語:
“我們無權幫人類做決斷呢。”
她沉默了片刻,翻手腕看了一眼表——
這是伊麗莎白在她離港時送給她的禮物,為了不在戰鬥中損壞,從來都不帶到危險場合去。
間接說明了她從一開始過來就沒打算要跟聖路易斯爆發衝突。
把玩著手裡的信件,金剛看著那秀麗的英語字型,想起了艦娘們將此處當成秘密消遣地點的緣由。
碧藍航線建立初期,無畏號跟妙高號在這間酒吧裡曾大打出手,並間接導致了超過20名艦娘參與鬥毆——為了對店主表達歉意,艦娘們才多多光顧此處,甚至把這裡變成了只服務艦孃的都市傳說級酒吧。
“萊特灣海戰麼……總覺得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她又嘆了口氣,回想著過去的種種“美好”,最終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裙簾:“打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