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老史詩中,在人類還沒有真正走出這顆行星的時候,在那個名為羅馬的古老文明尚且存在的時候,古老的泰拉諸王便在刀劍與火合奏的歌聲中,用古老的冷兵器磨鍊廝殺的藝術。沒有超視距兵器,沒有吞食燃料的載具,有的只是弓弩和原始的重灌備。
時代在變化,但是人類還是老樣子。他們終究沒能徹底捨棄掉原始的,落後的戰爭技藝。
如果說億萬噸核彈無法撼動其絲毫的虛空盾,用最無奈的手段逼迫著人類重新考慮近戰的話,那麼來自亞空間的邪魔則是用最簡單的手段逼迫人類做出選擇。
它們改寫了現實的常識和邏輯,改寫了本該允許遠端武器起效的物理法則。至於它們自身,更是褻瀆常識的集合,當亞空間的力量對這個星系的侵蝕程度達到一定水準,物理法則將不再能夠束縛它們。
到那時候,人類便只能選擇用最簡單的手段去開了這些惡魔的腦袋,告訴它們人類在面對未知的恐懼時,不只是會選擇恐懼。
就像在原始時代的人類面對黑暗中野獸,還有突然降臨的火焰做出的選擇那樣,人類選擇用最簡單粗暴的手段去砸爛那些傢伙的腦袋,用火焰點燃文明的光輝。
羅馬外城的戰場上,被策動的戰爭僕從和帝國之拳戰士正在聯手清剿那些變種人部隊。
變種人士兵的裝備相較於那些僕從來說好太多了,十數馬赫的彈丸無力地擊打在防彈甲上,在最表層的偏轉材料的作用下,動能被偏轉和吸收。在防彈甲夾層的抗衝擊層則有著差到離譜的向內動能傳導效能和高強度的動能吸收能力,那些被吸收的動能中的絕大部分會被用於維持內層的增強結構層和偏轉保護層,還有一小部分會被送去發電纖維處為這套防彈衣再充電。
這種防彈甲的設計充滿了兩萬年前古典時代的浪漫,那時候動能彈丸仍然是戰場主力,人類總是在想方設法給防彈甲增添各種防彈設計。現在的帝國裝備專案主任
在帝國學者整理的古代史裡,得益於材料學理論領域和人工恆星級引力鍛爐的突破,人類不再需要看臉來賭材料,而是可以根據自己需要的效能搓材料。他們甚至野心勃勃地開始了完美金屬計劃。帝國前些年開始使用的精金,正是這套計劃的精神繼承者和成果。
新型材料和恆星鍛爐以及微機三者合一,單兵防護技術的進一步突破變相推動了能量武器的快速列裝,在光子脈衝理論和應用層面的成就讓人類做了一個重大的突破——開發同時具備高能和高光壓的鐳射武器——別管那個開發者究竟腦回路怎麼走的,他們真的做到了。
萊因哈特的記憶告訴他,帝國所廣泛使用的鐳射槍的原始模板,正是從那時候開始一路演變過來的。只是,那已經是千百年後的事情了。
他不屬於這裡。
他不屬於這個時代,他腦海中總是會聯想和回憶起未來的事情,對於他來說,這裡屬於過去,而那個虛無縹緲的痛苦未來正在等待著他。
他不屬於這個戰場,在這裡每一個友軍,每一個敵人,都不以他為目標,沒有一個人看得見他,也沒有任何人看得見他面前的那頭惡魔。他的戰甲與曾經的兄弟們格格不入,他的劍刃上沾滿了陌生的血液,他不斷提醒自己,這把劍不是他的,是應當被捨棄的褻瀆之物。他原本的武器已經破碎。
他不屬於這裡,這裡不需要他。
惡魔的刀刃追擊了過來,劃過過去的虛影,即便萊因哈特即使抵擋,仍然被重擊逼退。惡魔的力量已經超越萊因哈特肉身所能抵禦的極限,這場戰鬥不再是技藝和力量的對抗,而是意志的掙扎。
萊因哈特被砸進了人群之中,數噸重的動力裝甲擊碎了磚石,濺起的碎塊和泥土影響不到周圍那些屬於過去的戰士。
就像兩個衝進博物館的全息投影的醉漢一樣可笑,兩個時代的幻象在不屬於對方的戰場上聯絡在一起,展開滑稽至極的衝突。
“屬於你的傳說的開始。”惡魔穿過擁擠的街道,廝殺和戰鬥讓這個有著千年歷史的古城變得喧囂,秩序在各種極端情感的衝擊下被摧殘,新生的秩序將在混沌之中誕生,“命運是可憎的玩笑,惡毒的詛咒。你當年想過這是你所遭遇的一切悲傷的開始嗎。”
想過。萊因哈特回想起了一些事情,那是他剛從萬年的沉睡中甦醒時,面對那個全新的,讓他窒息的,簡直是噩夢集合的帝國時,在泰拉高塔上不知所措的憤怒。他在內心中痛斥這些新時代的官僚和權貴的無能,但是國家和社會就是這樣一個非人格的混沌集合體,好人與壞人,有能之人和無能之人共同維持著這樣一個存在。
在新生的帝國,萊因哈特能回憶起自己所見過那些讓人無語的政客和文官,也能回憶起那些盡職盡責的官員;能回憶起那些叛徒和懦弱膽小者,也能回憶起那些英雄。
在宏大敘事的角度下,帝國毫無疑問是個令人作嘔,所作所為令人髮指,如同人類歷史上那些負面評價最多的政權的集合體。但偏偏有無數無形之手在維繫這一切,那些先進的思想和政體還未來得及大顯身手,便被宇宙中的黑暗吞沒,即將帶來新生和改變的思想潮流引來的卻是最詭譎的夢魘。
但是那又如何,他不過是在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儘自己的職責,做一個戰士應該做的事情,後果如何他沒有想過,也絕不會去想那麼久遠的,關係到個人利益的事情。
“忠誠,職責,抗爭。”驟然間,惡魔再度展開攻擊,邪兵誓要奪走萊因哈特的性命,但是卻被後者以一臂作為代價避開了那最致命的攻擊,“這些都是正確的,但是你所堅持的卻是錯誤的。為甚麼?要接受詛咒,你真的理解嗎,那只是詛咒,不是祝福。”
“我奪取你的過去,那可悲的一切。現在告訴我,用你的本心告訴我,你是否還是一名戰士,你是否還會做出那些選擇。”
惡魔一把抓住那根被剝奪的手臂,在萊因哈特反擊之前將其粉碎。萊因哈特的劍刺入惡魔的軀殼內,讓那原本堅定的腳步和身姿趔趄了一下。
“你要回答?”萊因哈特將自己全身重量都壓在了劍上,將惡魔逼得不得不後退,“這就是回答!只有這個!”
“我會給你解脫!”惡魔抓住了萊因哈特,利爪刺入動力甲內,將這位戰士提了起來,“帝國和人類都會在終焉到來的時刻消亡,為甚麼要執迷不悟?身為戰士,死在黑暗到來前的黃昏,難道不好嗎!”
萊因哈特不需要多加思考,答案已經回憶起來了。他想過,他不止一次想過,如果自己能夠不再醒來,自己能夠死在大遠征的路上,或者乾脆死在皇宮之戰,會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
他從未像那樣,將死亡視作是自己最好的歸宿,他從未像那樣渴望自己沒看到這一切。曾經他和自己的兄弟們拼搏的一切,卻在他有生之年變成了另一種可憎可惡的東西。
“你就想說這些嗎?”
但是那又如何,人類仍未滅亡,一切尚未成定數,他有甚麼理由選擇放棄,他有甚麼藉口像個賭氣的孩子一樣選擇逃離?那樣他又有甚麼臉面去面對那些犧牲的戰友?
付出的從不只是他,那些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戰鬥兄弟,那些真正應該被稱之為英雄的人,他們才是真正有資格選擇的人。
萊因哈特那被斬斷的手和裝甲已經恢復如初,在這意志的戰場上,無論靈魂和肉體被怎麼破壞,只要還有戰意,那麼就不被允許停止。他的意志在驅動著這具身體不斷戰鬥,唯有這樣他才能理解
那把手炮狀魔兵出現在萊因哈特的手中,這些魔兵仍然在尋找著能夠奪取萊因哈特的身軀,同惡魔手中的魔兵再戰的機會。
無需扣動扳機,手炮再次開火,活體般的火焰瞬間吞沒了惡魔的身形,逼迫其後撤。
“但我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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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的寒風來的很早,冬雪裹挾著死亡來到這個沒有色彩的世界。人類習以為常的光譜帶來的美麗世界,在這個星球上則是大腦的幻象。在未知的異象影響下,所有在安塞塔因內的生靈都被剝奪了對色彩的感知,只剩下黑與白。
安塞塔因V所處的星系並不是傳統的恆星天體系統,它其實是一顆流浪行星,只不過它不是孤獨的,和它一同在無盡虛空中逃亡的,是一顆來歷不明的氣態行星和它的四個衛星。
機械神教的賢者們相信,這顆氣態行星系統其實是中途加入到旅行之中的,其上有著來自黑暗科技時代的改造痕跡,黑鐵囚籠將這顆星球包裹起來,被放置的點火裝置將氣態行星點燃——一顆不成熟的恆星。
它在即將成為一顆小恆星的最後關頭停了下來,其聚變反應在外部因素的影響下已經發生,黃金時代的人類為這顆氣態行星裝填了許多聚變所需的星雲物質和被捕獲的天體,讓它達到了點燃的最低標準。
只需要點火程式全部完成,一顆人工恆星就會誕生。到那時候,黑鐵囚籠就會完成擴充套件工程,變成常見的戴森球都市或者工業基地。
為何如此鋪張浪費地製造一顆恆星,帝國學者已經無從知曉,對於這個造物有興趣的只有那些機械神教的賢者們。而殖民地上的居民卻始終保持沉默,這死氣沉沉的星球的氛圍的詭異,讓那些機械神教的成員,選擇放棄將自己的探索艦隊駐到在安塞塔因殖民地軌道上。
但是這樣的研究只持續了千年,就在數百年前哥特戰爭爆發以後,原本在這裡研究這整套恆星點燃裝置和戴森球鋪設器的研究團隊,被來自火星的命令調走了。數百年的時光對於凡人來說是漫長的,在數代人過後,即便是那些賢者存在過的痕跡也被遺忘了。
安塞塔因人並不在意這樣的遺忘,他們只是在一如既往地沉默著。
哀嘆之門,死亡孤星,永夜暗地,無主墓室。
安塞塔因有著無數令人敬畏的稱呼,墳墓世界和掘墓人的存在讓周邊的民用船隻,出於對永眠之地的敬畏,都儘可能避開這個世界。這顆星球上寂靜的死亡文化影響著整個星區,只有那些英靈的仰慕者和國教信徒會主動來到此處。更多人不願意打擾此處的英魂,選擇。
導航者和星語者對這個世界有著天然的恐懼,在這個行星影響的現實與虛幻的交織處,靈能者們最容易受到這裡瀰漫的死亡的影響,每當他們進入這個星系,總會聽到亡魂的迴音。傳說沒有選擇回歸神國的亡靈在亞空間和現實的交織點,阻擋邪惡之物的入侵。
沒有多少人願意相信這些靈能者的謎語,亞空間的虛幻真實沒人能夠理解,超越時空和傳統維度以及數理模型構架的無形領域的一切,已經超出了人類的理解範疇。對於尋常學者而言,解讀和計算組成已知宇宙的數物層面的維度,已經是人力所能達到的極限。
會來到安塞塔因的人只有三種,一種是烈士遺體護送船隊,一種是前來弔唁的信徒,一種是迷航於此的民航船。自從那些機械教成員離開以後,往日會來到此處的運輸船也不再到達此處。
當混沌力量降臨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起,其淪陷幾乎是註定的,這個星球上沒有任何防衛力量,行星防衛軍沒有組建,星界軍也不會駐守在這沒有戰略價值的地方,阿斯塔特修士們也沒有過多關注這裡。
在帝國百萬世界之中,安塞塔因這樣的世界很特殊,但是卻也最不起眼。在一場星區規模的星際戰爭中,它註定成為犧牲者。
亞空間激盪的惡意席捲著孤立無援的現實,黑暗之物在黎明的光輝中顯現殘忍,微弱的光輝將罪惡曝光,卻任由其肆無忌憚地發生。
從文明的篝火點燃的那一刻起,人類就相信正義存在於自己手中的棍棒上。唯有災難超出人力極限,人類才會萌發對黑暗和未知的崇拜和恐懼。這些卑微的情感是人類的生存智慧的體現,在遠古時代正是透過薩滿和原始信仰等方式將一些生存知識傳承下來。
曾經有帝國學者說,當人類不再受困於對“絕對存在”的迷信和崇拜,那便是人類擁抱自我的時刻,在對超我的追尋中,人類將踏上群星之間的孤獨旅途。在無盡黑暗中找尋真理,最終在熵的救贖中長眠,在時之終末的輪迴之歌中回歸新世界的閃光。
來自地獄的恐怖存在讓人類回憶起了信仰,但是信仰的存在比沒有任何抵抗的沉默要好得多,而安塞塔因人選擇的正是沉默。
放血魔的利刃刺穿了一名牧者的身軀,將這位不幸者的身軀和身後的墓碑釘在一起。
“活著!”放血鬼大聲怒吼著,對於這些活著和死了沒啥區別的人,惡魔們感到極端無趣,這些情感極其淡薄的生命真的活著嗎?
生與死的問題一直糾纏著凡世種族。由生與死為基點,在生存的驅使下,生靈將情感激發到頂點。在生與死的糾葛中,生靈思考,感悟活著,體會在混沌的情感中複雜的人性。而社會生產的需求,讓他們對秩序有著原始的、理性的思考和追求,將秩序的力量發揮到最大。
屠刀收割著生靈,但是這絕非是一場廝殺的狂歡,這是戰爭最怪異荒誕和冷酷的部分,全副武裝的軍隊對於手無寸鐵的,不存在任何戰略意義的邊緣民眾的屠戮,即便是想要逃離戰火的人群,也只會被燒死。
這種收割不會吸引來那些戰爭和屠殺的象徵,但是在戰場正在席捲現實的亞空間浪潮中,即便是一朵最不起眼的浪峰,也可以將一顆星球毀滅。銀河眾生的夢魘從虛幻的書籍和黑暗的角落走出,最終在雷霆和血潮交織的星雲中衝出,成為具現化的妖魔。
掘墓人的鮮血和頭顱,惡魔們不會用這些去獻給軍主,無情之血對於惡魔而言只具備最無意義的概念,平民的頭顱只是戰爭罪惡的象徵,只是強者對弱者的單方面的屠殺,而不是戰爭之主所需要的。
這裡沒有戰爭!
就在這時,這個星球上的送葬人和掘墓人都聽到了來自傳音石的迴音——這種特殊的石頭被稱作傳音石,是一種特殊的靈能構造物,這些石頭在這顆星球上分佈著,它們有著獨特的共鳴,需要特殊的手段才能激發。
這是這顆星球上獨特的產物,但是因為一旦離開這個星球,這種石頭就會失效,所以不具備開採價值。沒人知道這些石頭究竟是怎麼產生的,但是這顆沒有色彩,缺乏生命力的行星的確因此有了歌聲。
而此時從石頭內傳出的便是歌聲,這是帝國人感到最怪異的地方,安塞塔因人沒有口頭語言,但是卻會歌唱,雖然用的語言是一種奇怪的低哥特語,但是他們卻從未在葬禮意外的地方使用過。而在過去無數個歲月中這首歌傳頌著的,正是這悲傷的葬禮歌聲,它送別了很多陣亡將士和星球本地人。這稱不上是多麼美妙的歌聲,但是卻令人不自覺地感傷。
在聽到那陣不屬於男人,也不屬於女人的歌聲以後,所有墓人都開始了他們以往一直在進行的儀式——送葬。
為誰送葬?為誰掘墓?
惡魔們不會思考這個問題,它們注視著那些陵墓,看破過去與未來,看到了這歌聲背後的企圖。
屠刀的揮動從未停歇,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在消逝,這次惡魔們必須得在這曲哀歌唱完之前,把這顆星球上所有人都結果掉。
歌聲迴盪於這個星球上,洗滌著被鮮血和殘肢玷汙的土地,一個個生命消散,此等殘酷的暴行卻無法阻止這最終的歌聲。
歌聲的源頭在哪裡?惡魔不在乎。
掘墓人倒在了墓前,陷入永眠,提前結束了自己奉獻的一生。送葬人在臨終前為自己辦了個簡單的彌撒。
惡魔們沒有去動這些墓碑,某種特殊的情感驅使著它們做出這個決定,來到現實的惡魔受到了複雜情感的影響,感受到了在亞空間中絕無觸碰到的“不純粹的情感”。在靈魂的浪潮中翻湧的極端情感在舊夜的詩歌的召喚中展開,歸屬虛幻無形卻身處現實有形的靈魂將這些情感匯出,在現實和虛幻的歌聲中展現“美好”與“醜惡”、
無論是多麼美好的感情,在亞空間中也只會回歸其本質,變成無法再被還原的純粹而極端的強大情感。無論是多麼負面的情感,在亞空間中也不過是一縷輕煙,在那無形領域也只會變成最混沌和最純粹的情感。
惡魔們欣賞這些情感,但是現在在這個世界上的人,卻是情感的荒漠。
即便是無人性,非人格的惡魔,在這樣的情感荒漠中也只會感到窒息,這樣的屠殺並不能讓它們更強大,它們並不能從中獲得甚麼,唯一能獲得的,也只有無能狂怒。
這是場荒謬的屠戮,被殺害的人沒有任何反抗,也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即便是生理上的痛苦也沒有讓他們哀嚎。如果不是因為顯眼的靈魂和肉身的真實,惡魔們或許會懷疑自己在殺的是不是一群機械。
這些人沒有求生慾望嗎?
一群連最基礎的求生本能都不具備的生靈,他們究竟是如何出現?
安塞塔因人的特殊曾經讓那些民俗學者和審判庭成員感到好奇,他們以著陰謀論來對待這些人的特殊,試圖用自己的所學所知去解釋這些人的特殊。
審判庭的研究人員認為是特殊的生活環境改變了他們,這些人從基因層面不再具備求生本能,對生命的渴望連同他們對情感的感知一同消散。審判庭成員只在一部分特殊的軍事人員身上見過這種情況,他們好奇於究竟是甚麼導致這裡的人這麼特殊。
最終那些研究者被這顆星球的環境以及歌聲說服了——他們知道了關於這顆星球的真相,還有基於死亡文化的求生慾望。
他們並不是沒有求生慾望,只不過他們喪失了個體的求生慾望,對社會年齡結構進行了限制,讓他們的孤獨行舟可以穿過這片不知道終點在哪兒的旅行。
而這一切也只是為了最後的葬禮。
安塞塔因的總督走到了掘墓人當中,同他們一起進行最後的禱告,為這個世界,為他們所有人。
安塞塔因總督府在一個毫不起眼的地方,相比起其他帝國世界的地標特徵,安塞塔因的總督府狹小而簡單。這個總督府的社會管理功能幾乎不存在,他們的主要工作便是和陣亡將士遺體運輸船進行交接。
總督並不是本地人,他的家族是帝國在試圖改善安塞塔因的過程中安排來的,最初他的家族像其他外來的總督家族一樣有著很多想法,有很多計劃要實施,想要在整個星區中擁有一個非凡的地位。
但是在幾個世紀以後,這個家族已經完全融入了這個世界的死亡文化當中,他們是墓園的服務者,那個受泰拉的安排來到這個世界的家族已經徹底改變了。
一如既往的沉寂,唯一的喧囂便是不斷逼近此處的猩紅雲團。
在不久前行星法務部的總管找到了這位總督,進行了最後的交接,隨後便帶著自己手底下的執法隊奔赴最前線,他們是這個星球上唯一一支接受過系統的軍事訓練的群體,也是這個星球上唯一還有反抗意圖的。
總管一直不是很能理解這個星球的死亡文化,也不理解在這樣的劫難面前,這些人仍然如此淡然的原因,他們對於生死的態度,直到這一刻才讓這位一直遠離當地人的總管感受到其中的可怕。
“永別了。”總管用這個星球上肢體語言表達著這層含義,隨後便帶著自己的在夕陽餘暉的撫慰下踏上必死的道途。
總督目送著他們的離開,沒有任何表示,只是在安排他們進行最後的葬禮,隨後將目光望向頭頂的那顆“太陽”。
那始終微弱的光,為這個星球上的人民提供著生存最基本的光照。
而那也是安塞塔因最大的秘密。
總督看向遠處的地平線,在那裡,一支支送葬隊出現,他們正在總督府前聚集,一同參與到這顆星球死亡前最後的,最為盛大的葬禮當中。在總督府地下暗藏的古老VOX陣列正在被喚醒。
那些平日裡不曾開口說過半句話的人,在哀樂的伴奏下頌唱著禱告詞,用最無情和無力的方式,在即將毀滅這顆星球的混沌面前展現著秩序的強大,有些東西,它們始終也撼動不了。而那些它們撼動不了的,正是它們所理解不了的。
那些惡魔或許從未關注過這顆星球的天空,那個被銀河拋棄,不存在任何繁星的天空中正在發生著異變。
隨著安塞塔因人的歌聲,在那顆氣態行星周圍的其他四顆衛星,正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抓住,它們離開了自己所在的軌道,被牽向那顆和它們相伴兩萬多年的巨型氣態行星。
此刻安塞塔因主星的引力正在發生變化,古老的點火裝置正在啟動,強大的引力坍縮點正在形成,這顆氣態行星的核心正在發生畸變,那些在兩萬年便被大量裝填於此的聚變燃料正在逼迫大面積地產生聚變。
這便是安塞塔因人的秘密,他們所一直傳頌的歌曲其實是由一串古老的數字碼演變而來的,而這整串數字的用途便是喚醒那顆沉睡的氣態行星的主控AI,重啟點火裝置。
在近兩萬年前,安塞塔因人的先祖們計劃建造一艘遠行船,他們想要自己製造一顆年輕的恆星,將其作為能源,建造一艘基於戴森球結構的飛船——安塞塔因號。
那群雄心勃勃的科學家們和工程師們想要離開銀河系,將人類文明的火種播撒到整個星系團中,他們有著無數的夢想,他們有著無數的憧憬。
但是這一切隨著鐵人叛亂的爆發終結了,一支叛亂的鐵人艦隊襲擊了他們。負責保護他們的鐵人艦隊英勇抵抗,卻被數目眾多的背叛者打得節節敗退,最終在戴森球施工區的最後防線失守前,他們緊急啟動了安塞塔因號的亞空間引擎。而在這次緊急進行的亞空間航行中,他們看到了那些恐怖存在的痕跡。
雖然他們成功脫逃了,但是絕大部分成員喪命,艦載AI也已經瀕臨死亡,不得不用靜滯立場保護主控核心。所有人的遠大理想在距離成功的最後關頭破滅。導航者在臨死前說出惡魔終將突破帷幕,再次回歸,並利用安塞塔因和其他八十七顆星球達成險惡目的的預言。
在那以後安塞塔因號的倖存者和繼承者一直在等待著,他們已經知道夢想不再,輝煌的願景已經無法達成,終末也隨時都可能到來,所以他們也不打算繼續逃亡了。
安塞塔因人準備用先祖留下的遺產,進行最後的抵抗,那顆氣態行星不僅僅會變成一顆恆星,還會因為點燃過程的不穩定,在短時間內轉變為一顆超新星。
這一過程需要很久,但是那急促而強烈的氦閃足夠毀滅安塞塔因人了。而這便是安塞塔因人的倔強,正因此他們一直在準備葬禮,他們從出生開始就在準備著迎接這個命運。
他們將那串啟動程式碼傳承下來,他們每個人從出生開始就被這顆星球的監測陣列繫結著,現存的大半安塞塔因人歌頌終末之歌將啟用VOX陣列。當VOX陣列接收到歌聲以後,會自動輸送原始的程式碼,喚醒沉睡的AI,當主控核心被再次喚醒,瀕臨崩潰的AI便會重啟點火裝置,將一萬多年前就本該完成的工作徹底完成。
這是他們和這個宇宙的告別,也是他們為自己準備的葬禮。
在氦閃和超新星的輝煌中,安塞塔因那不為人知的故事將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