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嘿!”
“呼哦~呼哦~”
“哈啊——起!”
“嘿!”
“哈!”
隨著有力的號子聲響起,精壯的男子漢們赤裸著上身,附身抓住木頭支架,一聲大喝便將神輿(神轎)高高抬起,一邊喊著節奏感十足的口號,一邊在引路人的帶領下向著城外進發。
在這已經入秋的涼爽北風中僅僅穿著兜襠布,這些男人卻絲毫不覺得寒冷,通紅的面板上甚至泌出了汗珠。
這是因為他們在出發前都喝了特製的烈酒,以抵禦寒冷的侵襲,同時也是為了調動生者的血氣,為神明獻上表演,為來年豐收祈福。
根據醍醐家主的要求,神輿要繞城一圈,然後經過城外孤山上的寺院才可以返回。
神輿上端坐著的是一個面白圓眉、身穿華麗和服,騎在一頭巨大狐狸上的女人雕像……不,本以為是雕像,但隨著漢子們的走動,木雕狐狸上的女人突然動了起來。
柔軟的肢體帶動寬大的和服,偶爾露出白皙至極的手臂和大腿,女人宛如無骨的舞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在神輿上踩踏著神秘的舞步,口中喃喃彷彿囈語,正是為神明而存在的祈禱之舞。
也就是世人常說的“神樂”。
而這位舞者正是稻荷神宇伽御魂命的巫女,她將在神輿上一直表演下去直到儀式結束為止。
不知多少平民被這難得一見的神樂舞吸引了注意力,無論大人小孩,也不限男女老幼,足足數千人戴著各種面具或者自制的奇裝異服,彷彿日本版的萬聖節一般,跟著神輿走出了城外。
……在城內某處屋頂,看著這群魔亂舞的一幕,林野眉頭緊鎖。
“不知為甚麼,這些給我一種不妙的感覺。”
“我也是。”
左手小臂上纏著繃帶的無名應聲道:“但我也說不上為甚麼……祭祀神明也不是甚麼稀奇的事情,雖說這個領主確實大方,祭典的規模也大了點。”
“據我所知那可不是一個大方的人。”
林野若有所思地說道:“今天肯定會出事!或許,這就是你最後的機會。”
“希望如此吧,只不過……”
無名憂慮地看了一眼出城的遊行隊伍:“如果真的發生騷動,恐怕會把很多無辜的人捲進來……”
“很遺憾,這不是我們能控制的。”林野回頭看向遠處城中最高的建築,“其實一切都看那位領主到底想做些甚麼。”
——
醍醐景光想做,或者說想得到甚麼?
答案很簡單:天下!
雖然醍醐並非平氏、源氏的嫡系,但非要說的話也算是其分支,作為亂世之中的一位大名,他也有著自己的野望和信念,並不滿足於一國一城之主的地位,而是以幕府將軍為目標!
這份執念影響了他整個人生,讓他甚至為此瘋魔,不然的話也不會為了得到妖魔的助力而獻祭自己的嫡長子。
然而可惜的是,這四十八位魔神終究只是潛伏在山林河川之中的妖物,並非可以決定天下大勢的真正的“魔神”。即便有它們的幫助,也僅僅只能保佑醍醐國風調雨順,然而想要兼併周圍的國家卻沒那麼容易。
他今年已經四十多了(看起來跟六十一樣),在這個人均壽命短得離譜的時代已經稱得上“高壽”,不知道還有多少時間來完成他的野望。
換言之,他已經等不起了,他必須現在就得到能平定天下的力量!
或者,長到可以讓他積蓄到足夠實力的壽命!
單以魔神的力量是不夠的,他真正需要的是長生不老藥,以及這枚丹藥所象徵的,來自中原王朝的氣運!
無論是誰擋在他面前,都會被他無情地剷除,無論那是死而復活的嫡長子,還是所謂的天朝上使。
哼,只要能合日本之力,就算元朝四度跨海而來,也一定會再次被神風所擊敗!
——醍醐景光暗暗為自己打氣。
彈丸小國得罪大國自然是很危險的,不過現在的醍醐景光還管不了那麼長遠的事情,他只在乎眼前的計劃能不能成功。
如果真的能順利得到長生不老藥,那是不是意味著他其實也是有“天命”的?
或許到那時,不是他等著元朝來犯,而是匯聚全國武士的他跨海征伐高麗(現元朝屬國之一)了!
“到底甚麼時候開始……”
能在短時間內調集過來的精銳武士,已經全部在城中集結完畢,足足有一千五百人之多,這已經是醍醐國的極限,再多的話就會造成邊境完全不設防。
那樣的話,在這個時代簡直就是在勾引別人來打自己!
一千五百人的戰兵,如果加上輔兵、民夫的話,全面動員恐怕能接近四五千人……不過這一次不是真的打仗,還真用不上輔兵。
現在全部在醍醐景光手下聽命,他自己也全副武裝,久違地騎上了戰馬,只是他的內心依然有些焦躁。
在這龐大的兵力面前,無論是元朝特使也好,還是那個該死的怪物也好,最終都會化為一團齏粉!
他所緊張、焦躁的,是長生不老藥到底能不能製成,在確認成功之前,他就是手下有一萬大軍也不敢攻打天守閣(承天露臺)。
那個白鸞所約定的時間,是在“逢魔”之時:太陽的光輝收斂但天地沒有完全黑暗,世界陷入一片模糊混亂的時候。
——也就是所謂的“黃昏”。
在這種時候,人與非人存在的界限被模糊,經常會出現撞鬼的靈異事件,也是最容易“欺騙天意”,製造長生不老藥的時刻。
與醍醐簽訂契約的魔神,就是要在黃昏到來前,完成宇伽御魂祭的儀式,藉助數千本地人的信仰之力溝通地脈,再輔以百鬼夜行之勢,搶斷長生不老藥的那一縷氣運!
所以,在黃昏到來之前,醍醐景光只能安靜等待罷了……
就在這時,醍醐景光忽然覺得周圍吵鬧了起來,天空似乎飄來一朵陰雲,讓光線暗了下來。
但漸漸地,周圍的聲音越來越大,甚至可以用驚恐來形容,他引以為豪的醍醐武士們,如今卻像是受驚的兔子一樣看向天空,有的甚至直接跪了下來,雙手合十、瑟瑟發抖不知在說著甚麼。
“混蛋!成何體統,都給我——”
話說到一般,醍醐景光突然意識到不對,便連忙也抬頭望去,結果雙瞳驟然縮小。
“那、那是……”
在原本晴朗無雲的天空上,巨大的黃金圓盤如往日一般散發著無盡的光與熱,但如今在它的身旁竟出現了一輪弧形的陰影,讓它看上去就像是被野獸啃咬了一口一樣。
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個缺口已經越來越大……
“是天罰啊!是神佛發怒了!”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啊啊啊……嗚嗚嗚嗚……”
在這個年代,再驍勇計程車兵也無法直面這奇異的天象,在他們看著這就是最為恐怖的天罰!
“唔、唔……這!”
醍醐景光勉強保持著清醒,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跪下,但也被震懾到說不出話來。
【可惡,我們被騙了!這群狡猾的元朝人!】
魔神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讓醍醐景光勉強回過神來。
“怎、怎麼了?”
【是日食!他們說的逢魔之時根本不是黃昏,而是日食!】
魔神的聲音在醍醐景光耳邊振聾發聵。
【他們已經開始煉藥了!
我的百鬼夜行來不及……龍脈也沒有溝通,根本撼動不了大國氣運……
等到日食結束,投入藥引之血,長生不老藥就完成了,而上面的氣運只會維持很短的時間——你根本來不及去搶奪!】
“那該怎麼辦?!”
野心和慾望壓下了對日食的恐懼,醍醐景光惡狠狠問道:“無論如何,我都要得到不老藥和帝王之氣!”
【……好,只要你還沒有放棄就有辦法……沒錯,現在只能這麼做了。】
魔神以低沉的聲音緩緩說道——
【將你的子民獻祭給我吧,醍醐景光!
數量越多,就越能更快地溝通地脈,趕上不老藥的成型!】
“……”
【是嗎,確實,就算是你這樣的人畢竟也是一國之主,讓你獻祭自己的子民,難免會——】
“你在猶豫甚麼?”
醍醐景光打斷他說道:“怎麼還不動手?!”
【……】
“誰也不知道日食會維持多久,萬一失敗了怎麼辦?”
【……好吧,那你打算獻祭多少?】
“只要能趕上時間,你需要多少就拿多少,除了這裡的足輕(士兵)和城裡的青壯,就算整座城的老幼都獻祭了也無所謂!”
醍醐景光厲聲喝道:“反正賤民就像是路邊的雜草一樣,不管怎麼割都會再長出來!只要有糧食,還怕招不來人嗎?!”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甚至都沒有想過自己的妻子算不算“老幼”。
【……我又一次深刻地意識到了……】
魔神的聲音中帶著莫名的喜悅和感慨。
【一切都並非巧合……不是我們找上了你——是你找上了我們,醍醐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