醍醐縫覺得自己現在的處境很是微妙,明明是被惡徒劫持了但卻莫名緊張不起來。
雖然一開始的配合是因為看到了百鬼丸那詭異的身體,以及直接從義肢里長出來的利刃……但冷靜下來之後,她出乎意料的並沒有多少畏懼之心。
可能是這一大一小的組合看起來並不像是甚麼惡人吧。
“你……”
醍醐縫看向百鬼丸,準確來說是他的左手——那裡只有半截手臂,自手肘以下的義肢被脫掉,露出了鋒利的刀身。
看著讓人生畏,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這樣怪異的身體,一定讓這個少年吃了不少苦吧。
“哦,我大哥這是天生的。”多羅羅解釋道,“阿姨你不用太在意,他不會傷害你的……話說回來,阿姨你是大人物嗎,那些武士好像很怕你的樣子。”
“大人物?也算吧。”
領主的正室夫人自然地位崇高,起碼在這個府邸之中她算是個了不得的大人物。
“你說你大哥……他這是天生的?”
“嗯,大哥他生來就沒有手腳。”多羅羅倒是直言不諱,“別看他現在這樣,其實身上大部分器官都是假的。”
“……生來就沒有嗎?”
縫夫人眼睛微微睜大,不可思議地看向了百鬼丸。
“孩子……你能靠近一點嗎?”
“阿姨,我大哥不會跟生人說——唉?”
多羅羅愣住了,因為平常對他人保持距離的百鬼丸,竟然真的乖乖聽話走了過去,並且放低身子讓縫夫人摸上了自己的臉。
“這副相貌……臉也是面具做的嗎?”
縫夫人的手微微顫抖:“孩子,你是怎麼……怎麼活下來的?”
她在百鬼丸身上摸索著甚麼,而百鬼丸也像是痴呆了一樣傻傻不知道反抗,任由這個貴婦人擺弄,多羅羅在旁邊都看愣了。
百鬼丸沉默不語,反倒是一旁的老年女侍忽然伏在地上哭了出來。
“夫人!夫人!您冷靜一點……不可能的、那個孩子絕對不可能活下來的!”
“但這要怎麼解釋?!”
縫夫人伸手探入百鬼丸懷中,摸出了一塊顏色深沉的破布,一看就有些年頭了。
結果縫夫人一看到這塊布上的花紋就再也忍不住,眼淚突然滿溢了出來。
“終於……終於……太好了,菩薩大人聽到了我的祈求啊……”
就算是過去了十多年,母親又怎麼會記不住孩子的襁褓是甚麼樣的呢?
“你還活著啊,多寶丸……我終於見到你了……”
縫夫人將百鬼丸攬入懷中,撫摸著他的頭髮啜泣起來。
而多羅羅已經張大嘴巴,陷入了混亂之中:“阿、阿姨是……大哥的母親?!”
“母……親……”
從百鬼丸的喉嚨裡吐出極為生澀,而且也是第一次說出的詞彙,一種莫名的情緒縈繞在他胸口,然而他的假臉卻做不出任何表情,義眼也根本無法流淚。
——
鏘!
揮刀彈開一位武士的攻擊,林野進步抬肘,重擊其胸口將他打翻在地。
“呼……”
已經不知道是幹掉第幾個敵人了,就算強如林野也不禁感到一絲疲憊,胸口不斷起伏平復著灼熱的呼吸。
回頭一看,無名雖然也跟了上來,但體力比不上林野的他明顯戰力大降,很難再迅速擺脫敵人的糾纏,而在這種情況下一旦被拖住就是陷入了泥潭。
“有‘紅衣服的’守在門口,看來今天救不了人了,我們還是想想怎麼跑出去吧。”
“嗯……”無名有些不甘心,但也只能黯然低頭。
他和林野之前真就大發神威一路闖到了天守閣,然而並沒能進入到內部,因為守門的是八個紅衣中原人,他們長兵、短兵、勁弩、刀牌齊備,聯手作戰甚至有種戰陣的味道,林野只是看了一眼就直接拉著無名走了。
不開玩笑,林野覺得自己闖不過去!
這些傢伙跟普通的武士不一樣,林野這一路上看似砍瓜切菜很容易,只要他出手狠厲上來就幹掉幾個,敵人是會感到慌亂出現破綻的。
然而這些紅衣人……看眼神就知道不是那種只會欺負農民的所謂“武士”,本身就是高手加上默契配合,就算是林野也不可能快速擊破。
如果天守閣裡還藏了那個金髮男,或者同一級別的高手,被圍攻之下不管是林野還是無名都會折在這裡!
如果他們肯追上來,林野或許還可以試試逐個擊破,但這些紅衣人似乎除了守門甚麼都不在乎,眼睜睜看著林野和無名離開卻沒有追擊的意思。
這麼無懈可擊的防禦,無名再不甘心也只能放棄了。
鐺!鐺!鐺!鐺!
刺耳的鑼聲還在周圍迴盪,林野和無名挑著沒有火光的地方潛行,小心謹慎地向著外圍移動,又經歷了兩場小規模遭遇戰,甚至無名都負了傷,但終於還是逃出生天。
“希望百鬼丸他們也能有像我們一樣的運氣吧。”
無名看著身後的城主府,不禁為那兩個人擔心起來,林野點點頭深以為然。
——
“唔!好好吃!”
正在大口大口吃著糕點的多羅羅,嘴裡塞滿了食物含混著說道。
“阿姨唔、阿姨,我們還有兩個同伴~呼……可以去把他們也接到這裡來嗎?”
“不行!”
醍醐縫眉頭一皺:“現在你們不能出去,如果被人發現的話,我就無法保護你們了。”
“阿姨你不是大人物嗎?”多羅羅眨眨眼,不解道,“你還怕甚麼?”
“多羅羅你還太小,很多事都不懂……我雖然有點地位,但在這座城裡還有比我更為尊貴的人。”
縫夫人腦海中閃過自己丈夫醍醐景光的模樣。
如果被那個人發現這兩個孩子……
“不!”
貴婦人眼神堅定起來:“你放心,這一次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再讓人傷害多……百鬼丸了!”
就在此時,屋外傳來一陣緊密的腳步聲,然後響起一道中氣十足的少年聲。
“母親還沒就寢嗎?”
一身戎裝的多寶丸領著家臣在屋外半跪下來:“今夜府裡進了賊人,吵鬧了些許,希望沒有驚擾到母親大人。”
“……多寶丸嗎?”
縫夫人的聲音與平常無異,甚至更加平靜從容。
“這麼晚了還要抓捕賊人,真是辛苦你了。”
“沒事,只要沒影響到母親大人休息就好……既然這裡無事,那我就暫且告辭了。”
“嗯,退下吧,多寶丸。”
……
“少主?”侍從官覺得多寶丸有點不對勁。
帶著眼罩遮住自己一隻眼睛的少年咬緊了牙關:“那個人……就在母親的房間裡!”
“什——”
“不要這麼大聲!”
多寶丸深吸一口氣,勉強平靜下來。
“如果是平常,母親大人一定會反對我親自抓人,更不會只是說兩句話就讓我退下……她害怕我進屋檢視情況。”
侍從官表情震驚:“難道說主母大人她……但您為甚麼不直接抓人呢?”
“……”
為甚麼?他也想知道。
明明只要調人把這裡重重圍住,就能讓那人插翅難逃,把那個小鬼抓起來也是為了這一天……但事到臨頭,他卻又猶豫了。
老實說,他是憎恨著百鬼丸的,不僅僅是為了這一隻眼睛,也因為他母親從小就將他視為那個“死去”的兄長的代替品。
可是……
多寶丸停下了腳步,用獨眼抬頭看向了天空中的月亮。
皎潔的月亮只差一夜的成長,就能變成象徵圓滿的滿月……然而過一夜,卻又會再次變得缺失。
“派人盯在附近,不要讓人跑了!
只限於今夜……只有這一夜,讓母親大人好好看一看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