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殿總壇以北,斷靈山脈內。
“咚,咚,咚……”
地面輕輕顫動。
像是某種巨大的生靈,心臟在不斷跳動著,擴散出了奇異的波動。
被封印的魔坑周圍,鎮碑磁髓早已消失不見。
原本貯存的靈石也已經耗盡,陣法開始鬆動起來。
紫黑色的魔氣像是沸騰的水,發出尖銳的嘶鳴與怨毒的哀嚎,從魔坑之中湧出,浸染著周圍的土地。
洶湧澎湃的力量不斷衝擊著封魔大陣,原本堅固的大陣上,光華黯淡,出現了道道裂痕。
終於——
“轟”的一聲巨響,這座從夢千秋時代就被人悄然佈下,鎮壓魔淵上百年的陣法,終於徹底破碎。
一道巨大的身影從魔坑深處一躍而出,薄而通明的淡紫色蟲翼張開,在陽光下反射著光芒。
這是一頭形如螳螂般的魔族,生有三個腦袋,周身紫黑,散發著洶湧的深淵魔氣。
如果將它的修為與元界修士對比,則可達到四極境巔峰。
螳螂魔族仰天發出無聲的嘯叫,貪婪地吞嚥著周圍的空氣,周身氣流不斷湧動著。
它已經確定,這個世界的入口處,已經沒有任何可怕存在守護了。
“開疆擴土,當受嘉獎——”
冥冥之中,有宏大的聲音自血脈深處響起,這是魔淵的意志在元界降臨。
螳螂魔族振翅飛向了天空,周身氣機暴漲,似乎正發生著某種驚人的蛻變。
不過片刻的功夫,在來自魔淵意志的加持下,三頭螳螂便已從四極境巔峰,直接抵達了神闕四重天的境界。
和之前相比,螳螂之軀更加龐大,身上散發出一種金屬的色澤。
魔淵的生靈,走的並非是元界的人體秘境體系,而是一種血脈進階之路。
這是來自魔淵世界意志的嘉獎,算得上“天道賜福”。
若非要受元界這方大界意志與天地法則的制約,只怕這螳螂魔的修為,還能再度提高一階。
而伴隨著三頭螳螂的出現,越來越多奇形怪狀的魔族,開始從地洞內爬了出來。
它們沐浴著元界的陽光,呼吸著這方新的世界的空氣,露出了猙獰的爪牙。
三日後,斷靈山脈的最深處,一棵擎天巨木拔地而起。
這顆巨木高不知多少米,膨脹的樹幹將山脈擠壓破碎,彷彿傳說中的通天建木一般,直通雲霄。
巨木周身散發著紫黑色的魔氣,宛若猙獰的手臂,想要將這天撕扯下一塊來。
而在這巨木的樹冠中心,枝葉繁茂才樹幹上,一尊巨大如山丘的肥胖蟲母蠕動著。
她趴伏在巨木樹幹的最上方,如蛆蟲般翻動著身軀。
暗金色的面板上,生長著大大小小的膿包,從中散發出黑紫色的魔氣來。
層層疊疊的皮肉下,張開了數千只綠色的小眼睛,密密麻麻。
“孩兒們。”
蟲母身上散發出了陣陣波動,千百隻眼睛同時轉動。
她並未開口,卻有威嚴的聲音,從眾多蟲魔的腦海中響起:
“頌我真名,壯我魔威!”
“唯我蟲族,萬世永存!”
下方,無窮無盡的昆蟲魔族發出混亂的嘶吼,蟲鳴混雜在了一起,令人耳膜刺痛:
“唯我蟲族,萬世永存!”
它們身上散發出滔天的魔氣,幾乎將天上的雲氣衝散。
蟲母身上,繼續散發著波動:
“攻城略地、開疆擴土者,賞!”
“屠戮生靈、壯大己身者,賞!”
“擒拿人魔顧隨風、奪回我族重寶者,賞!”
“尊魔母法旨!”
下方,無數蟲魔齊聲應道。
………………
“爹,你當時到底在魔淵底下,到底幹了甚麼事兒啊?”
靜室內,江雲給岳父顧衡倒了杯茶。
顧衡鎮守魔坑接近二十年,不僅將兩界通道守得鐵板一塊,還曾經深入魔淵,進入到了那個世界之中。
“這件事說來話長啊……”
顧衡喝了口女婿遞的茶,撥出一口熱氣,娓娓道來。
“我之前跟你說過,魔淵共分幾大勢力吧。”
顧衡開口,“其實和元界也差不多,元界有正魔兩道,各十大宗門,而魔淵裡面,也有他們各自的勢力。”
江雲點了點頭,所謂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除非是那種意識共享、大家共用一個腦子的特殊生靈,不然肯定會出現各自勢力與群體。
“魔淵之中,共九大魔主,分上中下三等,各自統轄一方魔域。”
顧衡娓娓道來,“如果按照咱們元界的修為來換算,哪怕下三魔裡最弱的那個,實力也有神闕七重天巔峰。”
江雲點頭,若有所思:
“這麼一說……魔淵的力量,比咱們元界要弱上不少啊……”
正魔兩道各十大宗門,哪怕是天妖門這種墊底兒的,也是要有神闕七重天的大能坐鎮、並擁有一件道器,才有己身其中的資格。
顧衡搖了搖頭:
“雖然魔淵只有九大魔主,但其中每一個的勢力,卻是極為強橫龐大的,尤其是神闕境到神闕四重天的中層強者極多。
哪怕魔淵的總體勢力要遜色元界不少,我們也不可輕敵。”
和魔淵相比,元界最大的依仗,是底蘊。
比如在玄天教的地下,就埋著許多師叔祖們。
他們在自己氣血即將衰朽之前,將自身封印至大陣之內,進入了一種休眠狀態。
在頂層戰力上,把這些正魔兩道的老祖宗們算上,元界是碾壓魔淵的。
顧衡琢磨著,如果到時候打不過魔族的話,就把師叔祖們的棺材拖到戰場上,然後這麼一扔……
當場就是核爆級效果。
反正老傢伙們的氣血也不至於衰朽地走不動路,打完仗再摁回棺材裡蓋上板子就是了。
顧教主眼眸眯起,智珠在握。
江雲拱手:
“我說教主高見。”
跟元界不同,魔淵是沒有這種“武器儲存”的。
魔淵的繼承製度原始而血腥。
只有擊殺了上一任的魔主,吞噬其血肉與力量,才有資格繼承魔主之位。
所以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實在是魔淵常有的狀態。
“而我在魔淵之中,排名第六的那位魔主【真空蟲母】的手底下,盜走了她一件寶貝。”
顧衡豎起一根手指,“【真空魔蟲】一族之中,有一棵巨木,名叫波旬寶樹。
此樹以魔族生靈血肉灌溉,遮天蔽日,從真空魔蟲一族誕生起,就存在此族之中。
波旬寶樹本體便相當於一件道器,樹如華蓋,一旦被催動,凝成的魔障護盾,就連魔淵最強的存在,也無法攻破。”
“絕對防禦麼……”
江雲心中思索。
“正因如此,這真空蟲母的個人實力雖然在魔主中排名末尾,卻能率領真空魔蟲躋身中三魔的位置。
以真空蟲族的繁殖能力和群體力量,配合真空蟲母坐鎮軍中,手握波旬寶樹,入侵能力可想而知。”
顧衡如是說道。
“那岳父大人盜走的寶貝和這波旬寶樹有關?”
江雲猜到了其中關竅。
“不錯。”
顧衡點了點頭,“波旬寶樹每萬年才結一次果實,結果之時異象漫天,一次只結一顆果實,只有歷代真空蟲母才能享用。”
顧衡臉上流露出回憶之色:
“我那時剛剛進入神闕五重天,本就有意進入魔淵之中磨礪己身,卻留意到了這棵寶樹的動靜。
得知寶樹即將結果後,我便偽裝氣息,設法潛入了真空魔族之中,並且一路摸到了真空蟲母的寢宮。
許是夢掌門保佑,我的運氣極好,恰逢真空蟲母即將結繭蛻變,五感退化、靈臺渾濁不明,並沒有識別出我的偽裝。
她只當我是前來服侍她的侍者,於是把上一任侍者吞入腹中之後,就命我為她清洗身體,那顆神樹果實就在旁邊。”
每當一名侍者為真空蟲母清潔過身體,真空蟲母就會將其吃掉生吞,作為嘉獎。
由於這一族的特性,真空魔蟲一族對蟲母極為崇拜,那怕被吞食掉,也覺得是極大地榮幸。
這叫回歸母體,重回蟲母懷抱。
說到這裡,顧衡神情複雜起來:
“那是一句肉山似的身體,比真正的小山還要龐大,好像蛆蟲一樣伏在地上蠕動著。
她的面板是暗金色的,上面生長著大大小小的膿瘡,散發出的卻是氣味惡臭的紫黑魔氣。
我當時抱著一根大樹那麼粗的刷子,蘸取粘稠的黑色液體,在真空蟲母的身上刷著,為她清潔身體……”
看著顧衡一臉不適的表情,江雲很是同情。
沒想到岳父大人還有擔任坦克清理工的履歷……
“嗯……這尊真空蟲母那時的實力也應該極為強大了吧,岳父大人是怎麼盜寶後,還從真空蟲母的寢宮裡逃出來的?”
江雲決定儘快結束這個話題。
他待會兒還得吃飯呢。
“在清潔快要完成的時候,我偷了真空蟲母的魄門。”
顧衡說道。
江雲:“……”
魄門,是比較文雅的說法。
“魄”通“粕”,就是糟粕的意思。
運輸糟粕的通道,就叫魄門。
也就是……晉代五柳先生特別喜歡的那朵花。
“岳父大人還真是……不走尋常路啊。”
江雲感慨道。
雖然他也曾與洛清秋討論詩詞歌賦。
但洛美人冰肌玉骨,體香自生。
有時還修辟穀之術,更有調好的香水花露為輔,這等嬌滴滴的大美人兒……
當然是不一樣的。
“當時真空蟲母的五感已然十分遲鈍,我將一枚特殊的神闕境法寶,納入了蟲母的體內,引爆了那枚法寶。”
顧衡語氣平靜。
那一天,第六魔域地動山搖。
來自神闕七重天級別大能的痛苦掙扎,將波旬寶樹的枝幹都撞斷了好幾根。
無數低境界的蟲魔受到衝擊,在蟲母挾裹法力與血脈的哀嚎中身體炸開,化作血霧飄散。
本就即將突破,卻在關鍵時刻被人偷襲。
身體受創,發了瘋的真空蟲母瘋狂蠕動著,無差別地攻擊著身旁的一切。
骯髒的、帶有腐蝕力量的穢物噴滿了整座大殿,濺起劇毒的白霧。
在這種無差別的攻擊下,顧衡也受了些傷,卻並不致命。
他盜走了萬年才結出一顆的波旬樹果,並在安全的地方將其煉化。
而在這種級別的寶藥幫助下,顧衡洗經伐髓正道骨,實現了資質的蛻變。
正因如此,他才能在不到二十年的時間裡,從神闕四重天的大能,晉升為了神闕七重天的頂級強者。
“對魔族來說,坐在波旬寶樹便可悟道修行、吸納魔氣,但對於我們人族來說,此樹身上只有兩樣寶貝有用。”
顧衡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一樣是寶樹樹果,萬年一遇,另一樣卻是波旬寶樹的樹心,乃是真空魔蟲自誕生以來,不知多少年的積澱。”
提起此事,顧衡頗有些感遺憾:
“要是能砍倒波旬寶樹,挖了它的樹心就好了,可惜防守太嚴密,又沒時間……”
江雲:“……”
咱就是說,換隻羊薅羊毛吧。
山上的筍都被您給奪完了。
就在這時,顧衡忽然眉毛一皺,站了起來。
江雲心中不解,就看著岳父大人走到了窗邊,推開了面前的窗子,向北方看去。
江雲順著他的視線,卻甚麼都沒看見。
“魔災爆發了。”
顧衡的眼中平靜得像一處深潭,“真空蟲母……她來了。”
他煉化了波旬寶樹的樹果,對那株波旬寶樹早已生出了感應。
哪怕看不到斷靈山脈附近的情況,顧衡也能猜到那裡的情況。
此刻的波旬寶樹,應該已經從魔坑中飛昇而出,通天徹地,紮根在了元界的大地上。
它不需要生長,不過半日的時間,就能在元界徹底紮根,汲取這方世界的營養。
這一日,許多不朽殿的修士都看到了那株突兀出現的參天巨木。
最近的一處分壇之中,數十名身穿黑袍,周身散發死氣的修士,向斷靈山脈的方向趕去。
然而眼前的情況卻讓他們愣住了。
整個斷靈山脈都被魔氣所汙染,土壤紫黑,就連山上經久不化的積雪,都變成了一種妖異的紫色。
一頭身形巨大的螳螂妖魔看著他們,面目猙獰可怖。
他舉起了自己鐮刀般的手臂,指著不朽殿的修士,聲音冷酷無情: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