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這邊吃飯……你呢?”比企谷回答道。
也許應該感嘆人生何處不相逢,比企谷八幡和四宮輝夜誰都沒有想到會在這個地方和這個時間看到對方。
不過輝夜今天的打扮不同尋常,完全沒有平時參加戰鬥時運籌帷幄英姿颯爽的模樣,倒像是去參加舞會的公主貴女。
黑色的禮服穿在她的身上,凸顯身段的玲瓏和精緻的鎖骨,黑色的長髮傾瀉在身後,頭髮前端兩側的劉海被稍微捋起,瞳孔裡面紅寶石似的虹膜折射光芒……
這些搭配出現在她身上相得益彰,再加上她化了淡妝、表情冷峻又小有愁容的模樣和嬌俏玲瓏的身段,還真有種黑夜精靈的感覺。
考慮到以前輝夜對這方面的態度一直都是“天鵝何須打扮”的驕傲,從不刻意打扮自己己也不趕時髦,所以現在這樣子還挺少見的。
起碼比企谷也是第一次看見,心裡不由得好奇輝夜在忙甚麼。
“真巧啊。”比企谷笑笑,邁步走了上去,“你看起來好像有些煩惱的樣子?”
隨著越是走進,比企谷就能把輝夜臉上的表情看的更加清楚。
微表情方面的功課再一次發揮作用,比企谷不由得問出聲來。
“哎?不……沒甚麼。”輝夜眨了眨紅寶石似的眸子,冰山似的表情融化許多。
她搖了搖頭,“一些家裡的小事,我能處理。”
“哦,原來如此。”聽到是家裡的私事,比企谷就沒有再問,同時心裡難免好奇。
輝夜很少提到自己的私事,比企谷對輝夜的事情也只是一知半解。
但是從比企谷瞭解到的冰山一角可知,在雪乃、陽乃、霞之丘和夏娜這些人之中,輝夜的身世來歷應該算是她們裡面最麻煩複雜的一個。
“我們到這邊來聊,別影響到別人路過。”看了眼比企谷的表情,似乎是猜得出比企谷在想甚麼,輝夜側過身,和比企谷一起走到靠牆的邊上站著。
然後她主動出聲問道:“做了我這麼久的頂頭上司,你應該已經從檔案裡對我家裡的事情知道一些吧。”
“嗯?”比企谷想了想,“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方面,如果你說的是指你出身的家庭,那我只能說知道一部分無須隱瞞的公開資訊。”
四宮輝夜嘛,輝夜出身於四宮財閥,是四宮財閥家的嫡女這件事,在比企谷幾人中不算是秘密,只是沒人會提起這方面而已。
因為雖然出身這樣的家庭,可四宮輝夜好像並不喜歡提自己的家族,也沒怎麼見過她和家人打交道,明眼人都會覺得裡面有蹊蹺,所以別人自然而然會識趣地避開提及。
可是現在,輝夜似乎對這方面的事情正有談興……或者說傾訴欲。
“嗯。”
她點點頭,十分坦然地說道,
“總資產200兆日元的四宮財閥,旗下擁有上千家子公司的日本四大財團之一,人們就是這樣形容那個四宮家的。”
“而我,就是四宮集團現任總裁四宮雁庵的長女,不過卻沒甚麼繼承權,畢竟我上面還有三個哥哥。”
她這這些話時的語氣淡淡,換個人說來一定很有炫耀意味的話被她說出來就顯得理所當然。
畢竟那些都是她從出生就擁有的,別人眼裡羨慕而高不可攀的東西,從小就是她的日常。
但無論怎麼說,比企谷還是覺得挺厲害,每次聽見都會有些感慨。
四宮財閥啊,真是從小就耳熟能詳的東西了,畢竟從出生開始,用的吃的住的東西都和那幾個財閥息息相關,就連身邊同學朋友的家長也有在其麾下子公司工作的。
這可真是動一動都能讓整個日本顫三顫的龐大大物,這家族的一舉一動,透過世界金融體系,可能帶來的連鎖反應足以影響整個國際市場。
所以說即使不算前世神明的貴重身份,輝夜也是貨真價實的公主級人物,某種意義上比絕大多數皇室公主都更要顯赫……然而輝夜在絕大多數時候都完全看不出來有這樣的身份,性格看著沉穩不說,平時相處也完全沒有架子,更是對自己的身份隻字不提。
比企谷聽了輝夜的話以後反而若有所思,“所以你遇到的麻煩就是與四宮家有關咯?不會是一些爛俗的聯姻相親橋段吧?”
“那倒沒有。”輝夜卻搖頭,“雖然四宮家的確有政治聯姻的習慣,日本四大財閥最擅長的就是互相迎娶,完全不顧甚麼近親關係。”
“——說實話,四大財閥現在當家的那些人,如果真要算起來,總能找到一些或遠或近的親戚關係。”
“……不過那和我沒甚麼關係。”輝夜的聲音在這裡稍作停頓。
“踏足了詭秘就是協會的人,哪裡還輪得到他一個凡俗的世家指手畫腳,他們早就已經管不了我了。”
……這無疑是非常可怕的事情,甚至輝夜也許無意間揭露出這個國家上層的某些黑暗本質。
四宮家族傳承歷史非常悠久,在明治維新以後,老牌貴族四宮家透過利益交換與政治制衡頑強地挺了過來,透過扶持自己的政界代表成功的轉型,搖身一變逐漸發展成今日的財閥。
這意味著甚麼,只要是對相關知識有所瞭解的人就能明白,這樣的四宮財閥有多可怕。
然而這樣的財閥在日本不止一個,而是四個,它們相互牽扯的同時又相互扶持,共同對外,聯姻無數,盤根錯節。
和它們這種盤踞在國家之上的畸形的資本怪物相比,比企谷昔日眼裡的所謂地方豪門雪之下家,不過就只是一隻無助可憐的小小螞蟻,連叫聲都沒辦法讓對方聽見。
這讓比企谷沒忍住想到了《紅樓夢》。
同樣的四大家族一手遮天,相同的世代老親同氣連枝,還有就是……
與榮寧二府一樣的骯髒齷齪。
比企谷沒有認真地瞭解過他們,但是他在協會看關於輝夜的檔案的時候,對此有些許耳聞。
“說實話,我不喜歡這樣的家族。”
輝夜又在講話,語氣有些複雜,
“在這裡,我有挺多不好的回憶。”
“和其他人不一樣,對我來說,踏足詭秘世界,從來不是一件被迫或者不情願的事情。”
“實際上恰恰相反,成為探員對我來說是解脫,踏足詭秘於我而言剛好是擁抱自由。”
比企谷有些猶豫地出聲:“那……”
話說到這份上,他也不知道要不要繼續問下去了。
問吧,這是別人的家事。
不問吧,可輝夜似乎有想說的意思,不然也不會開這個頭。
“所以,介意聊聊你遇上的事情嗎?”比企谷最終還是開口了,“無論我幫不幫得上忙,我都想聽一聽。”
迎上對方帶著笑意的眼神,比企谷輕咳一聲,又補充一句,
“關注下屬的心理健康,也是上司應該做的吧?”
這話可沒人相信……但也沒人戳穿。
對於共同經歷過地獄之行、並且已經表白過心聲的輝夜來說,她和比企谷之間總能有種莫名的默契和曖昧。
“其實我今天遇見的事情十分簡單,我一說你就理解的。”輝夜無奈地攤開雙手,“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當初我踏足詭秘成為探員,家裡權當沒生過我……可是現在,多虧了你這位比企谷支部長的看重和提拔,我一路火箭升遷,走到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高位。”
“家裡就不得不上趕著往我這裡蹭了。”
“有種感覺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也不知道你有沒有遇到過,但你肯定在書裡或者電視上見過。”
她嘗試舉出例子,想了半天詞,總算輕撫了下巴掌,把話憋出來:
“哦對,窮親戚!”
“那話怎麼說來著?誰家還沒個窮親戚呢?”
“……現在,這夥窮親戚來找我化緣打秋風來了。”
比企谷恍然大悟,“哦,這麼回事啊。”
他立刻明白輝夜在煩惱些甚麼。
作為亞洲協會總檢察長的副官和半公開的指定繼承人,四宮財閥這種家族知道訊息以後,不可能不對輝夜有想法。
她們之間的差距,甚至比以前的雪之下家和四宮財閥的差距還要更大不少。
可輝夜顯然不是那種習慣以權謀私的人。
然後比企谷又覺得有點恍惚。
怎麼堂堂四宮財閥……都成窮親戚了啊?
這話實在是充滿槽點,說出來一定會被人確定你精神有疾病。
——然而這是真的。
可是這件事情是真的其實遠比這件事情是假的更充滿槽點。
在%的正常人眼裡都高不可攀的四大財閥,原來不知不覺間,已經成了自己部下眼中的窮親戚。
而事實,也的確是這麼一回事。
還能有事情是甚麼比這個更魔幻的呢?
又有甚麼是比這個更能讓人清清楚楚地感知到時間的流逝、經歷的豐富和自己身上的巨大變化的呢?
想到這個的時候,說不感慨是假的,說不驕傲和沒有優越感……那又未免有些虛偽了。
比企谷想了想,緩緩對輝夜說,“其實,在你的職權範圍裡面,只要不違反咱們的條例和底線,隨便給他們點好處也沒甚麼。”
“反正,以你現在的身份,隨便從手指頭縫裡露出點甚麼,都夠他們受用不盡的了。”
比企谷話說的輕鬆,語氣裡面同樣沒有把正常人眼裡的龐然大物多當回事。
協會是從來不吝嗇給探員發福利的,之前以鐵血無私著稱的薩卡斯基甚至親自給比企谷安排建立了公司和各種訂單,就是因為這些並不違反條例。
掌控世界這麼多年的協會甚麼都可能缺,唯獨在這些資源方面,是真的多到沒處使。
“可我並不喜歡他們,也不想給他們資源。”
輝夜卻搖頭,她撇了撇嘴,言語間隱約展示自己的過去一角,
“那是毫無親情可言的家庭,我對那裡的印象就是一個永遠黑暗、腐朽、安靜又空曠的宅邸,與生存在宅子裡面的,像毛骨悚然的日式娃娃一樣的人們。”
“我在家裡排行第四,所以從小毫無實權,上面有三個哥哥為了爭奪家主之位搞得你死我活。”
“誰都眼神冷漠,誰都心懷鬼胎,如果殺死對方就能得到家主的位置……我想,他們應該不會猶豫。”
“在這種環境裡面,我只能戴上面具,利用情報來周旋,設法保全自己。”
“八幡,你能想象一個女孩子,在同齡人剛上幼稚園的年齡,就已經學會站隊了嗎?”
“嘖!”比企谷砸吧下嘴巴,“聽上去比影視作品裡意淫的皇室爭奪更加殘酷和驚悚。”
“是的,可影視作品終歸是影視,而我卻親身經歷。”似乎回憶起過去,輝夜呵呵冷笑兩聲,
“——你說,我對這樣的家族能有甚麼感情?我又憑甚麼要在有了成就以後幫他們?”
比企谷認同地點頭。
輝夜可不是大公無私的聖人,比企谷雖然生命層次是聖人,可思想覺悟也絕不是那種割肉喂鷹以德報怨的帶聖人。
這種道理完全不在比企谷的人生信條範疇裡面。
“……而且,你不懂他們到底有多貪婪。”
輝夜又說,走廊裡面十分安靜,私密而高檔的餐廳裡沒有多少顧客走動,兩人就站在隱秘的拐角裡相對而立,竊竊私語了好長時間,
“在普通世界裡橫行霸道了那麼久的他們,對詭秘的世界在保持敬畏和忌憚的同時,也覬覦了太久。”
“我瞭解他們,只要我這邊鬆了口,他們就一定會要求的越來越多。”
安靜無人的走廊裡燈線昏暗,輝夜的臉一半被陰影籠罩,一半處在柔和的光線下面。
她看著比企谷的眼睛,特別特別認真地強調著,
“我寧願他們不認我,絕不要辜負你給我的信任和託付!”
……
……
ps:本章依然是四千多字的小加更哈,愛你們喲。
哎,四點多碼完字,七點要核酸,十一點老師要試麥,下午兩點半要考試……這詭異的時間安排彷彿充滿了槽點,但是張開嘴巴卻不知道從何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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