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看甚麼呢?”
聲音從比企谷的背後傳來。
比企谷回首去看。
夜幕深處,黑色長髮像銀河傾瀉,五官精緻的清冷美人瘦削的身影踩著朦朧的月色款款走來,像走在雪上的精靈。
銀灰色的薄風衣衣角隨著晚風輕輕飄揚,小靴子輕輕踩在地上嘎吱作響。
“是雪乃啊……沒甚麼,就是出來站一站。”
比企谷的眼神變得柔和。
“是累了嗎?”少女輕輕歪頭,貓一樣可愛的眼睛眨啊眨,裡面是比月光更清冷的微光,“還是,感到壓力了?”
“都有一些吧。”比企谷轉身站定,“雖然這麼說有些矯情,但我的確感覺到和以前的不一樣,身上的責任重了,要操心的事情也多了不少。“
不過,比企谷倒是沒有太過煩心,至少他沒像以前焦慮的時候那樣點一根香菸。
他不喜歡那東西,所以如果不是特別煩躁,他不會透過這種半自虐的方式短暫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嗯!瞭解瞭解。”雪乃就眯著眼睛笑,“亞洲協會支部長嘛……好威風的。”
比企谷也跟著笑,“怎麼聽著有些陰陽怪氣呢?”
“因為你走地確實稍微快了點……快到我們都反應不過來了。”
雪乃坦然說道,
“不開玩笑地講,”
“詩羽也好,輝夜也好,陽乃和夏娜也行……我們在追悼會上看見你被總長任命的時候,雖然都第一時間感到高興,可又很快都覺得心裡複雜。”
“嗯?”比企谷凝神側目,“複雜甚麼呢?”
雪乃悄無聲息地翻個白眼,“當然是感覺有點跟不上你的腳步。”
“……我們,總是想跟在你的身後幫你的。”
“能幫的,怎麼會不能呢?”
比企谷毫不猶豫地回答,月色照在他的臉上,男人的表情認真而嚴肅,
“一國的領袖都還有自己的內閣呢,我現在這麼忙,不找你們這些可以完全信任的人幫忙,難道還要找別人嗎?”
“你們想跑都來不及了,出去隨便問個人,都知道你們是我的嫡系,早就和我緊密繫結在一起了。”
“你們能幫我做的事情總是很多的,而且以後還有更多。”
“現在整個亞洲也就我一個聖人而已,輝夜已經是第五階段,陽乃也已經在著手準備衝擊第五階段了吧?還有夏娜也距離第五階段不遠了,詩羽更可以慢慢準備接手整個亞洲的文職部門。”
“……至於你,雪乃。”
比企谷的目光放在面前女孩的臉上。
“嗯?”女孩回應的聲音像是鼻音,軟糯又有些酥麻和朦朧。
她的語氣好像渾不在意,但其實又隱隱約約帶著微不可查的緊張與好奇。
她在期待比企谷的說法,卻又緊張於聽到不想聽到的答案。
“你才入職了多久?你才踏足這個詭秘世界多久呢?”
“詭秘的道路走得太快可未必就是好事。”
“和陽乃輝夜他們這些老油條不一樣,你是徹頭徹尾的天才新人,現在卻已經快要走完第三階段的路,觸控到第四階段。”
“這已經很好了。”
“把時間的跨度拉長,你的潛力還有很多很多,我在這個位置上大概要很久不動了,因為上面也沒甚麼路可言,可你的上升渠道還有很多。”
比企谷攤開雙手,像是在畫一個好大的餅,只是語氣卻又說的格外誠懇,
“我站在原地,而你不斷向前,我們的距離不就只能越來越小了嗎?”
“早晚有一天,我們會並肩而立的。”
雪乃認真看看比企谷的眼睛,語氣幽幽,“在詭秘的道路走得太快不是好事……這話很多人都說過,可唯獨從你的嘴巴里說出來,沒甚麼說服力呢。”
“……不過,你的意思我已經明白了。”
她抬起手捋了捋耳邊的髮絲,然後擺了擺手,說道,
“安心吧,八幡,差不多的問題,我其實以前就已經思考過了。”
“只是這次,你突然就站在了我們能夠理解的最高,這才有些震撼和猝不及防。”
“我們會先做力所能及的一切,起碼不會給你拖後腿……但你也儘量別丟下我們就是了。”
“然後你安心向前走就好,別說甚麼等不等的,那可太傲慢了點……不用你等,說一定哪天,我就突然追上來了呢?”
雪乃微微仰頭,月下的絕色揚起白天鵝似的驕傲脖頸,
“雖然比不上你,可我好歹也是敏感度在A級的天才,是入職一個多月就快要走完第三階段的道路,成為全日本巡查專員的人,而且我還是比例極其稀有的詭秘執刀人。”
“本小姐不比別人差。”
“如果我都追不上你,那別人更不行。”
“——所以呢,你等著,我會一直追著你的腳步,直到如你所說的那樣,與你比肩。”
“嗯,好啊。”比企谷直接點頭。
他甚麼都沒說,就這麼簡單的回答,就這麼直截了當地接下雪乃挑戰,
一向喜歡吐槽和挖苦的比企谷這次只是眼睛帶著笑意,認真地肯定著雪乃,“我拭目以待哦。”
老實說,企谷很喜歡現在這樣的雪之下雪乃。
一個好看的女生,如果自信且堅強,上進而獨立,努力地獨自發光……那她就真地會和太陽一樣吸引著別人了。
誰會不喜歡這樣一個自信而耀眼的女生呢?
“……對了。”可能是沒有辦法應對這樣的目光,雪乃微微偏過頭,避開對方的視線,又繼續說道,
“回歸正題,還是要說說你。”
“你現在是亞洲協會支部的支部長了。”
“我想起來之前薩卡斯基大將當亞洲協會支部長時的樣子……他是個很好很稱職的亞洲支部長,但我不希望你活成他的樣子。”
“甚麼事情都事必親躬,可是很累的哦。”
少女的提醒可沒有半點強硬的語氣,但該表達的意思全都表達清楚。
比企谷點頭笑笑,沒有半點不耐心,“放心,我可不是那種人。”
“其實師父會變成那種事必親躬的模樣,也不全是性格的原因,還有很多別的因素和過往經歷的驅動。”
“但是我不一樣……你是知道我的吧。”
“如果能有機會偷懶,我一定毫不猶豫地把事情交給合適的人去做!”
小時候最煩有人在身邊嘮叨,可長大以後,卻又最想身邊有人嘮叨。
在薩卡斯基昏迷的現在,還能有雪乃這些能夠叮囑兩句的好友……是他比企谷八幡的幸運。
“嗯!”雪乃收到心滿意足的回答,放鬆地撥出口氣,渾身打個寒戰。
“那…夜深了,天氣有點冷,我就先回去了。”
雪乃和比企谷告別,簡簡單單輕聲說話:
“回見。”
“嗯。”比企谷點頭招手,“回見!”
然後雪乃就一路小跑回去了,與清冷的狀態有些不同,帶著反差的可愛。
——不過這其實是因為天氣太冷。
還沒脫離第三階段桎梏的雪乃依然不能抵禦南極深夜的寒冷,即使這裡是被協會出手改造過,提高過溫度的地方。
看著雪乃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裡面,比企谷收回眺望的目光,轉頭看向身後不遠處房子的陰暗角落,輕咳了一聲,
“……咳。”
“還不出來嗎?”
“——哎哎哎?”有聲音從房子後面傳來,然後一個較小的身影閃了出來。
她穿著紅色的鮮豔風衣,身材較小而可愛,黑色的長髮披散在有些嬰兒肥的臉邊,水汪汪的眼睛帶著十足的元氣,這會兒正像受驚的小獸似的忽閃不停。
她俏生生站在那裡,帶著超凡脫俗的神明般的獨特氣質,天空的月色垂落在她的身上,似乎和她格外搭配,幾乎要化作實質的格外多些的月光環繞或著他,將她襯托地像極月下的精靈。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她的聲音也很清脆,可又似乎帶著些被發現的心虛和一丟丟緊張。
比企谷撇了撇嘴,“要是被第五階段摸到這麼近的地方窺伺還沒有察覺的話,我不就白入聖了嗎?”
其實,要是換個聖人,說不定還真不能發現對方。
因為在月光下,對方有得天獨厚的優勢,所有月光照耀到的地方都算她的半個領域主場,藏匿自己不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
誰讓對方是月神竹取輝夜姬的轉世之神,已經在第五階段走出不短距離的四宮輝夜呢?
不過還好比企谷不是普通的聖人,他是擁有完美之軀、無法之體、超一品法理的第六階段,感知力驚人的一塌糊塗……如果他願意的情況下,狀態全開甚至可以監聽大半個地球的聲音。
“行吧,算你厲害。”輝夜撇了撇嘴,“不過我可沒有偷聽你和雪乃的對話,我就是……路過。”
“嗯嗯。”比企谷點頭。
“啊你怎麼不信呢?”輝夜抓狂,“我真是路過!”
“啊?”比企谷無辜探手,“我也沒說不信啊。”
“可你明明在笑我,都沒有停過!”
“難道笑也違法?”
輝夜語塞。
天地良心,她真的是路過,路過的時候剛好遠遠看見比企谷和雪乃靠的挺近,好像在聊些甚麼。
當然……那以後就是偷聽了。
——可是湊巧聽到的事情,怎麼能叫偷聽呢?!
不過想是這麼想,輝夜這會兒面對比企谷,還是會覺得心虛。
“不過,我和雪乃也沒有聊甚麼不能被人聽見的話就是了。”比企谷又說。
輝夜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其實,她說的話也是我想說的來著。”
“……不是沒偷聽?”
“不是有意的!”
輝夜有些羞惱。
比企谷哈哈大笑。
兩個人之間的氛圍格外融洽,渾然沒有半點距離。
他們是在地獄同生共死、兩個人相互扶持渡過千難萬險的搭檔,即使現在出來了,過去的情誼也絕不會忘。
“所以啊,別擔心甚麼東西。”比企谷沒忍住探手揉了揉輝夜的腦袋。
兩個人的身高差讓比企谷可以非常自然地做出這種事情,確切地說這是最合適的身高差。
“無論我走的多遠,我都還是那個比企谷八幡。”
“你別忘了,我可是你在地獄裡並肩作戰出生入死的唯一夥伴啊!”
比企谷認真承諾著。
人走到高處的時候,總會伴隨著無邊的喜悅,可是喜悅過後就會很快感受到空虛和患得患失。
高處不勝寒,每個走到高處的人都往往會丟失一個個過往的親朋,最後活成一個孤家寡人。
就像有人回到故鄉再見當年的發小玩伴,終究是發出一句“我們之間隔著可悲地厚壁障了”的感慨。
比企谷寧願去死,也不要丟失掉自己在詭秘世界所收穫過的最寶貴的真物。
“地獄啊……”
輝夜的目光有些迷離。
她回憶起過去的事情,然後深吸口氣。
“怎麼會忘記呢?”
輝夜呢喃。
有些情緒在心裡醞釀太久,有些感情在胸中盤旋不去,就會在某個時刻,洶湧地決堤。
“這輩子,大概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忘記了,當我意識從無邊深淵中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你的那種由衷的歡喜。”
“紅月在燃燒,古老的神明墜落高天,抬頭是暴雨般的星光,以及那個被群星環繞如神天降的男人。”
“——這種感動,一定只有我能明白。”
“就像一隻賓士在茫茫雪原上的鹿,在天圓地方的荒涼裡,突然仰頭髮現了北極光。”
這話說著曖昧,可輝夜還是沒忍住說了出來。
把比企谷說了個措手不及。
“啊……這個,”比企谷組織著語言。
可輝夜卻沒有給比企谷說話的餘地。
有些事情來的總是突然,如果時間撥動到十秒以前,輝夜絕不會想到自己接下來會說出這些話。
可是氣氛既然烘托到這了,話也說到這了,輝夜就已經騎虎難下。
她知道自己如果不說剩下的話,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再能鼓起勇氣說些甚麼。
畢竟無論是雪乃還是霞之丘,都比她來的更早,她能看出來她們炙烈的感情。
她以前可以因為這個發現而強行壓抑自己,告訴自己不要影響大家的平衡,更不要印象團隊的團結……可她現在突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原來喜歡總是自私,而且無論如何都不是能夠被理智說服的。
於是,輝夜就說了,說了接下來的話:
“八幡是怎麼看待喜歡,或者說愛的呢?”
輝夜在自問自答。
“有人認為愛是婚姻,是清晨六點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許真是這樣的,比企谷先生。但你知道我怎麼想嗎,我覺得愛是想觸碰又收回手。”
“就如有的人一直在做的那樣。”
輝夜灼灼的目光看向比企谷。
她沒有喝酒,可是月色醉人,氤氳的月光讓她上了頭。
“可是如果那個人,某一天終於沒能忍住,沒有收回手去呢?”
“啊……”比企谷的嘴巴,錯愕而不敢置信地微微張開。
慌張,且手忙腳亂。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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